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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西教学楼的大门口,综合管理专业的专业课下课铃声刚刚散去,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被涌出的学生潮所占据。
神原光拉了拉衣领,脚步飞快地在台阶上迈动着。
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月海深幸依旧踩着那双黑色的小皮鞋,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
一路上,投射过来的视线依然不少。
毕竟转学生的外形实在是太过瞩目,只要走在人群里,就仿佛自带一圈清冷的光晕——不过,相比起中午时候那近乎毁灭性的围观场面,此时此刻的情况已经好了太多。
正值放学时分,大部分学生都抱着书包,急匆匆地朝着校门口或者食堂赶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多余的校园八卦。
“月海同学,稍微走快一点,葵姐她们应该在部室等我们了。”
神原光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少女低声叮嘱了一句。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把这位祖宗带回社团活动室。
只有到了民俗研的底盘,把门一关,他才能彻底从这种随时随地被当成珍稀动物审视的巨大压力中解脱出来。
“好的。”
月海深幸清脆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依然是那种平静、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奇特音调。
她加快了步伐,怀里死死地抱着那只单肩包,小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规整的“踏踏”声。
穿过黄昏下有些发暗的林荫道,活动大楼的外墙再次出现在眼前。
神原光驾轻就熟地带着月海深幸上了楼,推开部室的门的时候,一股红茶香气扑面而来,覆盖在两人身上
“呀!小光,幸幸!你们可算过来啦!”
一进门,叶山葵那元气满满的招牌式嗓门便在部室里响了起来。
女社长此时正大喇喇地坐在一张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叠显然是刚刚印好、还带着微微温热的白纸。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个马尾,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在半空中轻快地晃动着。
“来来来,幸幸,快坐到这边来。”
叶山葵热络地拉开红木大桌旁的一张椅子,将手里那张墨迹清晰的《入社申请书》平整地铺在桌面上,顺手递过去一支笔,两眼放光地催促道,“表带过来了,请你现在就把信息填写一下吧。只要签了字,你就是我们民俗研名正言顺的正式部员了!”
“好的,葵姐。”
月海深幸顺从地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走到桌边坐下。
她将单肩包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伸手接过水笔,摘下兜帽,露出了那一头如绸缎般黑亮的长发。
她微微弯下腰,那一双大得过分且清澈见底的黑眸凝视着表格上的空格,开始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填写起来。
“我说,葵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带着几分困惑与慵懒的女声从部室另一侧的沙发上传了过来。
和中午时候空荡荡的部室不同,此时的座椅上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中午没在部室的椎名律,那两条纤细的腿蜷缩着,手里还捧着一盒吃到一半的章鱼小丸子。
她一边嚼着食物,有些不解地盯着叶山葵,含糊不清地问道:
“既然你中午说已经让这位漂亮的转学生入社了,干嘛那时候不让她把表填了呀?非要等到下午放学特意让人家再跑一趟,这也太折腾了吧?”
听到椎名律的质问,叶山葵脸上的得意笑容冷不丁有些僵硬。
“啊?哈哈……那什么,阿律你懂什么啊!”
叶山葵有些心虚地干笑了两声,眼神有些飘忽地往天花板上瞟,一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桌上的茶具,打着哈哈糊弄道,“中午那是特殊情况嘛!幸幸第一天来,总得让人家先吃饱肚子对不对?而且社团表格这种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在吃饭的时候填呢,当然要挑选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时间啦!”
站在一旁默默挂衣服的神原光听到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仪式感个鬼啊!
中午之所以没填表,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特殊情况,纯粹是因为你这个当部长的平时丢三落四,连部室里的纳新表格放在哪个樟木柜子里都给忘了好不好!
神原光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中午放学前,叶山葵在部室里翻箱倒柜了整整十分钟,最后实在找不到库存,只能在下午上课的间隙,火急火燎地跑到藤间教授的办公室里,死皮赖脸地求着藤间教授用办公室的打印机重新印了几份出来。
......至于为什么去重新找教授印,还不是因为某人把去年的电子档给误删了。
不过,看着叶山葵那副拼命想要维持社长尊严的紧绷面孔,神原光明智地闭紧了嘴巴。
他可不想在这个当口去拆这位民俗研大姐头的台,万一惹恼了她,今天下午的劳动力大概率又要全部落到自己头上了。
不远处的长桌旁,久我美雪正有些安静地坐在月海深幸的对面。
她穿着那件素雅的米色针识衫,一双如秋水般温柔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正在填表的转学生。
注意到神原光洗完手走过来的动静,久我美雪抬起头,对着少年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安抚的微笑。
那个笑容瞬间像是一股清泉,将神原光心底残留的一丝燥热彻底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赶忙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美雪天下第一温柔”,随后老老实实地挪到桌子边缘,跟着大伙的视线一起,落在了月海深幸的钢笔尖上。
月海深幸填表的动作极其规整,甚至到了有些有些死板的地步;每一个假名、每一个汉字,她都像是用直尺精确测量过一样,端端正正地嵌在格子正中央。
两分钟后,她轻轻放下黑色的水笔,将那张干净整洁的申请书用双手托着,缓慢地推到了叶山葵的面前。
“填好了,请检查。”
月海深幸抬起头,那张精致如白瓷的小脸上依然看不出情绪起伏。
叶山葵一把抓过表格,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清秀得有些过分的字迹,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极其豪迈地站起身来。
她清了清嗓子,那一头长发随着身体的站直而垂在身后,脸上摆出了一副自认为极其严肃且威严的部长姿态,大声发言道:
“很好!字迹端正,信息完整!那么现在,我以民俗学研究会第十四代社长的身份正式宣布——欢迎月海深幸同学正式加入我们这个温暖、充满爱的大家庭!”
随着叶山葵的话音落下,椎名律在沙发上有些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手,久我美雪则含着笑、轻柔地鼓起了掌。
神原光也跟着应景地拍了两下,心里却在暗自嘀咕:总算是把这套流程走完了,接下来应该可以安安静静地开始部活了吧。
然而,叶山葵显然不打算让这个下午就这么平淡地过去。
她将表格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后有些故作神秘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四个人,嘴角逐渐咧开了一个让神原光感到极其不妙的灿烂弧度。
“本来呢,作为我们的指导老师,藤间教授今天下午也是要在场主持这个欢迎仪式的。”
叶山葵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却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兴奋,“不过嘛,教授他刚刚临时接到学校教务处的通知,去参加一个关于老校区修缮的紧急会议了,估计不到天黑是回不来的。所以呢,今天的社团活动,我们也不用像平时那样循规蹈矩地坐在部室里翻那些陈年老书了!”
听到这里,神原光的太阳穴冷不丁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强烈、极其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天灵盖。
“那什么……葵姐,既然藤间教授不在,我们不是更应该自觉一点——”
神原光扶着额头,有些无力地试图打断叶山葵那已经快要脱缰的思维。他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眼神看着叶山葵,试图唤醒这位大三年级学姐最后的责任感,“而且月海同学今天第一天入社,我们作为前辈,应该先带她熟悉一下部室里的藏书和学术方向才对吧……”
然而,叶山葵要是能被这点大道理说动,她就不是民俗研的食物链顶端了。
“少来这套,小光!学术研究什么时候都能做,但新部员入社的欢迎仪式一辈子可就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