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三糕诚恳的请求下,苏桃芝一开始的半推半就逐渐消失,终于忍不住将这一切都告诉了她。
“在那之后,我就在心中不断地催眠自己。我是苏桃芝,我的名字和长相都是另外一个崭新的少女,曾经教我法术又把我卖出去的人是‘妈妈’,而现在的你是我新认识的‘姐姐’。”
“我每天都对自己这样子提醒着,希望有一天,我自己也终于能够信以为真就好了……”
当下看起来整个人都十分软糯可爱的白色双马尾少女,双手正紧紧攥着自己腿上覆盖着的黑色与粉色相间的裙摆。
“靠着身体里强大的邪气,成功变成了十六岁人类少女的样子,发型和衣服也换上了让人觉得可爱的风格,话语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地温柔亲切……我原本是想这样子让你重新认识我、接纳我、喜欢上我。”
“可是,我露出的马脚实在太多了,一点一点地被你怀疑,被你发现,我就越来越焦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干脆只能用更恐怖的东西来吓你、威胁你。”
她的眼眸垂的越来越低,不敢看祝三糕的脸。
“我以为只要这样,你就会因为足够害怕,就远离这栋讨厌的宅子,这样,我也可以被你带着,一起离开。”
祝三糕回想起了进入宅子之后的头一个午夜的仪式,当时她虽然十分紧张恐慌,也看到了很令人避讳惧怕的画面,但是除此之外,站在法阵正中央的她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像是虚惊一场……现在一回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些都是你的计划啊。”
祝三糕点了下头,继续回想道。
“那,不管是一开始餐厅里飞过来的柴刀,还是之后两次的死尸追逐,书房里的白发侵袭……都只是你为了让我感到恐惧吗?其实从头到尾,我一点都没有生命危险?”
“嗯。我不可能让心爱的爸爸陷入危险的。”
苏桃芝乖巧而带有歉意地点了下头,随后头顶上的呆毛又瘪了下去,又失落了起来。
“真的,对不起,爸爸……”
她将自己的脸蛋埋在膝盖里,完全就像一个做错了事,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弥补,而陷入深深的愧疚与自责中的孩子。
祝三糕虽然对这个最后的真相稍微有点傻眼,也有点无语,但也很庆幸。
她很庆幸自己并非被苏桃芝——被这个她过去因为误判而卖错人的人偶少女怀恨地追杀。
她也感到后怕似地脊背发凉,爱与恨之间,仅仅只有一线之隔而已,如果苏桃芝没有那么爱她,说不定她在进入宅子的头一天,早就被她千刀万剐了。
然后,她又厌恶起了这个还有心情去怀有庆幸与后怕的自己。
最后,祝三糕只是叹了口气。
一时间,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对很多东西都无能为力。
该自责、该愧疚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桃芝,不,福笙,该说对不起的人,就算说了对不起也无法挽回的人,是我才对吧。”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自她的全身扩散开来。
压抑沉闷的心情覆盖在她的心上,就像屋外久不散去的厚重乌云。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想要再次抚摸上这个许久未见、饱受迫害的少女头上,但在伸出来即将要接近的时候,那双手又缩了回来。
苏桃芝却连忙将那双缩回去的手又抓了回来,牢牢地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就好像生怕那双属于父亲的手,一个不小心就再也无法抚摸她了一样。
苏桃芝小心翼翼,但又心中一暖。
原来,她还是很在意她,就像以前一样。
苏桃芝露出了一个释然、喜悦的笑,那个笑让人觉得好温暖。
就连祝三糕也感到心中的阴霾被挥去了几分。
随之而来的,是怀念。
是出于那个常伴于她身边的那个少女的怀念感,没错。
记忆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意识里,尽管现在还只有本能,还只有自潜意识里生出的熟悉感与怀念感。
但是,祝三糕并没有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多久。
冷静过后,她再一次认真,以不容开玩笑的态度慎重地面对苏桃芝。
“桃芝……福笙。”
“嗯。”
苏桃芝还在为此而感到欣慰,她叫的并不是‘苏桃芝’这个真名,而是她原来的名字。
这是多么令她感动的事。
祝三糕以小心翼翼的口吻说下去。
“那个暗室的深处,我已经知道了,是董毅专门用来做那些事的……”
“但是,现在董毅已经死了,是吧?”
苏桃芝点了点头,祝三糕一时间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是……暗室深处还有别人?”
“嗯。”
她只是唯唯诺诺,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可以再次去看看吗?”
苏桃芝望向祝三糕,双手又一次放到大腿上,攥紧了裙摆。
她心里清楚,这么几天下来,暗室之中的那人的声音,一直都在走廊上徘徊着。
更何况祝三糕昨天深入了那个秘密暗室,更是将那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倒不如说,她昨天差一点,就进入了那个房间,和那家伙面对面了。
“爸爸,你要看吗……”
“对,要看的。”
祝三糕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算她和苏桃芝——福笙已经相认了也好,就算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很重要的一部分真相也好。
怪谈公司的员工,为了继续获得最后的一笔钱,还是要继续把这个事件的全部都搞明白的。
而且,就算苏桃芝已经对自己几乎坦白了一切,实际上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女的精神状态,其实还是很不稳定的。
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有一半不是驱邪人偶,而是待处理的怪谈。
说到底,这是身为她的创造者父亲,祝三糕需要去面对的现实。
她看出来了,福笙在不安。
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双手覆上了她攥紧裙摆的手,手心上的体温传递给了她。
她也感到了,福笙的手好冷,而且,在颤抖着。
“放心,放心,没事的,别怕。”
祝三糕低声对她说着。
她几乎就是在纯粹的本能驱使下,无偿无条件地,安抚着这个已经成为了怪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