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色的季节里,四月的东京,褪去了冬日的残寒。
漫天细碎飞落的花瓣,棉柔地铺满了川越高级中学的柏油路,为这所全县升学率最高的重点高中,缀上一层樱色花冠。
树梢悄然哼唱的小鸟,校门旁欢笑奔跑的新生,带着清晨的微风,闯入这座求学的殿堂。朝气,阳光,少年意气。在外人的眼中,这里无不是梦寐以求的、充满希望的校园。我静静地站在学校那座标志性的象牙塔前,注视着这一切。在我眼中,这不过是假象罢了,这里不过是被樱色伪装的、恶魔的牢笼。
我叫黑泽凛。
从初中时,我就发现了,我能够看到盘踞在人身上的黑雾,而那些黑雾,正是来自这个世界的恶魔。那些密密麻麻、缠在脖颈、肩头、后背的黑色雾气,像是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一般,缓缓蠕动着,交织、扩散,散发出阴冷的气息,飘着腐烂的恶臭。没错,这些就是这个世界的恶魔。它们依附人的恶意而活,人的罪孽越重,身上的黑雾越浓。等到黑雾完全笼罩之时,那些恶魔便会夺舍人们的躯体,扭曲成代表着邪恶的怪物。
而我在初中偶然的一天晚饭后,陷入了昏迷。再次醒来,我已经身处一片血色的空间。焦黑的地面中缓缓渗出滚烫的岩浆,黑色的天空弥漫着充满血腥的雾气,混杂着枯焦树木的气息。四周望去,只见几块碎裂的石壁,边缘像碎裂的牙齿,挂着生锈的铁链,铁链绑着什么东西……
“呕!”
强烈的不适感席卷而来,那些岩石上嵌着的,正是一个个……人,不,是人的残肢。血水沿着墙壁流淌,地下是一片腥臭的深坑,各种各样的尸体折叠、扭曲在里面。“这是什么!?”胃里的酸水带着晚饭一泻而出,当我想起身时,眼前飞裂的肉块让我又吐了出来,吐得更厉害……再抬头,再吐,最后只剩干呕。我瘫倒蜷缩在地,身体不停地抖,眼前花白,什么也看不清,咚咚的心跳环绕在耳边,才听见夹杂在其中的、无数人的尖叫。
突然白光乍现,眼前景象骤然消失,只留下我瘫坐在一处纯白的地面,面前多了一把椅子,不,确切来说,是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散发出刺眼的光,看不清王座,也看不清他的脸。
我还在不停地抖,抖得厉害。可是突然一把剑插了过来。“啊!”我感觉自己被撕裂了,但是下一秒我发现,我的恐惧、恶心、疼痛,都消失了。当我回想刚刚地狱般的场景时,却记得十分清楚,但内心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抓住我,不让我崩溃。细密的寒意爬上后背,就在我已经快要因庞大的信息被撑爆时,王座之上的人开口了。
“看到了么,这就是地狱。”那个厚重、嘶哑的声音刺破了心跳,仿佛火蛇一般绞紧我的脖颈。
“地狱?地狱!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有干啊!”我大口地呼吸着,为了说出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力气。我感觉自己失去了血色,喉咙紧张地吞咽个不停,每一次咽喉的摩擦都让我愈发哽咽。
我的瞳孔微微震颤,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它在看穿我。
完完全全,一丝不留。
“你孤独。”
“你压抑。”
“你厌恶这群虚伪的人类。”
“你早就想撕碎这片虚伪的校园。”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进我最深、最隐秘、从来不敢对外展露的阴暗角落。
我浑身发冷,声音发颤,带着本能的抗拒与恐惧:“那不是我……我没有。”
“是你。”
声音骤然沉下,带着不容反驳的宿命威压。
“你悲悯众生,却憎恨众生。你温柔待人,却厌恶喧嚣。你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穿。”
“你本就不属于光明。
黑泽凛。
你是现世蛰伏的狱主。而我,是即将苏醒的地狱之主。”
一阵剧烈的晕眩猛地袭来,眼前浮动的黑雾骤然暴涨,缠上我的视线。
恐惧、不安、陌生、崩溃、慌乱,所有情绪瞬间淹没了我。
我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底最后一丝理智,颤抖着发问:
“……如果你醒来,那我呢?”
