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诺拉·怀特

作者:源七 更新时间:2026/6/3 20:16:54 字数:4210

诺拉·怀特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那天我正蹲在观星塔门口修脚踏车的链条,满手油污,听到行李箱滚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一抬头,先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学院制式皮鞋,然后是笔直的深蓝色裙摆,然后是抱在胸前的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星象学基础(第七版)》。鞋子的主人站得笔直,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纹丝不乱的马尾,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用一种训练有素的镇定看着我。

“请问,这里是大贤者梅莉·希尔达阁下的住所吗?”

“是。”我把扳手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是帝国中央魔导学院的诺拉·怀特,学院派我来给希尔达阁下送一份文件。”她把那本砖头书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伸过来,“需要本人签收。”

她的握手势一板一眼,力道标准得像是对着教科书练过的。

“你等一下。”我进了塔,在三楼书房找到了师傅。她正窝在沙发上翻那本《精灵语情歌集注》第七版,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三个浮空的星光法阵同时运转,分别显示着不同年代的天象数据。我说门口来了个学院的,要你签收文件。她头也没抬:“你帮我签。”

“人家要本人。”

“你也是本人。你是莱娅本人。”

“师傅,我的名字不在你的公章旁边。”

她终于抬起头,用那种“人类社会的官僚体系真是千年不变的愚蠢”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合上书,汲着拖鞋下了楼。我跟在后面,注意到她下楼之前没忘记把那本诗集塞到了沙发垫下面。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让我多看了沙发垫一眼。

诺拉见到师傅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愣住。她大概在教科书上见过大贤者的画像,画像里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不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黑发乱糟糟、穿着拖鞋的年轻女人。但她显然做过功课,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迅速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希尔达阁下,很荣幸见到您。帝国中央魔导学院向您致以最高敬意。”

师傅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头对我说:“你招待一下,我上去睡觉。”

“现在上午十点。”

“午睡要趁早。”

“你没吃早饭。”

“梦里有。”

她真的就上楼了。诺拉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尊敬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知所措。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慢慢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正在努力维持专业素养的语气问我:“希尔达阁下……平时都是这个作息吗?”

“平时她不午睡,”我说,“她只是不想签文件。”

诺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显然不是那种擅长应对非标准答案的人。

我把她领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桌边,背挺得像椅子上有根尺子,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到处看。我知道她在看什么——这间厨房和“大贤者府邸”这个名头实在太不匹配了。灶台是旧的,墙角堆着几个没来得及修的恒温阵基板,窗台上晾着一双师傅的袜子。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希望世界毁灭的人:1100万,鸡蛋买好了,不咸不淡。

诺拉的目光在那块黑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移开了。

“请问,”她终于开口,“文件的事……”

“等她睡醒吧。她睡午觉一般不超过两小时。”

“那我等她。”

她真的就坐在厨房里等。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星象学基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我看了一眼页码,第三百四十多页。我这辈子没看完过这么厚的书。

我继续去修脚踏车。链条修好之后我去厨房拿水喝,发现诺拉还在看。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只翻了一页。水杯里的水还是满的,她没喝。

“你喝水。”我说。

“谢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书。

“你可以随便走走,不用一直坐在这。”

“不打扰就好。”

“没人说你打扰。”

她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我在水池边喝完水,看着她翻书的侧脸。十七八岁,大概比我小四五岁,但坐姿比我端正一万倍。学院制服上的铜扣擦得很亮,袖口没有一丝褶皱,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小得像蚂蚁。这种人是学院里的好学生——每堂课坐第一排,考试从来不挂科,教授交代的事百分百完成。来观星塔送文件这种事对她来说不是差事,是任务。任务就必须完成。等两小时算什么,她大概能坐一整天。

“你是哪个系的?”我问。

“理论星象学。”她抬起头,“希尔达阁下是本学科的最高权威。我读过阁下写的所有论文。”

“所有?”

“学院图书馆收录的有七百多篇。不过据说阁下还有很多未发表的笔记,数量大约是已发表的三倍。”

“那她没发表的大概比发表的还多十倍。”

诺拉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判断我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她大概判断不出来,就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应——继续看书。

一小时后师傅下来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上衣,头发随意扎了起来,看起来是认真睡过一觉的样子。看到诺拉还坐在厨房里,她“哦”了一声,像是刚想起有这回事。诺拉立刻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阁下,这是学院的文件,请您签收。”

师傅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页纸,扫了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微妙——不是好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角落空白处写了个“已收”,然后转头对诺拉说:“回执。你回去跟他们说,我看过了。”

诺拉看着黑板上那个潦草的“已收”,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专业素养快要撑不住的表情。

“那个……阁下,正式的签收单在这边,需要您在表格上——”

“你帮我把这张黑板拍照带回去也行。”

“……学院要求纸质签收。”

师傅叹了口气,用一种“好吧既然你坚持”的姿态接过签收单,在上面签了名。诺拉收回单子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然后背上背包,重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感谢阁下,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被师傅叫住了。

“等等。”

诺拉转过身。

师傅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学院现在教理论星象学的,还是洛伦兹教授?”

