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福笙握着柴刀,刚刚砍完了人。
旁边就是被砍过的人,那具被她狠狠地砍成了一段一段的人类躯体。
这是她有生之年以来,头一次以物理的方式,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但是此时福笙的心中只有释然。
天空中乌云密布,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大雨。
她只觉得这雨带来的凉意好畅快,浑身是血的她跑到雨中,大声地喊着,喊着她终于自由了。
原本只是这样就好了。
她现在可以一路跑回去寻找她心爱的父亲。
可是,父亲生前是做那种职业的人,他最忌讳人类生命的逝去,甚至他就是为了让这样的悲剧免于发生,才制造出了她,还有她的很多姐妹们。
父亲祝三糕的职业,是人偶师,在F市这个诡异横行的封闭小市里,制作着能够用以消灾辟邪的人偶。
父亲会给每个人偶制作美丽而有魄力的面容与身姿,让她们看起来即精美又令人害怕,同时也会为她们打造随身携带的武器,赋予她们应对怪异时足够的力量。
这把现在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此时早已沾满人类污血的柴刀,正是父亲当初给自己配置的武器。
原本,它应该用来驱邪镇邪的,而现在,它却违背了父亲的本愿,被她拿来当成出逃、发泄仇恨、制造出恐怖血腥的工具。
她的身上,是一处一处被割破的伤痕,是被烧被砸破损的陶瓷。
因为是父亲赋予的生命,是父亲赋予的这份虽为冰冷陶瓷却充满了活着的感觉的躯体。
所以被卖掉的这几个月,她都很痛,身上的每一处,被迫害的时候,都带来钻心的痛。
在被卖掉之前,父亲抚摸着她说,接下来,会有很好的人家要接收她,她很快就不用跟着他过连保养都没钱去做的生活,会有更好的生活在等着她。
父亲是那样信任这个口碑极好的商业富豪。
——当时,也怪自己不够坚定吧,怪自己没有坚定地继续陪伴陷入窘境的父亲。
——一定是自己还不够爱父亲,向往起了没有父亲在身边的新的生活,所以才会被这样地惩罚吧。
她沉重地这样想道,就像外面厚重的云层里不见一点光彩。
可是就算如此,她还是无法原谅这个已经被她剁成了块的男人,她觉得好恶心,对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更多地抱有着十分想死的心情。
这可是父亲给予她的身体。
本不应该被那样虐待、残害、玩弄。
也不应该在被扭曲地折掉球体关节之后,摆出变态不堪的姿势,然后被凝视,被画下来。
但是那时的她只是一尊普通的驱邪人偶,只有在面对邪气、邪物之时,才会在人类视线所不及之处动起来。
而当面对人类时的她,只能安静、只能木然,那张经由父亲之手塑形而成的妖艳美丽的脸,只能空洞地维持着笑容。
父亲在那一次将自己交手给富豪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了。
无助又沉默的人偶,只能在深夜里不为人知地从那张不动的笑脸眼中落下眼泪。
她淋着雨,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原本在父亲身边,他将他身为驱邪人偶师拥有的正气力量与她共享,使她能够在她身边活动,而离开父亲之后,她又变回了一个不动的人偶。
尽管当下,她又一次变得可以活动了,但自己已经杀了人,百般忍受摧残、心中逐渐变得怨毒不断的她,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纯粹、美丽的驱邪人偶了。
讽刺的是,这一次让她动起来的,不是正气,而是充满肮脏、充满浑浊的邪气。
萦绕在她的身边,厚重的黑烟挥之不去。
这样的她,已经回不了父亲的身边了。
她再一次落下了泪,心中有着恨意,她恨地上的那个已经被她大卸八块的人类,也恨那些为他维护的人,她看不到自己心中的理智在哪,只知道这些人已经让她失去了她最爱的父亲,她看不惯任何对富商来说美好的事物,她不想看到深深伤害了自己的人,还能有笑着踏上黄泉路的机会。
于是,邻里街坊对富商有好感、抱有善意的人来了,她杀,警察来了,她杀,怪谈公司的人来了,她杀。
直到自己对杀人、见血麻木,她只是在不断地宣泄着,她满腔沉重而苦闷的忿恨。
是这个世界的错,让她再也无法回到温暖的家,再也无法投入那个人的怀抱中。
让她成为了那个人每天都在对抗的邪恶存在。直到有一天她感知到了她的身影与气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兴许是创造者与被创造者之间难得的心灵感应吧,她因此知道了,她要来。
那一天,福笙面对着镜子,面对着自己这副看起来并不友善,而如今却更加充满压迫、麻木、冷漠的面孔。
她,已经不可以用这样的一张残败不堪的崩坏面孔去见她。
当时,人偶师如何制作她与姐妹的过程还在她脑内的记忆之中,包括如何改造、如何修补。
人偶的她,通过偷窃附近的商店取来了材料,站在镜子前,咯啦咯啦的球体关节抬了起来。
那只人偶尺寸的瓷白小手,抬起了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刀刃。
那只小手就像是活人一样颤抖了许久,她望着刀尖,看起来本该凶煞的那双红色吊梢眼里,此时溢出了些许柔弱的眼泪。
她用充满着悲伤与不忍的眼神,最后一次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庞。
这张由父亲的双手一点一点,亲手塑造出来的漂亮脸庞……
她在心中说出了一声永别了。
而后,人偶的心一狠,将那雕塑用的小刀刺入了自己陶瓷的眼眶之中。
剧痛的感觉自刺入的那道口子一阵一阵地扩散开来。
如孩童般娇小的人偶,看起来本该安静矜持的小嘴,在此时近乎撕裂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凉气,她那红色的眼球一遍又一遍地震颤,那把刺入眼眶的小刀,一点一点地顺着眼眶的轮廓划开。
好痛苦、好痛苦……
神啊,快点让我结束吧……
她的全身都在痛苦而可怜地震颤着,那只切割眼眶的手划动一会,就停一会,只是那只手,从来没有停过。
直到她将自己的两只眼睛,都挖了下来。
镜子中浮现出了一张双眼处空洞洞,却丝毫没有流下任何血液的苍白小脸。
她对着镜中被自己挖下双眼的那张脸,以及梳妆台上放置着的用以从新改造塑形的软陶,一边苍白地喘着气,一边扬起了笑容。
“爸爸……等我……现在的我不可以的话……”
那双被挖下来、拿在手中的红色眼球里倒映着那置于盘中的软陶。
那个挂在脸上的笑容里充满着深深的向往和期待。
“那我就、以另一个全新的我……重获新生,重新开始地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