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纪念碑在灰石广场——一个十字路口中间的三角形空地。帝国每年在勇者纪念日派一个文书官过来献花,拍几张照片,登在《帝国日报》第四版角落。其余三百六十四天,这里归鸽子管。勇者左肩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鸟粪,剑尖上停着一只灰鸽子。
我今天路过是因为师傅让我去上城区的魔导器材料行取星盘校准液。经过的时候红灯,一只脚撑在地上,偏头扫了一眼。
底座边角贴着一张小广告,浆糊干了,纸角翘起来。"米斯特拉尔劳务中介所——招聘搬运工、清洁工、厨房帮工,日结,墨水巷十七号。"墨水巷九号是维尔姆的店。我盯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师傅以前跟勇者小队共事过一段时间。
半年前她喝多了矮人烈酒,指着书房墙上那幅旧版画说:"你看那个站在后排的矮子。"《勇者一行出征图》,帝国每间学校走廊里都挂一幅。画面中心永远是勇者,披风猎猎,后排的同伴面容模糊。
"左数第二个。拿匕首那个。"
"他叫什么名字?"
她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艾德。"
"你认识他?"
"他是我见过的最不会做饭的人。有一次露宿,他把一锅炖菜煮成了砖头——字面意义上的,第二天早上硬得能敲钉子。"
勇者一行七人,帝国官方记载只有六个名字。第七人的那一栏写的是"姓名不详"。图书馆里所有相关的书,提到第七人的时候都是一句话:"勇者的队伍中有一名无名者,据传为矮人血统。"一页书都不到。
师傅让我顺路去帝国中央魔导学院的档案室,查一份两百年前的星象观测记录。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顺便买瓶酱油。两百年前是勇者远征的年代。
学院的路是白色石板,干净得反光。我的工装外套在这群人里格格不入。
档案室在主楼地下室。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到申请表推了推眼镜:"观星塔的?你们上次来借书是八年前。"
"我们那边的人不太爱出门。"
我把年份告诉她。她翻登记册的动作慢了一秒,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档案架深处。
等了十分钟。墙上挂着学院创始人画像,底下写着"真理源于秩序"。
管理员抱着一个旧皮革档案盒回来。只能在阅览室看,不外借。
盒子里是几页发黄的星象记录,西风历334年。观测者:梅莉·希尔达。字迹和厨房黑板上一样潦草。
三月到七月,有四个月的记录被抽掉了。断裂处整齐,是刀切的。盒底有张褪色标签:"本档案依帝国军事安全条例第七条第三款,于西风历335年接受审查。缺失内容见保密局存档——调阅需三人以上联合签名。"
335年。勇者死后第二年。
下课铃响了。
诺拉·怀特站在阅览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还没进来。
我在观星塔门口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很好看,但那会儿她浑身绷着,好看得像教科书扉页上的示范照。现在不一样了。深栗色的长发还是扎成马尾,但松了一点,额前碎发垂下来几根,衬得脸更小。
"莱娅先生。"称呼很正式,语气不正式。
"你回学院了?"
"旷了半天课。写了份检讨。"她顿了一下,"五百字,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档案室看到了您的登记表。"
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你师傅说的那个公式,我去查了。确实错了二十年。我写了篇论文。教授让我换题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我没换。"
"他什么反应?"
"让我加一个章节,讨论错误被发现后应该通过什么渠道上报。"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一下——很短,像是借来的,还的时候不太情愿。
"莱娅先生,您笑什么?"
"笑你那个教授。错了二十年,他在乎的是渠道。"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就只是这样?"
她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不然呢。我又不是你们学院的。"我继续说下去。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莱娅先生,您还挺有趣的。"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还有谁?"
"我师傅。她说我比较麻烦。"
诺拉愣了一下。她愣神的时候会微微抿嘴——那种天生的矜持又浮上来一瞬。"麻烦"这个词从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显然不在她预料之内。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这次没追问。
窗外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应。"我得走了。"站起来,把讲义抱在胸前。和上次抱那本砖头书一样的姿势,但手臂松了很多。走到门口,伸出一只手弹了一下门框,指节敲在木头上,很轻的一声。
"莱娅先生。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学院?"
"师傅什么时候再让我跑腿就什么时候。"
"阅览室一般没人。我一般在这。"
我点了下头。她走了。脚步声比上次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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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星塔天已经黑了。师傅在厨房跟魔导炉灶较劲,一锅东西咕嘟冒泡,颜色发紫。她舀了一勺递过来。
我尝了一口。又甜又咸,带点辣。
"还行。"
"不管你说还行还是不行,这锅都归你了,我只尝一勺。"
"你每次都说只尝一勺。"
我把材料行的袋子放桌上,拿出借阅条。"星象记录只有一份。编号我抄了。三到七月被抽掉了。盒子上说是军事安全局,调阅要联合签名。"
她接过纸条。"知道了。"塞进书架上某本诗集里。
"和勇者有关吗?"
她把汤搅了三圈,方向跟平时相反。
"和所有人有关。"
她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太甜了。下次你来做。"
"是你放的糖。"
"所以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过了很久。
"你今天看到那个碑了?"
"路过看了一眼。"
"铜像肩膀上有鸽子粪吗?"
"有。"
她发出很轻的一声。"艾德最讨厌鸽子。他说鸽子是长着翅膀的老鼠。出发那天,市政厅在广场上放了几百只鸽子——洁白的鸽子,象征和平与希望,他们那套词。有一只飞起来的时候被别的鸽子撞了,直直掉下来,砸在艾德脑袋上。他骂了句脏话。后来所有的版画和壁画里,鸽子都在天上齐刷刷地飞。帝国的官方记载里也没有这一笔。"
她看着面前那碗汤。
"历史是干净的东西。历史里的人和鸽子,永远不会砸在谁脑袋上。"
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级,停住。
"那份档案。三月到七月。"
"嗯。"
"不是被抽掉的。是我自己撕的。"
楼梯上的脚步声继续,越来越远。三楼书房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我把碗洗完,擦了灶台。剩下的紫汤倒进罐子里放进冰柜——明天她大概又会煮新的,这罐多半不会再被拿出来,倒了又可惜。
窗外万家灯火。灰石广场的方向,在那些灯光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黑影立在十字路口中间。鸽子大概已经睡了。明天一早它们还会飞回去,落在勇者的左肩上。
我靠在洗碗池边上,想着艾德。一个能把汤煮成砖头的矮人,出发那天被鸽子砸了脑袋,他骂了句脏话。我猜他现在不会在意那些鸽子。他甚至可能对着勇者肩膀上那层白花花的东西幸灾乐祸。
我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