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三糕一针一针地缝着线,苏桃芝看着娴熟的她,那双灵巧的手,不禁脱口而出。
“真的,有妈妈回来了的感觉呢。”
她说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在无比地缅怀着什么。
“妈妈?”
祝三糕有点在意地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记得苏桃芝昨天与她共进晚餐时就提到过她的妈妈,她说,是妈妈教她的法术。
“是啊。”
苏桃芝的声音里有一种显而易见,如同咖啡的醇香般渗透而出的怀念。
“姐姐你缝衣服时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以前跟妈妈在一起时的时光。”
她看起来十分喜爱那段时光。
祝三糕想起了,她说过她饱受监护人的虐待。
是与她那喜爱的母亲分离了吗?
“桃芝,那你妈妈……”
她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我妈妈,将我卖了出去。”
“诶……?”
苏桃芝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里充满了寂寞。
“那时,家里的经济,已经再也供不起第二个人的生活了,或者说我的妈妈,她不愿意看我跟着她受苦。”
“于是我就被妈妈卖了出去,妈妈说,今后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祝三糕又接着下去手上的针线活,缝着缝着就无意间看到了她手臂上露出来的淤青。
只是,正在听着的她困惑不解,现在不是以前,卖小孩,尤其是卖掉一个十几岁大的女孩,是不被社会允许的吧?
“不过我也很庆幸,我是被妈妈卖掉的最后一个孩子,我是妈妈最爱的一个,我是留在她身边最久的一个。”
听着苏桃芝缅怀与落寞交织的语气,祝三糕眉头逐渐拧了起来,感到越来越发毛。
她在说什么……?她的原生家庭,有很多个孩子吗?
“桃芝,你……”
祝三糕一下子就想到了偏僻的边缘山区,封闭的小山村,受教育不足的家庭,一家十几口的女孩子……
而且近来,在某音上也经常会刷到类似被拐进了大山之后该如何出逃的视频,让祝三糕感觉,大山里的小山村,似乎是个神秘而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危险地带。
这些信息的碎片在脑中无法阻止地拼接着,望着眼前此时正在自己身旁的苏桃芝,祝三糕越来越感觉背后阴凉。
“可是,妈妈对我,真的非常非常好,我真的,非常非常舍不得她。”
“是吗……”
祝三糕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实在经历了她不该拥有的经历。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了一个在意的点。
“对了,桃芝,你说,你的法术是你妈妈教的?”
“对啊,是我妈妈教的。”
苏桃芝转眼间又笑盈盈的。
她真的很喜欢她的那个妈妈呢。
“你妈妈是做驱邪除魔之类相关的工作?”
“是啊。我一直觉得,妈妈很帅气。”
她真的,很喜欢也很崇拜自己的妈妈。
但是说到这里时,不知为何,苏桃芝的鼻头却肉眼可见地变红,像是发酸了,眼睛也变得湿润。
然后,一行泪就从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是啊……妈妈,很帅气……”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便突然之间就哽咽了起来。
好像刚才聊着的话题里,有什么一不小心触动了她的心弦。
“哎,桃芝,桃芝你怎么了?”
祝三糕见状便马上止住了这个话题,不再去聊,转而身体往前倾,手上拿着的针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旁,便将空出来的双手伸去擦她的眼泪。
“哎呀,别哭啊,你这让我怎么招架呢,真是……”
她不知道苏桃芝悲伤的理由是什么,或许是与母亲的分离,又或许是更深一层的她并不知道的理由。
但祝三糕感觉她自己心中好急,她急着要把苏桃芝哄好。
“不哭不哭,啊,要是觉得伤心的话,我们就别再说什么了,啊,姐姐陪着你,陪着你……”
果然她不愿意看到她伤心痛苦的样子,她喜欢看她高高兴兴的笑颜。
“嗯……姐姐……”
苏桃芝似乎是在尽力止住哭泣了。
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挤出一个有点笨拙的笑容。
“可以……继续帮我把衣服缝好吗?”
祝三糕从她恳求的话语里,感受到了她,是那样地渴望。
——
又是同样的一片黑雾。
祝三糕站在那雾里,感到仿佛被剥夺走了视线。
她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心脏砰砰地跳。
危机感在实质的威胁还没有出现之前,就已经密密麻麻地渗透了全身。
她在那一片乌黑、望不到头的黑色迷雾里,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在迈出的那一瞬间,便感到脚踝触碰到了一阵冰凉。
低头一看,是白色的长发缠住了她的脚。
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感觉被冻结了一般变得僵硬,寒气从脚踝那里直直窜了上来。
“救……!”
她刚要在这虚空之中呼救,马上就有白色的发丝涌入了她的喉咙,似乎要堵住她的整个呼吸道,让她不断地用双手抓住那捆涌入的白发。
她的面色开始变得苍白,白发缠过了她的全身,四肢、身躯,全部都被牢牢地束缚住了,不断地、不断地将她往死里勒着。
“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那不属于人间的灵动的少女声音,此时正凄厉地徘徊在虚空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什么你要抛下我……为什么……”
祝三糕感到,被白发缠绕的地方有股说不清的粘稠温热感,但是全身又好寒冷,仿佛再也寻不到一丝温度。
那缠绕全身,令人濒死的白发,就像一个将炙热的爱与沉重的恨搅拌的,极端的拥抱。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拥抱。
不行……再这样下去……要死了……!
祝三糕挣扎着,让自己的四肢都尽最大的力气扭动着,却依然如同蝼蚁般脆弱渺小。
想要……活下去啊……还想要……
突然,脸上的冰凉触感让她猛地睁眼。
午夜熟悉的昏暗天花板,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着什么。
就像屋顶漏雨了一样,却伴随着铁锈与腥臭味。
她刚刚从噩梦里惊醒,不敢去开灯确认滴落在她脸上的这液体是什么。
但是猛然间却感觉到一份令人不安的悬空……
祝三糕将头一转,看向一旁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枕头。
一直以来睡在她旁边的那个双马尾少女不见了。
此时没有人,窗外的风吹打着窗帘。
祝三糕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的双眼,怔怔地盯着她身旁的床上遗留的那几缕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