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下城区

作者:源七 更新时间:2026/6/7 10:19:19 字数:4166

第三次代课,艾琳举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事。

"莱娅先生,"她把笔放下,坐得笔直,"我家里用的是矮人锅炉。"

"所以?"

"所以我回去试了。泼冷水确实有用——校准误差从三格降到半格。"她顿了一下,"但是我爸骂了我一顿。他说锅炉又不是玩具,再往里泼水就把我泼出去。"

教室里笑成一片。雷奥从后排探出头:"所以你今天是离家出走来的?"

"没有。我今天早上给他煎了蛋。他吃完就不骂了。"

"煎蛋这么有用?"

"煎蛋有没有用取决于谁煎。"艾琳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表情很认真。

我意识到她在等我接话。但不是我接——是替师傅接。上次代课我提过一嘴师傅每天早上吃煎蛋的事,当时只是随口说的,没想到有人记住了。

"下次你可以告诉他,"我说,"泼冷水这个方法是梅莉·希尔达本人提供的。他要是还有意见,可以写信到观星塔投诉。"

"观星塔有投诉信箱吗?"

"没有。所以很安全。"

笑声又起。前排那个厚眼镜女生——上次问晶体老化的那个,叫莉兹——举起了手。她的问题通常是所有人里最不好答的,但她的语气永远是不急不慢的那种,像是提前算好了每个字的重量。

"莱娅先生,矮人锅炉的低频脉冲在所有下城区锅炉中都有,但频率不一样。我家的锅炉是老式的,频率比学院实验室测出来高三分之一。泼冷水对我家那个管不管用?"

"你试了吗?"

"还没有。我怕泼坏了。"

"你家在哪?"

"下城区,铁锈街。"

铁锈街在墨水巷往东两条街,我熟。那片全是矮人锅炉——老式的,烧煤的,冬天整条街都飘着一层薄薄的灰。师傅以前修过一个铁锈街的锅炉,回来在黑板角落写了一行字——"矮人锅炉的问题不在锅炉"。

"你家的锅炉是不是烧起来有股铁锈味?"

莉兹眨了眨眼。"有。"

"那泼冷水没用。老式锅炉频率高是因为通风管堵了。不是脉冲的问题,是灰的问题。你得先清通风管。"

"怎么清?"

"把锅炉外壳拆了。通风管在最底下那层,拿长柄刷子捅进去转三圈。转完了再装回去。"

"拆外壳——"莉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被提出过的方案。

"你会拆吗?"艾琳插进来。

"不会。"

"我也不会。"艾琳转头看我。"莱娅先生,你下午有空吗?"

---

下午的阳光把铁锈街照成了一整条铜色的旧照片。街上人不算多——几个买菜回来的女人,一辆拉了半车煤的板车,一个蹲在门口修椅子的老头。空气里有股烧煤的味道,不呛,但是暖烘烘的,和下城区别的地方不一样。

莉兹走在最前面带路。她是铁锈街土生土长的,走这条路回家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但身后跟着一个代课老师和三个同学——这大概是她没预料到的组合。艾琳走在她旁边,背了一个包,里面装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记和一本翻到卷了边的课本。雷奥殿后,手里提着一把从学院工具间借来的长柄刷。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生跟着——圆脸,话很少,艾琳叫他"我们班上的",没解释更多。

莉兹家是一栋三层旧楼的一楼。门是窄的,窗户很小,但窗台上摆了一排花盆——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小黄花,开得密密麻麻。进门就是厨房,矮人锅炉占了大半个墙角,黑铁外壳上糊了一层年深日久的油垢。

"你爸在吗?"我问。

"还没下班。"

"好。拆。"

锅炉外壳一共八颗螺丝。雷奥递扳手,我拧。外壳卸下来的时候掉了一地的煤灰,艾琳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圆脸男生,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通风管在最底下,莉兹举着手电筒——手很稳——我拿长柄刷捅进去。第一圈,灰扑扑地往下掉。第二圈,管壁开始露出铁的本色。第三圈,刷子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团什么东西——不像灰,是堵在里面的旧布料,已经烧得发硬了。

"这是什么?"莉兹问。

"你家的锅炉可能吃了一只袜子。"

雷奥笑得靠在墙上。圆脸男生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怎么能把袜子掉进通风管的?"

"矮人锅炉不挑食。"我说。

把外壳装回去,锅炉重新点火。烧了大概五分钟,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明显淡了。艾琳掏出星盘校准仪——她从学院实验室借的——对着锅炉方向测了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看莉兹。

"降了。比以前课本上写的校准范围还低。"

莉兹把手电筒关掉,看了我一眼。"谢谢。"

"不是我。是师傅以前修过你这条街的锅炉。她在厨房黑板上写过——'矮人锅炉的问题不在锅炉'。"

"那在哪?"

"在她没写。就这句话。"

莉兹想了想,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她把这句话记在手记上了。

从莉兹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艾琳说饿了,雷奥说他知道附近有一家煎饼摊,圆脸男生点了点头——他的第二个表态。四个人往街口走。我慢了一步,因为铁锈街往西两条街就是墨水巷。

"你们先去,"我说,"我顺路去个地方。"

艾琳转过头看我。她有一个特点——不该问的时候不追问。她只是说了句"煎饼摊在街口那个红顶棚子下面",然后拉着莉兹走了。

---

墨水巷还是老样子。窄,暗,两排旧书店把午后的光吞得只剩头顶一条缝。"狐与墨水瓶"的招牌还在,但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木架子,上面放了几本书,旁边用硬纸板写着"赠阅,每人限两本"。纸板上的字我认识,维尔姆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门是半掩的。我推开,里面暗了两秒才看清。

维尔姆坐在柜台后面,没在擦星象仪。他在叠书。把旧书从地上搬起来,擦掉封面上的灰,一本一本摞在柜台上。动作不快,叠得也不整齐——有一摞已经歪了,他没调。

"维尔姆。"

他抬起头。眼镜还是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看到我,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眼角堆起皱纹——和以前一样。"小莱娅,你师傅还没把那些书看完?"