它沉默一瞬。
随后,温柔又残忍地响起最终的答案:
“你我本是一体。
我苏醒之日,
便是你彻底看清世界、肃清所有污秽之时。
别怕。
从今天起,
我陪你——审判人间。”
再次睁眼,已经是早晨。就当我以为一切都是梦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令人发指的黑雾,那种原始的恐惧席卷着我,那种生理的厌恶几乎让我再次呕吐。我跟周边的人倾诉着,没有人相信我。我看着他们的黑雾一层层加深、一层层笼罩,空气里漂浮的黑雾忽然剧烈翻滚起来,那团缠绕在对方身上的瘴气,在视野里变得愈发浓稠、浑浊,如同煮沸的墨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冷气息。
脑海里的低语骤然变得亢奋,古老的音节在意识深处震颤,催促着审判降临。我站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中冰凉的笔记封面,心脏没有半分波澜,唯有狱主的意志在不断膨胀。
不需要利刃,不需要嘶吼。
我追逐着他,将他逼出校园,赶入了镇上一处废弃的工地。
在我的视线之中,那些由恶意凝结而成的恶魔虚影,正依附在那具人类皮囊上肆意蠕动,吸食着周遭微弱的善意。
我微微眯起眼,将心底压抑已久的憎恨化作无形的锋芒。
下一秒,缠绕在对方身上的黑雾猛地向内坍缩、绞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如同织物撕裂的闷响。
对方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神情从错愕迅速转为极致的痛苦,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闷哼。他拼命想要呼吸,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刺穿肺部。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滑落,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泛出一片死寂的青白。那些肆意张扬的戾气、傲慢的恶意、藏在皮囊下的暴虐,随着黑雾一点点崩碎、消散,化作细碎的灰雾,无声无息消融在空气之中。
挣扎渐渐微弱,抽搐归于平静。
他瘫软在地,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身上的黑雾彻底散尽,只剩下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看着我,一样的刺眼,令人看不清。当光芒消失时,它已经不见了,心中的声音回荡着:“把它们赶回去。”
我扶着工厂残破的墙,第一次的战斗带来了剧烈的反噬。我不受控制地倒在废弃钢管与沙砾堆成的土坡上,就当我眼前将要被黑暗吞噬时,一个身影浮现,向我跑来……
后来,我被送往医院。医生说病情很严重,需要治疗,但父亲执意让我回学校去。作为东京精密仪器制造厂厂长的他,眼中唯有学习和成绩,才是活着的唯一准则。母亲是个著名的化学家,但在我10岁的时候,因家里父亲不知从何时转变的压抑和事业的打击而抑郁自杀了。从此在家中,我能依靠的只有那把吉他,和那本母亲留下来的笔记。
我也正式认识了那时救下我的人。其实我们早就认识,她是和我从小学同班到初中的青梅竹马,松本悠。
她的父亲是警视厅的刑警,常年在外办案,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我们两个都是没人管的孩子,从小就一起上下学,一起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写作业,一起分享一个便当。
住院期间,她是这里的常客。每天放学都会带着作业和我爱吃的铜锣烧过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陪我。她的身体十分虚弱,稍微走快一点就会喘,但她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
同时我发现,她的身上是为数不多几乎没有黑雾的人。不,不是几乎,是完全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在这个被黑雾笼罩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几次见面后,我告诉了她全部经过。出乎意料的,她相信了。
"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她轻轻咬着铜锣烧的边角,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我爸爸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而且……"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心疼:"我早就觉得这个学校不对劲了。很多人表面上笑着,背地里却在说别人的坏话,做着很坏的事。你能看到他们的真面目,一定很痛苦吧。"
我们聊着聊着,话语投机,日常便也就经常在一起。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变成了交心的好友。为了不让班中那些被黑雾笼罩的人发现我的异常,我对外阳光可靠、帮助他人,试图用这些来改正他们的恶念。但同时在悠的面前,我也会放松下来,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我。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用真心去对待一个人
在那天过后,我常常经历这样的事。听着心中自称使者的声音,肃清着那些被黑雾夺舍的人们,并在战斗后写下歌曲,这是我唯一放松的方式。同时,我的成绩也随着与悠的共同学习越来越好,我自学了计算机,并对母亲遗留下来的化学笔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甚至觉得我是天选之人,我是世界本身。
直到初中毕业后,我以全校第一、她则以全校第五的成绩,考入了同一所高中——川越。暑假期间,我们还组了个乐队,她弹起了贝斯,就像她的性格那样,沉稳而温柔。
就在我盯着校门口的象牙塔回想之时,一只手轻轻拍向我的后背。
“喂,凛。都快要开入学典礼了,你怎么还不进校?”