“是的,阁下。”

“他还在用那本第七版教材?”

“……是的。”

“那本教材第三十七页有个公式推导错误,他二十年没改。”师傅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精灵语情歌集注》,随手翻了一页,又合上,“你下次上课跟他提一下。”

诺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极为精彩。她对权威的尊敬和作为优等生听到“教科书有错”的震惊在脸上打了一场短暂的战争,最后前者险胜。她再次鞠躬,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一定转达。谢谢阁下。”

她走出塔门,行李箱轮子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走了十来步,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观星塔,目光扫过塔顶的观星穹顶、门前的脚踏车、靠在门框上的我。

“请问,”她犹豫了一下,“你是希尔达阁下的……?”

“学徒,”我说,“兼勤杂工。”

“第三十七任。”师傅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翻书页的动静,“也是唯一一个会修脚踏车的。”

诺拉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背影在碎石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树丛后面。

我回到厨房。师傅已经窝回沙发上了,诗集摊在膝盖上,旁边飘着一个新的星光法阵,在回放某段我看不懂的星象数据。

“签的什么文件?”我问。

“学院想请我去开一门课。二十年请了十七次。”

“这次还是拒了?”

“拒了。”

“他们还会再请的。”

“会。下次请大概是下个月。”

我开始洗中午的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会儿,师傅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

“理论星象学。成绩全系第一。推荐信拿了三封。毕业去向写了‘希望进入观星塔实习’。”

我关了水龙头,回头看她。她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那份文件里有她的学业档案。学院每年来问的那帮人精得很。他们派一个送信的优等生过来,文件里有她的全部资料,意思就是——‘你觉得这个苗子怎么样?要不要收?’”她把诗集翻了一页,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讨厌努力的小孩。”

我等着她的后半句,但她没有说“但她不适合这里”,而是把诗集扣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再看看吧。”她说。

这话不像她的风格。师傅这个人,对什么事都是要么要、要么不要,从来没有“再看看”。我正想追问,她已经把话题切走了。

“对了,”她偏过头看我,“你当初为什么留下来?”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三年前她在下城区的修理铺子里找到我,说“我那儿缺个学徒,包吃住,没工资,来不来”。我当时刚丢了上一份活儿,连住处都没了,听到“包吃住”就点了头。但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你为什么没走?前三十六任都走了,你为什么还在?

我张了张嘴,发现没有现成的答案。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懒得找下家。”

师傅看着我,那种看透了一切但决定什么都不说的目光。然后她把诗集重新打开,翻到刚才那页,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多数来这座塔的人,要么是想学点什么,要么是想证明什么。你两样都不是。”

“所以我比较特别?”

“所以你比较麻烦。”她翻了一页书,“去把你那辆破脚踏车修好,后座太硬了。”

我下楼修车。链条上油,后座加了块旧棉垫,拿麻绳缠了几圈。弄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在天井里,把观星塔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傅没再下来。楼上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星盘运转的低频嗡鸣。我靠在脚踏车旁边喝了杯水,想着晚上做什么饭。

晚饭我做了面。师傅吃了一口,没说咸淡,也没说跟昨天一不一样。吃完她把碗推到一边,说今天不想洗碗。

“昨天也是我洗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我把碗洗了。她在沙发上窝着,诗集盖在脸上,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碎石路走到尽头,拐过那排树丛之后,诺拉·怀特停住了。

行李箱的滚轮在石子路上咯吱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她站在树荫底下,把一直端着的肩膀放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握手的时候,那个叫莱娅的学徒满手都是机油味,握力比学院里所有人都大,而且完全没有用标准握手礼的三秒法则——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自然得像是顺手推了一下门。

她又看了看自己抱在胸前的《星象学基础(第七版)》。第三百四十七页,书签还夹在原位。第三十七页的公式推导错误,她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翻过了。是真的错了。二十年。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洛伦兹教授用这本教材教了二十年,她在课堂上抄了三年的笔记,每次考试都把那个公式原样写上去,每次都得满分。没有一个阅卷人发现它是错的。包括她自己。

她把书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山路在前面分了岔。往左是回学院的大路,往右是下山进城的近道。时间还早,她出发前跟学院报备的是“文件签收后立即返回”,按照原定计划,她现在应该已经走上大路了。但她的脚没有往左转。

她往右拐了。

下山的路上经过一片荒坡,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诺拉在坡边上停下,对着那片荒坡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野草伏下去一片,又站起来。这个时间,学院那边,她的同学们正在上第四节课,教室里阳光充足,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她不在。她第一次不在。

碎石路在脚下沙沙响。米斯特拉尔城的屋顶在她前方铺展开来,密密麻麻,像无数个等待被翻开的下一页。诺拉·怀特走下山去,马尾在背后晃了晃,消失在午后的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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