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是中午到的。
碎石路上先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是一个人,走路不快也不慢。我正在门口修脚踏车的脚蹬,抬头的时候先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衣角,然后是浅金色的圣徽在领口晃动,然后是她的脸。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和师傅看起来差不多的年纪,但气质完全不同——师傅是往里收的,锋利都藏在懒洋洋的表皮下面。她是往外放的,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让人觉得她在倾听。眉眼很静,像是教堂里的蜡烛烧了一半、窗子透进来一道光。头发是极浅的金色,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额头光洁,没有任何装饰。个子比诺拉矮一点,比师傅高一些。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干净得像被反复洗干净又晾在阳光下晒过的那种干净。
"请问,"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像是在念一段很熟但从不敷衍的祈祷词,"这里是大贤者梅莉·希尔达阁下的住所吗?"
这句话诺拉说过。
"是。"我把扳手放下。
"我是教会的。我叫——"
"她在三楼书房。门没锁。"
圣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预料到没有人盘问她。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下头,走进塔门。她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来。很轻,但并不犹豫。
师傅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这不太正常。师傅平时有人来访的反应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能在被窝里假装不在就假装不在。但今天她坐在书桌后面,茶已经倒了两杯。一杯在她手里,一杯在桌对面。沙发上的诗集收起来了。三个浮空法阵关了。书房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不亮不暗——像是提前算过的。
圣女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师傅。师傅看着她。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
"希尔达阁下。"圣女先开口。她行了一个教会的礼——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低头,不像鞠躬,像把自己交出去。"教会向您致以恒久的敬意。"
"我知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圣徽。"师傅端起茶杯。"你花了几周在路上?"
"六天。"
"上一任花了八天。她的马在路上病了。"师傅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圣女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没有染也没有留,干干净净的。
"教会让你带什么?"
"问候。还有一件旧事。"圣女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不是学院的牛皮纸信封——是白色的,封口用金色的蜡封住,压了一枚圣徽。师傅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拆。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之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教会最近在收旧书。"师傅忽然换话题的速度和方向都毫无预兆,但圣女没有被晃到。
"是的。编年史方面有缺失。我们丢失了一部分史料——西风历最初的几百年。"
"丢了还是被烧了?"
"被烧了。"圣女回答得很快,没有回避。"大分裂时期的教会内乱。西风历三百年前后的档案几乎没有留存。我们现在只能从外部记载里拼凑。"
"比如我。"师傅端起茶。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圣女的目光没有躲避,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比如您。"她说。
师傅拆开了信封。她看信的时候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风的声音和三楼星盘的低频运转声。信不长——她大概看了不到十秒就放下了。
"教会希望我提供西风历元年前后三个世纪的星象记录。"她看着圣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那些记录里有教会创立时期的天象数据。我们丢失了那段历史,但您经历过。"
师傅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我可以给你。"
圣女等了一下。她显然知道这句话后面通常有一个"但是"。
"但是我想先问你一件事。"师傅放下茶杯。"教会现在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修士和修女——大约四万。分布在各地的信众没有确切的统计数字。"
"四万。十七年前是多少?"
圣女停了一下。"六万多。"
"你觉得为什么越来越少?"
这不是一个客气的问题。
圣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因为教会在变成帝国的行政机构,"她说,"而我们没有阻止。"
她的语气不像是为自己辩护,也不像是忏悔。像是她在回答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师傅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教会编年史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丢的那本。不完整——只是从西风历元年到五百年的。你们自己烧掉的部分,我补不了。但我有的,都在这。"
圣女把书接过去。她的手很稳,但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指尖停顿了两秒——我看到了那一页上的字。手写的,不是印刷。字迹潦草,和厨房黑板上的一模一样。上面只有一句话:"元年春。教会的第一块基石不是在教堂里奠定的,是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一个不肯离开自己房子的老太太,说了声'好'。"
圣女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面。
"谢谢您。"
"不用谢。这不是给你们教会的——那些数据你们想要可以抄走。这本书是给你看的。你的前几任都看过。"师傅端起茶杯,语气忽然变得和聊煎蛋咸淡一样平淡。"现在有什么想问的?"
圣女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深一层的东西。潮湿,但没碎。
"那个不肯离开的老太太,"她说,"叫什么名字?"
师傅看了她一会儿。没回答。
"去问莱娅,"她朝我偏了下头,"他在厨房给你倒了杯水。你已经渴了。路上六天。"
圣女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我——很快,大概一秒不到,就垂下去了。
"谢谢。"她对师傅说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在门框边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厨房里我确实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两只手捧着杯子。小黑板上的字还在——1100万,鸡蛋买好了,不咸不淡。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喝水,没问。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眨了眨眼。书房里对答如流,被问名字却顿住了。"菲奥娜。"说完从耳根开始泛红,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半:"上任之后大概就没人叫了。"
"那你赚了。今天有人叫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浮了一点点。
"你呢?"她问。问完立刻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好像那个问题是自己从嘴里滑出去的,她想抓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莱娅。"
"莱娅。"她重复了一遍。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灶台上——放得很轻,这次没有磕到。转身往书房走的时候在门框边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那个——黑板上的数字。是真的吗?"
"真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走到书房门口行了一个礼。
师傅点了下头。菲奥娜转向我——嘴唇动了一下,大概又是想道谢,但这次她只是抿了抿嘴,然后走下楼梯。碎石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走到一半她忽然加快了几步,又慢下来。大概觉得跑起来不像圣女。但她的辫子在背后晃的幅度出卖了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白色衣角在树丛后面拐了个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