松本悠就站在我身后,身形偏清瘦,五官不算是人群中一眼便令人动心的,却也精致干净。额前的刘海被风微微吹起,长发轻浮在肩上,一双干净柔和的眼眸正看着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她的肩上还背着贝斯包,带子压在单薄的肩头,看起来有些沉重。我急忙拿过琴包,跨在自己肩上。
“不是说了你不能拿这么重的东西么?还有,怎么第一天就背着贝斯来了?”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透露着欣喜,“没想到高中还能分到同一个班。”
紧绷的肩线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下来,胸腔里那份时刻戒备的冷硬,悄悄化开一丝缝隙。
“嗯。”我应声,语气简洁,却没有刻意疏离,“一起走?”
“好。”
我们并肩踏上通往教学楼的步道,樱花瓣时不时落在肩头,又被脚步带起的风轻轻吹落。
至少就这一会儿,至少就这一刻,让我还感觉世界还没那么糟,还不用考虑那么多事,还不会纠缠在那绝望的黑雾中。
我在镇上还算小有名气。路上不时有新生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着入学第一的天才,也有人下意识避让着我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每一次视线扫来,我都会不动声色地摆出温和得体的微笑,扮演着大家印象里阳光可靠的优等生。
只有身旁的悠,始终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没有刻意搭话打破沉默,也没有因为旁人的目光感到局促。偶尔有调皮的男生打闹着从我们身边冲过,她会下意识往我这边靠半步。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没有多余的交谈,却意外让人觉得安稳。
走进高一A班短暂放好书包后,我们便跟着人流,一同前往校内的大型演讲大厅参加开学典礼。
大厅内座无虚席,整齐的座椅上坐满了新生,天花板的灯光明亮刺眼,前方的演讲台铺着整洁的桌布,校长与一众校领导已经落座。
我和松本悠找到靠后的位置坐下,椅子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喧嚣渐渐平息,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可我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台上的发言之中。
视野里,那些平日里隐于无形的黑雾,在此刻变得愈发清晰,甚至愈发浓烈。
缠绕在教职工身上的瘴气厚重浑浊,不少老师周身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与功利的算计,层层叠叠的黑雾几乎要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台下的学生群体中,深浅不一的雾气交织蔓延,嫉妒、攀比、浮躁、恶意在空气中无声滋生。
整座校园,都浸泡在污秽的气息里。我心里不由一声冷笑。
散会之后,我们随着人流返回教室。
推开高一A班的门,扑面而来的浓重瘴气,几乎让我生理性地皱眉,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又扑面而来。
与礼堂中分散的恶意不同,这间教室里的黑雾浓度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浓稠的墨色雾气在空气中肆意翻涌,如同一条盘踞在教室中的巨蟒,将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闪烁的A班班牌号之下,根本没有所谓的优秀学子,只有一群被恶意包裹的恶鬼。
视线扫过教室后排,那个身材魁梧的男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扭过头来。
“我是田中雄太。你好啊。你是黑泽凛,对吧?”
黄褐色的瞳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戾气与鄙夷,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挑衅的嗤笑,周身的黑雾骤然暴涨一寸,直白地宣告着他的敌意。
松本悠后退了半步,脸上闪出一丝不安,仿佛勾起了她曾经的回忆。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我是黑泽凛,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冷漠的话语中透露着腐烂般的恶臭。班级前排讲桌旁,一个女生看向了这边,黑雾在她周身缓缓弥漫。
果然,这里需要清算。
樱色的牢笼,困不住我的双眼。
本次回忆:被撕碎的信
汐理,你为什么,就这样离开了,丢下我和凛。他自从那次病倒后,状态好像越来越恶化了。我很不安...我总感觉,他好像,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