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哀怜帝都,东城区的夜市灯火通明。
街道两侧挤满了摊位。摊位的骨架是竹条搭的,顶部覆盖着油布,油布上画着各家的招牌。摊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此起彼伏,有高有低,有的沙哑,有的尖锐,有的含着痰音。空气里混杂着烤鱼、蜜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烤鱼的烟气是白色的,蜜酒的蒸汽是无色的,廉价香水的味道则带着刺鼻的酒精味。
知世琳站在街角,裹着一件灰黑色的粗布斗篷。
斗篷是从城外一个农舍里顺来的。尺寸偏大,下摆拖到地面,遮住了她半透明的脚踝。斗篷的面料很粗糙,是那种用劣质棉麻混纺的布料,贴着皮肤会发痒。内衬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汤汁,边缘已经硬化了,摩擦皮肤时会刮出红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已经不再半透明,黑雾彻底收进了皮肤底下,只留下淡淡的灰色纹路。纹路比她刚苏醒时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封印纹路还贴在她脊背上,但她学会了压制纹路的感知反馈——不让封印察觉到她在活动。压制的技巧是她花了两个月摸索出来的,原理很简单:将体内的魔力流速控制在封印阈值以下,让封印以为她还在沉睡。
湖底的泥沙通道是她花了三个月打通的。
每天只挖一点点。渗出的黑雾控制在封印触发阈值以下,挖出的泥沙用黑雾裹着送到湖底远处,不让封印察觉到异样。通道的口子很小,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但够用了。
三个月后,她顺着泥沙通道钻出了湖底,穿过千劫岛的地下水脉,游到五渡湖岸边,上了岸。上岸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湖面依旧是黑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光,像一块巨大的黑布。
然后她沿着官道走了两天,到了暮哀怜帝都。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矮矮的麦茬。偶尔有几间农舍,农舍的烟囱里冒着炊烟。她经过一座农舍时,顺手收了一件晾在院子里的斗篷——就是现在身上这件。斗篷的主人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斗篷的肩宽很宽,她穿着显得很空。
进城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身上的斗篷还沾着农舍的泥土,鞋子是湿的,头发乱成一团。泥土是黑色的湿泥,在斗篷下摆结成硬块。鞋子是她在湖底穿的那双,泡了四百年的水,鞋底已经烂了,露出脚趾。
城卫看了她一眼,挥手让她进去了。
没有查身份,没有问来历。
帝都太大了,每天进出的流浪者数以千计,没人有精力一个个查。
知世琳靠在一根灯柱上,看着夜市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灯柱是铸铁的,表面刷了黑漆,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她的手肘抵在灯柱上,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姑娘,要不要来串烤鱼?”
旁边摊位的老妇人举着一串烤鱼冲她喊。老妇人的手臂很瘦,青筋凸起,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炭灰。烤鱼串在她的手里微微颤抖。
知世琳看向烤鱼,然后看向老妇人。
“我没钱。”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声很粗,嗓门很大。
“没钱就说话,来,拿着。”
她不由分说地把烤鱼塞进知世琳手里。烤鱼的木签很烫,烫得知世琳的指尖微微发红。
“看你瘦成这样,多久没吃东西了?”
知世琳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鱼。鱼皮烤得焦黄,鱼的侧线处有几道刀口,刀口处的鱼肉微微翻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肉。油脂顺着木签往下滴,滴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油渍。
她咬了一口。
鱼肉很烫,表皮酥脆,内里软嫩。鱼的脊骨被烤得酥了,嚼起来有细微的咯吱声。鱼腹部位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鳞片,她的舌尖碰到了,金属般的冰凉。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味道。
“好吃吗?”
知世琳点头。
老妇人笑着摆手。
“行了行了,吃吧,不收你钱。”
知世琳站在原地,把整串烤鱼吃完。木签上只剩下鱼骨。鱼骨是完整的,脊骨连着肋骨,肋骨一根一根,排列整齐。
她把木签还给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木签,顺手丢进旁边的竹篓。竹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用过的木签,有的还沾着鱼肉的碎屑。
“看你这样子,是外地来的?”
“嗯。”
“投亲?”
“不是。”
“找工作?”
知世琳沉默片刻。
“……找。”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她的视线从知世琳的脚看到头,又从头部看到脚,最后停在她露在外面的烂鞋子上。
“东街有家酒馆在招人,端盘子洗碗,包吃住。你去试试。”
知世琳看着她。
“哪家?”
“转角那家,‘夜莺与玫瑰’。进去找老板娘,就说卖鱼的王婆介绍的。”
知世琳点头。
“谢谢。”
她转身走进东街。
东街比夜市冷清很多。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卷帘门上涂着各色涂鸦。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灯柱底下堆着垃圾袋。
夜莺与玫瑰开在东街最深处。
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深褐色的木板,上面刻着酒馆的名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招牌下方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笼,灯笼的纸罩破了几个洞,光线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地面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知世琳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酒馆里的人不多。
角落里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都是男性,穿着粗布衣裳,像是码头搬货的工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偶尔笑几声,笑声闷在喉咙里。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少女。
橘黄色长发及腰,浅海蓝色的眼眸,右眼下有一颗鲜红的泪痣。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
柜台是深色的木质,台面上摆着几排酒杯。少女正在擦其中一只,用的是白色的棉布,布已经用旧了,边角起了毛球。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浅海蓝色的眼眸在知世琳身上停了一下。视线从她的兜帽滑到她的鞋子,又从鞋子回到她的脸上。
“打烊了。”
少女的声音不高,带点沙哑,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知世琳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我来找工。”
少女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把棉布搭在肩头。
“谁介绍你来的?”
“卖鱼的王婆。”
少女把酒杯放回架子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走路的姿态很随意,步子不大,但落脚很稳。走近的时候,知世琳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一点点汗味。
少女绕着她转了一圈。
视线从正面转到侧面,从侧面转到背面。路过知世琳背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她斗篷下的身形。
“身板倒是挺结实。”
她走回柜台后面,靠在酒架上。
“会端盘子吗?”
“会。”
“会洗碗吗?”
“会。”
“会打架吗?”
知世琳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四百年前和那些入侵五渡湖的魔物搏斗的场景,想起湖面被鲜血染红的傍晚。
“……会。”
少女嘴角微微扬起。扬起的角度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行。试用三天,包吃住,没工钱。过了试用期,一个月十枚银币。”
知世琳点头。
“好。”
少女伸出手。
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润,没有涂颜色。
“我叫暮秋蝉。”
知世琳握住她的手。暮秋蝉的手很凉,指尖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手掌的皮肤不粗糙,但虎口处有一块硬茧,那是长期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知世琳。”
暮秋蝉松开手,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
“后厨有剩饭,自己去热。楼上有个空房间,被褥在柜子里。明天傍晚来上班。”
知世琳再次点头。
暮秋蝉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知世琳转身走向后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