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石头呢?
阿洛躺在睡布上,望着星空,这般想着,但回应他的只有嘴角的痛楚。
哈拉姆白天刚刚揍了他一顿,因为他私藏了妓女的香囊,答应送给她远在巴泽丝的丈夫。
哈拉姆在白天发现了这事,揪着他的衣领,没好气的问他。
“什么时候的事?”
“跟你去花巷的晚上。”
“她丈夫现在在哪?叫什么名字?”
“在巴泽斯的佩达斯佳,叫囚达。”
“图本诺兰的袋鼠怎么会在巴泽斯?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他是战俘,在集中营里……”
“你他娘要给俘虏当邮差?你个小崽子自己听听这荒不荒唐?我早跟你说过,多管闲事没有好下场,这下看来,你全当老子之前在放屁!”
然后哈拉姆在废墟边点了把火,厉声呵斥,叫他把东西烧了,阿洛不愿,就被他暴打一顿,最后躲在角落喊服,结果到底趁他师傅不注意,又把东西藏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把阿洛嘴角刚结的血痂照的发亮,哈拉姆自从在钢筋水泥的废墟中将他拾起,就用生羊奶将他哺育养大,然后教育他,用枪顶着他的脑门,磕出斑驳的淤青,汗水从额头上渗下,绕过枪管,滴入脚下的土。
“你那双眼睛从来都只能去看,你那双爪子干涉不了你所看的,你那双翅膀飞不过你所要经历的,你生在这里,注定一生都要闻着火药和生血……”
阿洛是灰鸟,他会看见很多事很多人,然后把他们一一烙印在脑海之中,然后重新呈现给世人。
哈拉姆告诉他,灰鸟是万联邦的专用记者,他们为死亡奔走,在炮火之中记录战争的苦难,他们不象征和平,但他们代表着这片土地正走在和平的路上。
但阿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战争为什么开始?袋鼠和青蛙为什么厮杀?也许想明白了也没用,活着就是活着,在哪里都一样。
“伊本……”阿洛低声呢喃,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椿草,带来腐烂的气味,让他眼角发酸。
他们要去巴泽丝,从图本诺兰经过本戈战线向里深入,在前线停留数十天,为接下来一年的啤酒赢些本钱。
巴泽丝和图本诺兰的战火飘扬了多少年呢?
阿洛记着,自从和哈拉姆一起漂泊,用他们的古董相机和自己的眼睛去记录一切,不是为了柳香和白花,而是他生在这里,去讨一口面包和白水。
“交出来,然后滚去睡觉”哈拉姆的声音传来。
“什么,那玩意儿早就烧掉了,我才没有……”阿洛急忙狡辩。
“老子好歹有袋鼠血,那熏人的玩意臭的发昏,想无视也无视不了,真把别人当傻子……”哈拉姆骂着,又作势要打。
阿洛不服,竭力争辩着“你自己之前不也帮拉雅姐……”
哈拉姆瞪他一眼,阿洛立刻闭嘴,把香囊乖乖交出去,然后裹着满是灰尘的睡布躺下。
想着凭什么他师傅可以干自己想做的事,自己却不能帮助那些可怜人一分一毫呢?
夜很冷,阿洛闭着眼,想着灰鸟的职责——神赐给他们记录的眼睛,却没给逃避的权利,他们是战火的记者,没有庇护,只能在举手和殴打之间求饶,用他们的影像和文字找和平部的猪狗交换口粮。
他睡在大地灰尘之中,心里怀着愧疚,脑海里浮现出那女人哀求的神情,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希望他自己永远停留在这片荒野,希望他还能够看到明天。
至于现在,他只想赶紧进入梦乡,好让自己忘记他正饿着肚子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