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奈姐姐，嬷嬷在叫你。”
——来了。
听见玩伴的呼声，莉莉奈心头一震。
她再次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在琥珀色瞳孔的映照中，镜中的少女仪态端庄、面容姣好，柔顺的暗紫色长发扎成一辫自然垂落在身后，一身男性风格的管家服饰利落且庄重——如果无视掉那白皙脖颈上微微发光的服从项圈，少女俨然像个贵族。
她仍不放心，又凑近镜子挤眉弄眼一番。待表情变得柔软一些后，少女才满意地点点头。
嗯，状态绝佳。
“我马上过去。”她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走进房间的蓝发女孩点点头，她看了看莉莉奈，又回头看了看门外，露出一副纠结的表情。
“莉莉奈姐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抱歉呢，缪伊。”
莉莉奈转过身，苦笑着抚摸女孩的脑袋。
“听说这次来买奴隶的，是个有头有脸大人物。
“你也明白，密思特嬷嬷对我的期待很重，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过，我们这种人，是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归宿的。”
缪伊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同为菲姆城奴隶商行收来的流浪孤儿，莉莉奈和缪伊的关系相当不错。自从两年前失手被王国守卫军抓获、送为奴隶以来，莉莉奈在奴隶商行的朋友不多，缪伊是其中跟她关系最好的。嬷嬷觉得她们的气质颇好，于是有意保护着她们，教以知识，期待有朝一日能兜售给那些对资质挑剔的大人物。
“那，”女孩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等莉莉奈姐姐安顿下来后，还能再见面吗？”
紫发少女愣了一下，露出温和的笑容。
“当然。我会去看你的。”
“好——约定好了！”
和女孩轻轻拉钩后，少女动身走出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闭。莉莉奈深吸一口气，表情上多了一丝阴霾。
“抱歉，缪伊。
“和你的约定，恐怕要食言了。
“我的归宿不在此处……因为，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抚摸着脖子上的项圈，莉莉奈暗自轻声道。
这两年她一直韬光养晦，就是在等着今天。
奴隶商行的人见得更多，是绝不可能让她们有机会摘下服从项圈——能强制奴隶听从主人命令的魔法装置——这件束缚奴隶的枷锁的。但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不一样，这群人往往缺乏警惕，还莫名其妙地自大，更加容易欺骗。只要她刻意装得柔弱乖巧，这些人基本都会对她卸下防备。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着被人买下，假以纤弱，让买主放松警惕。
然后……
“呼。”
少女冷静下来。
精心伪装好的这副姿态，可不能被打破。
在被客人买走之前，她必须隐藏自己凶险的一面。
这是自己最有可能摆脱项圈、重获自由的机会，必须好好把握住。
“来吧。”
莉莉奈下定决心。
她放慢脚步，一边走下楼梯，一边侧耳聆听。
大厅里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其中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来自奴隶商行的女主人，也是她熟悉的密思特嬷嬷；另一个则相当年轻，声线如银铃般悦耳——令莉莉奈惊讶的是，只从声音来听，这位买主的年纪，似乎不比莉莉奈的大。
“在来之前，我说得很清楚了。”买主冷淡的声音传来，“我不需要‘聪慧得体的仆人’……”
“但您可是尊贵的‘魔女’，艾莉娅小姐。”密思特嬷嬷说，“仆从也应当配得上您的身份。”
——魔女？
莉莉奈的心中燃起好奇。
所谓“魔女”，是人们对那些受过神秘教育、有能力操纵魔法的女性的敬畏之称。作为这个世界少数掌握着魔法奥秘的群体，她们数量稀少，高贵、神秘且强大，能用魔法做到许多常人难以办到、匪夷所思之事。一片地区若能得到一位魔女的青睐，便如蒙甘露，因此，她们也有着贵族般的地位。
“我需要的是‘乖乖服从的玩物’，不是管家。我对聪明的孩子不感兴趣。”
“看看也无妨嘛。我向您保证，她不会让您失望……啊，正好。”
看见了走下楼梯的莉莉奈，密思特微笑着招手。
“莉莉奈，到这边来。”
“是。”
莉莉奈快步走入大厅，绕过沙发。
接着，她看到了自己的买主，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团体的一员。
那是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少女面貌年轻，身着浅白色的袍裙，以淡紫的花边点缀，外侧披着一件轻袍；客厅的暖光照在她如雪般白的长发上，笼罩上一层柔和的光幕。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则是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呈紫罗兰色，深邃有如无底之湖，就像封在琥珀中的紫水晶——尽管美丽，却缺乏温度。
