湖水漆黑，水面凝固如镜。
千劫岛盘踞在五渡湖中央，岛屿轮廓被浓雾包裹，岛上山石嶙峋，草木枯败。岛上的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枝干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
蛇盘禁锢的封印纹路嵌在岛屿地底深处。纹路层层叠叠，一环套一环，从岛心向四周扩散，锁链般缠绕着湖底一尊静坐的身影。封印纹路的颜色是暗金色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纹路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缓慢流动。
知世琳睁开眼。
瞳孔漆黑，没有光泽。她的眼白部分也染上了淡淡的灰黑色，像是被墨水浸泡过的宣纸。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半透明，能隐约看到掌心下方的骨骼和脉络。指缝间渗出细碎的黑雾，黑雾沿着手腕向上攀爬，在手臂表面凝成蛛网般的暗纹。暗纹的纹路和封印纹路不同，更像是从她体内自然生长出来的，每一条纹路都通向心脏的位置。
四百年。
她被锁在这片湖底，整整四百年。
封印纹路贴附在她的脊背、肩胛、腰侧。每一道纹路都在持续抽取她体内溢散的魔力。抽取的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歇。四百年来，封印每天抽取的魔力总量加起来，足以填满整座五渡湖。
知世琳尝试动一下手指。
封印纹路骤然收紧。锁链般的魔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她刚抬起的指尖压回原处。封印的反噬力道比她预想的要大，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指尖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骨头承受太大压力时才会有的声响。
她放弃挣扎。
周身黑雾微微翻涌，随即平息。翻涌的黑雾在湖底搅起细小的泥沙，泥沙缓缓升腾，又缓缓落回湖底，像一场无声的雪。
湖面上方传来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知世琳抬起头，视线穿过厚重的湖水，看向岛屿岸边。湖水的能见度很差，四百年的沉淀让湖底堆积了厚厚的淤泥，但她的视线不受阻碍。她能看清淤泥里每一颗贝壳的纹路，也能看清湖面上方那两道身影的轮廓。
两道身影站在千劫岛边缘的礁石上。
左边那道身影身着纯白骑士轻甲。轻甲是银白色的，甲片层层叠叠，贴合身体线条，腰间佩剑，剑柄镶嵌着一枚淡蓝色宝石。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光晕很淡，但很稳定。她周身萦绕着细碎的光属性魔力，魔力粒子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碎掉的星光。粒子飘散的速度很慢，每颗粒子都拖着一条细长的光尾。
右边那道身影身着深蓝色学者长袍，柚黄色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边角磨损严重，书脊处贴着一张泛白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她周身没有魔力波动，气息内敛，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她的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和翻阅书籍留下的痕迹。
白甲少女蹲下身，指尖触碰礁石表面的封印纹路。她触碰的位置是封印纹路的一个节点，节点处有符文微微闪烁。
“封印还在运转，泯水圣灵没醒。”
眼镜少女翻开册子，指尖划过其中一页。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岛屿上显得格外清晰。
“四百年前光殊骑士设下的蛇盘禁锢，预计还能维持三百年。你急什么。”
白甲少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的轻甲上沾了一点礁石的碎屑，碎屑是灰白色的，在银白色的甲面上很显眼。
“我不是急，我是好奇。泯水圣灵由善转恶之前，可是五渡湖的守护灵。你说她醒了之后，还会记得自己守护过什么吗？”
眼镜少女合上册子。她用拇指按住册子的书脊，防止书页自己翻开。
“不知道。也没人能回答你。”
白甲少女转身，沿着礁石往回走。她走路的姿态很随意，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离开岛屿岸边，脚步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在礁石上回荡了几下，然后被湖风吞没。
知世琳收回视线。
她记得那个白甲少女身上的气息。那股气息和四百年前封印她的光殊骑士一模一样——纯净的光属性魔力，带着烈日暴晒后石板的干燥气味。
光殊骑士的后裔。
四百年前，正是光殊骑士设下蛇盘禁锢，将她封印在这片湖底。封印的魔力纹路和那个白甲少女身上的魔力同源。纹路的运转逻辑、符文的排列顺序、节点的分布规律，都和她体内的封印完全一致。
知世琳闭上眼。
黑雾从她体表缓缓溢出，渗入湖底的泥沙之中。黑雾渗入泥沙的方式很缓慢，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每一条黑雾都在泥沙中寻找缝隙，顺着颗粒之间的空隙向下蔓延。
封印纹路察觉到异动，骤然收紧。锁链般的魔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将溢出的黑雾压回她体内。封印的反噬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魔力锁链撞击她的骨骼，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黑雾没有收回。
它们继续渗进泥沙，顺着湖底岩层的裂隙向外蔓延，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有些黑雾被封印锁链截断了，但更多的黑雾绕过了锁链，从封印纹路的缝隙间挤了过去。缝隙很窄，窄到几乎不存在，但黑雾没有实体，它们只是雾。
知世琳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点暗红的光缓缓亮起。那点光很微弱，像即将燃尽的烛火，但它没有熄灭。
她不急。
四百年都等了。
不差这几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