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三糕预感门后是谁。
她觉得,或许,该来的总会来。
但问题是,她并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敌是友。
转念一想,那天她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里,有着恶意,但好像又并非极端的对立……?
祝三糕吞咽了一下,起身下床,走到了门边。
“……是谁?”
尽管现在怪谈的源头已经揭露,她想,宅子里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妖魔鬼怪出来跟她玩追逐战。
保守起见,她还是这样问了
“是我。”
外面回话的是一个略微疲惫沙哑,又很淡漠的女声。
宅子主人的那位被雪藏在宅子里的妻子阿花。
是她了,但是,她来这里干什么……?祝三糕霎时间感到一丝困惑,以及同时袭来的威胁感。
一想起那时她被禁锢在木板台子上,锯片对准了她的肉身齐下时的经历,她便像只小老鼠面对张开血盆大口的捕猎者般惊慌,本能地惧怕、心理阴影、想要逃跑。
这导致了她转身就蹲下身去取那床底装着剩余的红浆泥的花瓶,将其紧紧抱在身前,然后又一次面向门口。
但她却迟迟无法迈出一步去开门。
实际上她这个抱花瓶的姿势,也确实有客观上开不了门的窘迫。
那天的那些落下来的锯片,近乎精神污染一般的阴间画面在她的脑中不断回放与渲染……她真的不敢再走上前一步。
哪怕她知道,门后的那个活着的,轮椅上的女人,她也应该去接触。
她与自己的人偶女儿不像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理应上前去迎接新线索的到来。
可是,她低垂着头,沉着脸,真的无法再挪动步伐。
原来当万分真实的死亡威胁,甚至是死亡本身降临过自己的身上之后,遗留下来的影响会那么大。
祝三糕当时还没有绝望,一直以来跟各种妖魔鬼怪玩追逐战都没有绝望,尽管怕得要死紧张得要死,潜意识里等待生机的希望都没有沉下去。
但现在,她是真的绝望了。
比起任何事,她都害怕这种挥之不去的阴霾,当即的危机可以或多或少侥幸挺过去,过后留下的阴影却比什么都要让人无能为力。
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人生啊。
但是,现在也必须前进,不是吗?
于是祝三糕,硬是逼迫着自己,往门前迈出了一步。
没事的没事的,手里还抱着跟罗鸦一块收获的大宝贝呢。
罗鸦大佬那么看重的尸骨血水,一定能保自己平安的……
实在不行,直接把大佬本人叫出来也行,嗯。
“……那啥。”
于是抱着花瓶的祝三糕稍微地,对门后面那人说出了自己的困境。
“我双手有点事,门打不开,没锁,你自己开吧。”
“双手有点事……?”
对方尽管困惑,但还是一下子就打开门。
那个看起来苍白的中年妇女阿花,就这么移动着轮椅进来了。
她身上的服装是淡淡的有干枯感的紫色,显得整个人都有种褪了色的感觉。
她带着淡漠的神情一点一点将轮椅的轮子朝祝三糕滚来,祝三糕警惕地看着她,迅速扫视,她的身上似乎什么都没带,除了腿上还铺着那条毯子。
当在与祝三糕对视的那一刻,她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不用那么紧张,如果我现在要对你做什么,刚刚还用得着敲门等你回应吗。”
祝三糕抱紧花瓶的手松了几分。
“你是来……?”
“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的。”
阿花的声音还是很沙哑。
如果祝三糕没有变成十六岁的少女,那她和阿花,其实几乎就是同岁,都是步入三十的人。
但是阿花看起来,比她还要可怜不少。
是因为长期病魔缠身的原因吗?
那天几乎就要杀掉她的,是一个带着这样的一种氛围的女子。
在惧怕之余,她有着这样一种奇异的感受。
“你要跟我说什么?”
祝三糕也保持起了成年人应有的平静与沉稳。
“我想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吧,福笙她,是个好孩子。”
阿花的语气里找不出一丝冷漠或者反讽之类的感觉,她是在说着一句温柔的实话。
她的声音给祝三糕这样的一种感觉。
祝三糕反而被彻底意外到,跟那天确确实实执行杀她时候的反差,实在是太大。
“你的意思是……?”
“哦,我想我应该告诉你,那天其实那些锯片并没有落下来。”
阿花笑着说。
“它们始终都好好地悬在上面而已,而让你看到、让你感到阵痛而濒死昏厥的,只不过是那个小姑娘的幻术而已。”
跟祝三糕的猜想对上了。
她作为怪谈,拥有着精神控制之类的能力。
“原来是这样。”
她感慨万千,最终却轻轻落地般地回应。
“我们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下那房间里的道具而已,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想到在这之后,就因为福笙她对自己的外表实施的幻术始终都无法成功,提前被您质疑、识破了。”
阿花说着,突然将自己的视线从盖着腿的那条毯子上移开,移到祝三糕脸上。
“对了,你要看吗?我的这双腿。”
祝三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
“.……给我看看吧。”
只是静默了半晌之后,就脱口而出。
她想要了解、甚至想要证实整个事件的全貌。
阿花掀开了终年都盖在腿上的那条毯子。
然后,也掀开了遮在双腿之上的,朴素的长裙裙摆。
显现出来的那双腿,瞬间就让人触目惊心。
祝三糕再一次体验到了那种由视觉冰冷入侵的,鸡皮疙瘩、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双看得出来原本腿型姣好的洁白双腿上,全部都是跟变成人类模样的苏桃芝的身体上一模一样不堪入目的伤痕。
“在她变成怪谈之后,她杀掉了所有进入这个宅子里的人,却并没有杀了我。”
阿花的陈述就像一缕阳光照射进来。
令人温暖,又令人有挥之不去的心痛怜悯。
“我们都知道,彼此是被同一个恶魔控制在手下的,同病相怜的人。”
“是她拯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