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云顶别墅区。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泼洒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奢华飞地上。空气里闻不到城南老城区那种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油烟味,只有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的草木清香,以及金钱堆砌出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苏岩站在17号别墅那扇雕花的大铁门前,仰头看着这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白色的真石漆外墙,蓝色的琉璃瓦尖顶,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反射着正午的强光,刺得他眼球生疼。这栋房子像一枚精致的、冰冷的首饰,镶嵌在城市的制高点上,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这里和星辰公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静谧得像吞噬一切的巨口。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形魁梧的保镖站在门内,目光像两束冰冷的X射线,从头到脚扫视着苏岩,最后,死死定格在他缠着纱布的左手腕上。
“苏先生?”保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彩,像机器人播报。
苏岩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迈步走进庭院,脚下的自动喷淋系统突然启动,细密的水雾喷洒在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坪上,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这景象越是美好,越是让他觉得反胃。
庭院很大,有喷泉,有雕塑,还有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开放式车库里。一切都昂贵,冰冷,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保镖引着他穿过前庭,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别墅内部更是奢华得令人眩晕。挑高超过六米的客厅,悬挂着巨大的巴洛克式水晶吊灯,无数水晶棱柱折射着光芒,在地上投下细碎、华丽的光斑。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油画,沙发是顶级的意大利真皮,柔软得像云朵,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梁文渊就坐在客厅中央的那张长沙发上。
不是照片里那个年轻儒雅、笑容灿烂的男人,也不是废弃工厂里那个佝偻疯癫、口涎横流的老头。
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形象。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鬓角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色西装。他手里端着一只晶莹的威士忌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孤立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苏岩。
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倒影。没有疯狂,没有怨恨,没有照片里那种伪善的温和,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物品般的漠然。仿佛苏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被他饲养的、即将进行解剖实验的小白鼠。
“坐。”梁文渊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得体,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苏岩没有坐。他站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像一头落入陷阱、随时准备扑击的困兽。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里,手指死死地扣着那把水果刀冰凉的塑料柄,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柳月和苏小橘,怎么样了?”苏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
“暂时稳定。”梁文渊抿了一口酒,动作优雅,“寄生体已经成功从柳月体内转移至苏小橘体内。柳月的生命体征没有大碍,但意识受到了剧烈冲击,可能会昏迷一段时间。至于苏小橘……”
他顿了顿,将酒杯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目光落在苏岩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
“她现在是新的寄生体载体。很不稳定。像一只刚刚被植入胚胎的器皿,随时可能因为排斥而碎裂,也可能……因为养分充足而茁壮成长。”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梁文渊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得像个正在接待客户的成功商人。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说,“一些能让你明白,你究竟身处何地,又将去向何方的东西。”
他示意苏岩跟上,转身走向客厅深处一扇厚重的、深色的橡木门。保镖无声地跟上,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梁文渊推开那扇门。
门后,不是卧室,也不是书房。
是一间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照亮了中央那张不锈钢制的手术台,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手术台周围,环绕着各种苏岩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脑电波图像和数据曲线。
而在实验室最里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容器,像蜂巢一样整齐排列。每个容器都连接着管线,里面盛满了幽蓝色的、微微搏动的营养液。
苏岩走近几步,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些容器里,浸泡着东西。
不是器官标本,不是胎儿。
是大脑。
人类的大脑。
有的完整,沟壑分明,像一团灰色的珊瑚;有的残缺,只剩下半个或者一部分,连接着粗大的脊髓和神经束,像丑陋的尾巴。它们在幽蓝色的液体里,随着看不见的循环系统,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
像一颗颗诡异的、活着的果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福尔马林和某种甜腻腐败气味的气息。
“欢迎来到我的收藏室,苏岩。”梁文渊的声音在空旷无菌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自豪感,“这里,存放着人类最宝贵的东西——意识和记忆。痛苦,快乐,爱,恨,恐惧……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神经元网络里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剥离它们,储存它们,重组它们……这才是医学的终极奥义。”
他走到一个特定的容器前,那里面的大脑明显比其他的小,而且萎缩得厉害,表面布满了异常的斑块。