衣架上挂着一顶颇大的羽饰礼帽。少女端坐在沙发之上，手中捧着茶杯和瓷碟，胸前挂着一枚冰花形状的吊坠，看起来璀璨夺目、变幻不休。看见莉莉奈后，她微微一愣，目不转睛、上下打量起来；而莉莉奈也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放到这名优雅可爱的少女上——作为一名心理上的男性，实在很难不去欣赏这么出众的美丽。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有些面熟。
可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对方。
“这孩子叫莉莉奈。”
密思特嬷嬷站起来，走到暗紫长发的少女身旁，以展示商品的口吻解说道。
“她很聪明，会写字，也会算术。而且知晓礼仪，家务技能也无可挑剔。我想，艾莉娅小姐一定会对她感到满意……”
莉莉奈鞠了一躬，十指交扣，摆出毕恭毕敬的姿势。白发少女起身上前，白丝长裙沙沙作响。她伸手捏住紫发少女的下巴，用力抬起她的头，转向左、又转向右。莉莉奈只觉一股愤怒和抗拒的情绪在心头涌起——她好歹当了十五年的贵族，不习惯被人这么对待。
二人的身高差别不大，但身份上的高低却一目了然。
“多少钱？”
白发少女直截了当地问道。密思特嬷嬷咳嗽两声。
“她嘛……值三千通用金元。不过，艾莉娅小姐，您是菲姆城的贵客，我可以给您特惠……”
“成交。”名为艾莉娅的少女微笑道，“三千金元。就她了。你叫莉莉奈对吗？我们走吧。”
“——！”
一时之间，密思特和莉莉奈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奴仆买卖的程序进行得异常顺利。艾莉娅爽快地签了支票，改写了莉莉奈项圈的权限。密思特朝莉莉奈嘱咐了几句话，包括要听话守礼仪之类；而藏在楼梯上的缪伊则悄悄向莉莉奈挥手，做着最后的告别。随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艾莉娅示意莉莉奈跟着自己，离开了奴隶商行。
直到两名少女坐进豪华马车的包厢内开动启程，莉莉奈都没缓过神来。
嗯……
这就算成功了？
不过，计划顺利，总归是好事。
莉莉奈坐在座椅上，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正望着窗外的白发少女。
虽然她从未见过魔女，但付钱爽快、不挑不拣，倒的确符合那些心高气傲的贵族人物的画像。这么看来，她能骗到艾莉娅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或许，所谓的魔女和那些贵族一样，都是一个德行，不值得感到害怕；也许还会因为远离世俗，更加容易被欺骗也说不定。
“那个，主人……？”
莉莉奈尝试搭话。艾莉娅回过头来。
“我叫莉莉奈。”她用尽可能恭敬的口吻说，“我会努力侍奉好主人，让您感到满意的。”
说话时，莉莉奈刻意压低了声调，一边控制着脸上的神态，一边让自己的肩膀做出微小的颤抖。
这是纯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通过这套表现，向自己的买主建立柔弱可怜的第一印象。
谁会对一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奴仆怀有警惕呢？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子。
但，这都只是表象。
莉莉奈低垂着眼帘。
只要眼前这名白发少女对她大意一次，她就会骗对方摘下自己的项圈。然后，抹掉她的喉——
“——你真不记得我了？”
“嗯？”
艾莉娅挑了挑眉。莉莉奈露出疑惑的表情。
“……抱歉，主人。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这样啊。哼，倒也难怪嘛。”
魔女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完全超出了莉莉奈的预料。
“啪——”
艾莉娅打个响指，莉莉奈用来束发的皮筋应声断裂。
一时，那暗紫色的绝美长发，便如夜幕般铺散开来。
“这是……呜！？”
“嘘，乖。”
没等莉莉奈做出反应，艾莉娅已拉上马车的白纱窗帘、来到她的身前。
她抓住少女的手腕，将其按倒在座垫上，一只腿不由分说地闯入少女的内侧，锁住了莉莉奈的所有行动。魔女那银白的长发如流瀑一般垂落在莉莉奈的脸侧，既搔痒着她的脸颊，又勾动着她的内心——艾莉娅的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是紫罗兰吗？她说不上来。
“主、主人？”
莉莉奈不明所以，于是摆出一副更加怯弱的样子。
“您、您在做什么？”
“真过分啊。明明我们，可曾是一家人呢。”
“欸……那是，什么意思？”
艾莉娅轻轻地微笑着，俯下自己的身体。
莉莉奈咽了口口水，有些害羞地别开脸。
虽然当了五年少女，但再怎么说，她内心也是个男人。
但是，魔女在她耳旁说出的一段话，却让她大惊失色：
“您居然没认出我，真让我伤心。
“明明在五年前，是您亲自把我赶出家门的……
“嗯？您难道已经忘了吗？我亲爱的——考恩希尔家的大少爷？”
“……！”
莉莉奈惊愕地回过头，看着笑得神秘莫测的白发少女。
她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对方为何让她觉得面熟，自己又是何时见过她的！
“莉雅……是你？”
“答对啦~”
魔女艾莉娅·摩尔蒂斯克——曾经是名为莉雅的、莉莉奈的女仆——欢快地如此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