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三糕回到了房间里的床前。
空气有些许清冷,安静得让人有点想要逃离。
她拎着袋子,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床上的人偶还是阖着双眼,没有醒过来。
终究还是要面对啊。
祝三糕有些许紧张地坐到床沿上,伸出手。
她一度又想要缩回去,心中多少挣扎,那还是处在将自己认作大龄男性的心理……
双手停在那里,那个十六岁双马尾的少女在这几天里围绕在她身边的各种模样,笑着的,担忧着的,愁着的,哭泣着的……一一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祝三糕的眼神闪过一丝坚定,终于将手继续伸了过去,她心里明白的,她逃不开。
她是她的父亲,是亲手创造了她的人,她的一切,都需要这个失误的、迟来的父亲兜底。
不是吗?
祝三糕的双手抓上了苏桃芝的衣物,将它缓缓地掀开来。
衣物的遮挡之下的光景,第一时间里让她有点避讳去看。
但是马上她就怔住了,填满心中的情绪并非尴尬别扭、让人想要逃走的煽情——但这是当然的啊,她想着。
是满心的不忍,与属于自己的那份加深的悔恨。
人类的躯体变回了人偶,血肉变回了陶瓷之后。
那些破损的伤痕还是一样地令人心疼。
祝三糕的手一点一点地掠过那些烧焦的黑色的痕迹,那些被打碎、打裂掉的地方。
还有那些已经入眼的球体关节,也都有被反向扭转的损坏痕迹——祝三糕霎时就想到了二楼那空荡房间内的四副画,那些美却扭曲,被血液遮挡住的关节……
她的鼻尖突然就泛起了一阵酸,撇过了眼。
心中随着这些入眼的、看起来十分痛的受虐伤口而同样感到苦闷难受。
祝三糕不再多犹豫什么,从一旁的袋子里掏出了电动磨具。
插上电,拿着工具,便对准了她身上的那些使躯体变得令人心疼的破损伤痕。
一处又一处地,在有点耳熟的噪音与漫天扑的粉尘之中,将那些损坏的地方都一一切割了下来。
露出了人偶身躯与四肢空荡荡的内里。
祝三糕静默着,拿出了其它的工具,一点点地用肉眼估量着她之前的身体模样该是什么样的。
原本心中的别扭感,逐渐被专注的心流取代,新补上的软陶在她的手中,被一点一点地推出了那身躯四肢原本的形状。
还有她的那原本的五官……祝三糕循着记忆,往她的双眼上塑形。
现在的她兴许浑然不觉,自己就像一个魔术师一样,将人偶少女的原五官、身体逐渐地塑造出来。
用背后探出来的蛇尾固定住人偶的身体,那双捆绑在一起的双手有些许不方便。
而她就这样安静而耐心地坐在那里,娴熟却又有点笨拙地推着,捏着,刮着,好几个小时。
她拿着砂纸,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注视着人偶福笙身上的每一块,细细地磨着。
那双眼眸左右、或近或远地看,直到再也看不出旧的、填补的痕迹,再接着下一处。
直到完好如初。
天已经很黑了,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三点。
祝三糕顶着黑眼圈,对着那尊安静地躺在她的蛇尾里,几乎修补好的人偶微微一笑。
用软毛刷温柔而细致地扫去粉尘,喷上喷雾,开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用新陶修补的人偶不能整个放进高温里,只能局部低温一处一处地加热,祝三糕拿起电风扇,继续为每一个修补好的地方吹着。
在过去了的很漫长的这段时间里,她逐渐地就感到自己心中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期待。
她想要见到那个再次经由她手修补重塑后的全新的她——
天蒙蒙亮,听到了屋外公鸡打鸣的声音。
祝三糕终于放下手头的所有东西,姿势有点别扭地伸了个懒腰,左右摆动着脖子,缓解一下颈椎的僵硬。
已经带着沉重黑眼圈的双眼眨了眨,望向那尊终于再度变成最初完美模样的人偶,再度露出笑容。
她带着满心‘太好了’的欣慰,轻轻地躺在了人偶的身旁,模模糊糊地望着她,直到眼皮实在沉重得抬不起来,在她的身旁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第四个有关于她的梦,梦里竟然是现在身为少女的她,与人偶的她一起手牵着手,在阳光洒下的街道上逛着……
好几个小时都投入在修补人偶,却始终被捆绑限制着的双手,比任何时候都要不适与疲累。
而她的双手,好像在梦中解放了,那双自由的手,就那样被眼前的少女那只有着球体关节的小手牵着,前行着。
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身前只有背影的少女回过头,是那张红色双眼的脸。
那双眼睛,不是苏桃芝的那像小狗一样无辜而浑圆的可爱双眼,而是那个叫福笙的少女,原本的那双艳美而性感的吊梢眼。
那双原本以凶煞为目的而雕刻出来的吊梢眼,眯缝起来,在阳光下绽露出一个十分甜美的笑容。
祝三糕在这样的一个美梦里扬起嘴角,直到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入窗边。
一只光滑而冰凉的小手,带着独特的轻微咯啦咯啦的声音,动着,抚上了她那张在睡梦中微笑的脸庞。
人偶早已在她熟睡的时间里苏醒,那头洁白的长发在阳光之中渡上了一层柔和而美丽的金光,慵懒地一泻而下,缠绕着那具无机、坚硬而完美的躯壳。
红色的眼眸尽显精致手工的非人感,却也是那样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那原本就是经由她手雕刻、推捏出来姣好唇形的双唇,却在同时奇异地超越了物理的限制,牵动着整张脸微笑起来,在阳光中笑盈盈的。
咯啦咯啦、咯啦咯啦……球体关节流畅地活动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作响。
是她从床上走了下来,终于再一次地以人偶的姿态双脚赤裸地站立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自然走动起来。
人偶优美而无伤的身躯,在阳光的洒射下有些灵动地旋转起来。
她是那样满心欢喜地一遍又一遍欣赏着、感受着自己重获新生的躯体。
这一切都被从梦中醒来睁眼的祝三糕,第一眼看到。
那画面深深地吸引着她,治愈着她。
在地上旋转的脚尖,飞舞的白色长发与快乐的她。
好像一个童话,一篇阳光下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