他没变。还是一样的台词,一样的语气。上次我在这间店里觉得他不对劲的时候,他没有说这句话。今天他说了。

"还没。"我把师傅的书单放在柜台上。"这次要的不多。两本。一本星象学方面的旧论文集,一本——《帝国教会编年史》第三卷。"

"教会?"维尔姆把眼镜推上去,低头看书单。"她什么时候对教会感兴趣了?"

"不知道。她的书单我看不懂。"

维尔姆把书单折好塞进围裙口袋,往阁楼走。背影还是驼的,脚步还是慢的,但我注意到他的围裙上别了一朵小黄花——新鲜的,不是路边那种,是有人放在茎上缠了根白线的那种。不是他自己摘的。

"维尔姆。"

他在楼梯上停住。

"门口那个赠阅的架子——你以前不放那个。"

"哦。前两天有个姑娘来店里,说她在教会做。她说旧书店的书如果卖不掉不如送人。我说送人也没人要,她说她要。"他继续往上走,声音从阁楼传下来。"那姑娘挺有意思。她看了一圈,一本没拿,反而帮我把架子摆好了。白线也是她缠的。她说她明天正式——正式什么来着——正式入城。"

"圣女?"

"好像是这么叫。名字我忘了,挺长的。"

他在阁楼上翻了一阵,抱下来两本书。灰扑扑的封面,和以前一样。一本黑色精装——旧论文集,书脊快散了。一本暗红色——教会编年史,封面上的烫金已经掉了一半。

"这两本不太好找,"他把书放在柜台上,"尤其是教会那本。最近有人在收教会相关的旧书,不止你师傅一个。"

"还有谁?"

"不认识。来过一个男的,穿得挺好的,说有多少收多少。我没卖——先留给你师傅。"

我付了钱。他在纸袋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说今天可能要下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维尔姆。门口那个架子——明天那个圣女如果路过,她大概会看到书少了。有人拿了。"

维尔姆低头看了看围裙上那朵小黄花,没说话。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需要补充的沉默。

---

煎饼摊的红顶棚子在街口很显眼。艾琳、莉兹、雷奥和圆脸男生围着一个小圆桌坐着,煎饼已经吃了一半。艾琳推了一个盘子过来——给我留了一份,还热的。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你去的那家书店。是不是有——"她想了一下怎么形容,"是不是有那种很旧很好的东西。"

"有。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女儿不回来的星象仪。"

没人接话。煎饼冒着热气。过了一会儿莉兹说:"铁锈街也有一个老头。修鞋的。他的孙子前年去上城区做工,再没回来过。他每天还是开铺子。他说万一孙子回来找不到路。"

"他信吗?"雷奥问。

"他不信。"莉兹把煎饼掰成小块。"但他还是开铺子。"

煎饼摊旁边是一堵旧砖墙。墙根下坐着一个流浪汉,面前摆了个破碗,里面只有两个铜币。流浪汉在睡觉——也可能是喝醉了——头歪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圆脸男生站起来,往那个碗里放了五个铜币。艾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雷奥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走吧",又好像是别的。

我骑上车之前看了一眼墨水巷的方向。巷口那个红顶棚子下面,煎饼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她的围裙口袋边也别着一朵小黄花。

---

回到观星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师傅在厨房做晚饭——今天不是紫色的。是一锅红色的,闻起来有番茄味。她站在板凳上够橱柜最上层的盐罐——个子太小,踮着脚,指尖离盐罐还差一点。

我走过去拿下来递给她。

"你今天去下城区了?"她接过盐罐,没看我。

"带学生修了个锅炉。铁锈街的。通风管堵了。"

"谁的锅炉?"

"莉兹家的。一个戴厚眼镜的女生。她的锅炉烧起来有铁锈味,和你以前修过的那台一样。"

"那台通风管里有一只袜子。"

"她这台也是。"

师傅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搅了三圈。方向是正常的方向。

"维尔姆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书单上的书找到了。门口多了一个赠阅的架子——一个教会姑娘帮他摆的。送了他一朵花,别在围裙上。"

"教会。"她把锅铲放下。"维尔姆说的?"

"他说那个姑娘明天正式入城。圣女。"

师傅没说话。她把番茄汤盛进两个碗里,推了一碗到我面前。

"那本教会编年史,"我一边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维尔姆说最近有人在收教会的旧书——"

"我知道。"

"你知道?"

"不是我在收。"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教会自己在收。"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手上有一本他们没有的。"

她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编年史拿过去,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太远了,我在对面看不清。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明天圣女入城的话,"她说,"后天大概会来观星塔。"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每一任圣女上任之前都会来拜访我。这是教会的传统——比帝国元老院送聘书早了四百年。"她把碗端起来,吹了吹。"睡觉前来洗碗。"

"今晚不该我洗。"

"你今天又不洗?"

"昨天是我洗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顿了一下,然后端起碗挡住脸,喝汤。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万家灯火里,灰石广场的方向,勇者左肩上的鸽子受了惊,扑棱棱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明天圣女入城,后天来观星塔。师傅手上有一本他们没有的书。

我把碗端起来。

"师傅。那个圣女——你见第一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西风历元年。"

那比勇者远征还早三百多年。

我没有再问。窗外那只鸽子终于安静下来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