“这是林晓的。”梁文渊平静地介绍,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重度抑郁,严重的精神创伤,自我认知完全崩坏。我试图提取她的‘痛苦’模块,用来治疗其他病人。但失败了。她的痛苦太顽固,太具有腐蚀性,像强酸一样,污染了其他样本。”
他转过身,看向苏岩,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一种狂热科学家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直到我找到你,苏岩。你的痛苦,是复合型的,稳定的,具有极强的兼容性和承载力。失业的羞耻,继承烂摊子的无奈,被灵异事件折磨的恐惧,还有……对那个女人(柳月)无能为力的愤怒。你是完美的‘土壤’。”
“土壤?”苏岩重复着这个词,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是的。”梁文渊点头,肯定了他的比喻,“柳月是钥匙,能打开某些特定的频率。苏小橘是容器,能承载一定重量的负荷。而你,是土壤。我需要你,承载并培育这些‘痛苦’的种子,直到它们成熟,可以被收割,可以被利用,可以用来治愈……或者说,创造新的东西。”
“如果我拒绝呢?”苏岩冷笑,笑声在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尖锐和空洞。
梁文渊的笑容不变,他优雅地走到控制台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主屏幕上,画面瞬间切换。
不再是复杂的脑电波,而是清晰的监控画面。画面正是星辰公寓的内部。柳月依旧昏迷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而苏小橘……
苏小橘坐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摄像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张属于苏小橘的、圆润可爱的脸上,此刻却戴着一张面具。一张由无数扭曲的、痛苦的人脸拼凑而成的、非人的面具!面具的眼睛部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对着摄像头,也透过屏幕,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苏岩。
“你会看着她们,”梁文渊轻柔的声音在苏岩耳边响起,像恶魔最诱人的低语,“一个,变成空壳,像她母亲一样。另一个,变成怪物,像林晓一样。而你,苏岩,你会成为这一切的见证者,直到你的精神彻底崩溃,自愿跪下来,请求我让你成为我的宿主。”
话音未落,苏岩猛地拔出了袖子里的水果刀,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近在咫尺的梁文渊!
但他低估了梁文渊。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动作却优雅迅捷得不像人类。他只是轻轻侧身,便避开了苏岩的扑击,同时,两个保镖已经像猎豹一样冲了上来,警棍带着风声,粗暴地砸在苏岩的关节和腰背!
“呃啊——!”
苏岩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中的水果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被死死地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能清晰地看到梁文渊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带他去地下室。”梁文渊整理了一下刚才被碰到的袖口,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一只烦人的苍蝇,“让他看看,拒绝我的代价。让他明白,他所谓的抵抗,在永恒面前,是多么可笑。”
苏岩被粗暴地拖拽着,带出实验室,穿过那条奢华却冰冷的长廊,来到一扇向下的、厚重的铁门前。
楼梯又深又暗,只有墙壁上微弱的、昏黄的应急灯光。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一股淡淡的、几乎被消毒水味掩盖的、属于活人的、衰败的气息。
他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更空旷。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摇曳,投下幢幢鬼影。这里不像实验室那么明亮整洁,相反,这里更像是一座地牢。
空荡荡的水泥房间里,角落里只有一张简陋的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岩被保镖押着,走近那张铁床。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女人。
很老了,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满脸都是深刻的、刀刻般的皱纹。她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到墙壁上几台老旧的、屏幕闪烁不定的监护仪上。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缓,发出单调的“滴……滴……”声,证明她还活着。
但让苏岩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停止跳动的,不是这些。
而是这张脸。
这个老女人,长得和柳月,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紧闭的、深深凹陷的眼睛,眉毛的弧度,嘴角的形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更苍老,更干瘪,像一朵早已枯萎、风干、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花。
“这是柳月的母亲。”梁文渊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老女人,眼神复杂难辨。
“我的第一任妻子。”他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夫妻情谊,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在陈述实验对象般的客观,“也是我第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苏岩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阴影里的梁文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失败品?”苏岩嘶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所以你就把她关在这里?像对待垃圾一样?让她像植物一样躺了几十年?”
“不。”梁文渊从阴影里走出,站在铁床边,俯视着那个毫无知觉的老女人。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不是垃圾。”他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悲伤的、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是代价。为了追求永恒的真理,为了将医学的边界推向神明的领域,总要付出一些代价。柳月会理解我的。因为她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她母亲的血。她注定要继承这一切,就像你注定要继承宿主的身份一样。”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终于燃起两簇狂热的、不容置疑的火焰,死死盯住被按在地上的苏岩。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苏岩。”
“一,接受你的身份,成为宿主。我会治好柳月,稳定苏小橘,甚至……可以尝试修复她母亲,让她不至于像一具活尸。”
“二,拒绝。你会亲眼看着柳月变成真正的植物人,苏小橘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而你,会像她母亲一样,被关在这个地下室的这张铁床上,直到你的意识被彻底抽干,成为我收藏架上的一颗大脑,一个……失败的标本。”
梁文渊俯视着他,像神祇在宣判凡人的命运,也像屠夫在估量案板上的肉。
“选择吧,我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