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苏桃芝再度找上了祝三糕。
她就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同时,她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难看。
祝三糕看着她那昏昏沉沉而又心悸一样的状态,有点担忧起来。
“爸爸……我们,可以去看了,那间房间里的东西……”
她将双手攥在胸前,说话声音飘忽,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
祝三糕听到她说可以了,胸膛里的心脏霎时就不安分起来,焦急得砰砰直跳。
但她还是克制住自己迫不及待又紧张的心情,反而在心中刹住车地担忧问起苏桃芝。
“桃芝,你真的,没问题吗……?”
既是在担忧,也是在确认。
她并不希望苏桃芝勉强。
“嗯,已经,可以了。”
苏桃芝抬起双眸,那双眼睛里还是有着颤抖一般的胆怯。
但是她的语气里尽管还有着害怕的情绪,却又一次笃定。
“因为,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像是一筹莫展地坦言着,她的脸色真的很差,祝三糕这两天里,愈发能感觉出来。
“而且,既然是爸爸想要去看,既然是为了让爸爸的新工作能够顺利。”
她就像是已经拼尽全力,话语充满了用力的感觉,只是那力量里头尽是勉强的感觉。
“嗯,爸爸,您放心,我不会有所隐瞒的,我一定会让您看到一切。”
她露出一个笑容,又像是在逞强,又像是天使一样——给了祝三糕这样的错觉。
祝三糕此刻才又一次体会到,被人那样地珍重,原来,也意味着要接住这般的重量。
“桃芝……”
她对眼前这个女孩,变得愈加怜爱起来。
下一秒,祝三糕自己也在心中最后一次下定了决心,苏桃芝——她心爱的人偶女儿,这因她而陷入本不该有的不幸的小女孩,都已经这样努力了,她决不能犹豫、不能逃避。
她确定地对苏桃芝点了下头。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穿过暗道,又一次来到了那条咸湿腥臭味浓厚的走廊,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任何未知的危机袭来,这条阴暗而怪异的走廊只剩下可怕的寂静。
祝三糕走在前头,让自己的脚步尽可能地稳定、尽可能地有力。
柔弱的少女此刻走在这阴间般的地方里,却刹那间让人觉得仿佛英雄一般。
苏桃芝抬眸望着她略显坚毅的侧颜,曾经那仰望、崇敬又依赖的感觉,一点一点在当下回到了心中。
那双眼眸里始终都不变的红宝石般艳美的色泽,就像是被撒入了一些闪亮的粉尘,眸中倒映着的祝三糕的身影,在她的眼中变得如此璀璨。
走到了那扇门前,祝三糕把手放置在了那扇双开门上,凝视了一会,便‘吱呀’一声推开。
跟上次进来的时候一样,浓烈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一下子就扑面而来,令人相当的难受。
再一次目睹了满室内的尸体。
被狠狠地残害虐杀成一副副骇人模样的尸体。
在知道所有的根源都是苏桃芝——不,兴许,都是因为自己之后。
看着这满目的尸体,祝三糕的心脏与灵魂就仿佛瞬间被撕裂了丢入黑色的深渊。
心中的感觉就像是散不开的黑夜重重地笼罩、压抑其上。
她的双眼中满是唏嘘,感到自己再也难以跨出一步。
但是,祝三糕还是一咬牙,迈出了腿,让自己陷入这层层叠叠般的浓烈恶臭之中,从这些尸体之间留出来的小道里经过。
每走一小段路,她都要忍不住弯下腰去干呕。
样子着实狼狈,而让人心疼。
如果当初,自己要是再信任一点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这个少女,要是能再不舍一点,将她始终地留在身边,这样严重至极的悲剧,这样无边无际的生命的死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
祝三糕的眼中充满了苦涩,并且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将这极度悔恨、心痛又苦闷的感觉在心中消散。
就是自己不够谨慎、过于天真的一念之间,造成了一切。
所以现在,她更加不能够临阵脱逃,这样的话,她就太人渣了。
祝三糕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深处的铁门。
在这同时,苏桃芝始终将双手攥在胸前,她真的很害怕。
所有的尸体,都是她杀掉的,哪怕深处的那个无比恐怖、无比残酷的存在,也是她……
她渐渐无法抬头,去看祝三糕的脸,始终就只是静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在好像十分漫长磨人的时间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以及,她还没有办到某件事,这一点,将苏桃芝心中的恐惧拉高到了极点。
祝三糕终于站在了那扇黑色的铁门前。
那铁门看起来是那样厚重,密不透风的。
但是,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在门外却听起来如此清晰而瘆人。
‘好痛’、‘好痛’、‘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求求老天’……
那声音传入了祝三糕的耳中,也传入了苏桃芝的耳中。
无比清晰,无比耳熟。
两个人的心中,都为这个声音而怀着一种复杂的战栗。
在苏桃芝苍白的面容的注视下,祝三糕心一横,推开了那扇铁门。
这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感到世界里的一些都在扭曲,都在颠倒。
“这……这是……”
她的双眼震颤着,感到全身都炸开了寒意。
看着眼前这七零八落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这是七零八落的她自己。
过去的男人、大叔模样的祝三糕,那颗还在活着,还在眨眼,还在喘息的头颅。
那还在痛苦地吹着凉风,一颤一颤的身躯,以及暴露在空气中的内脏。
一股排泄物与呕吐物混合的恶臭扑鼻而来,比外头的腥臭味还要让人晕厥。
她看到自己的躯壳被剁成一段一段地悬挂在了空中。
看到了被抽出来的那血红色的,一蠕一蠕的肠子,看到了自己的胃袋、肝脏与跳动着的心脏。
明明应该死透了,却还活着,那颗头颅上的嘴还在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地,说着怨念、痛苦煎熬的话。
寒意嗡的一声自脑中炸开。
一时间,她竟不敢回过头,去看身后的苏桃芝。
不止,祝三糕此时全身上下,全然都无法再动弹一下。
她那一片空白的脑中,只是突然地就浮现了那时罗鸦从她的身体表面缩回体内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糕子,那个怪谈,你不能再接近下去了。’
‘她,真的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