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
黎明前的寒风像一把把锈蚀的钢刀，顺着我破烂的麻布衣领使劲往里灌。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填满，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艾莉亚·维兰诺，曾经维兰诺帝国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现在正毫无形象地在泥地里拖着一捆沉重的湿木柴。
前世的我，手握镶嵌着圣域魔核的法杖，出门有八匹独角兽拉的圣光软轿，连最顶级的丝绸刮痛了皮肤都会有侍女诚惶诚恐地跪地道歉。
而现在的我，化名“艾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服，在冰天雪地里用磨破皮的手掌拽着粗糙的麻绳。
“公主砍柴，这合理吗？”我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吐槽。
但吐槽归吐槽，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能含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这副惨样还不够具有说服力。
于是，我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抓起地上混着冰渣子的黑泥，面无表情地往自己本就有些蜡黄的脸上、脖子里一顿胡乱涂抹。
接着，我咬了咬牙，把裤脚那处本就磨损的口子用力一撕，露出一截冻得发青的小腿。
完美。
现在的我，看起来就是一个随时会因为营养不良和劳累过度而倒毙在路边的可怜孤女。
只要戏演得好，神仙也难找。
在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苟着，才是唯一的王道。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肩膀耷拉下来，一高一低地拖着步子。
每走两步，我就故意让脚下一滑，踉跄着向前扑一下，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镇上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在呜呜地干嚎。
我拖着那捆至少有五十斤重的木柴，终于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汉娜大婶家的后院。
在把柴火整齐码放进柴房之前，我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确定那个肥胖的女人还没起床，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从柴捆里挑出几根最干燥、最容易引火的细木柴，迅速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些可是今晚在阁楼里熬过寒夜的救命稻草，绝不能便宜了那个贪婪的妇人。
“吱呀——”
后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浓郁的劣质麦芽酒和劣质油脂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那味道简直比亡灵空间里的腐尸还要提神醒脑。
汉娜大婶那庞大的身躯卡在门框里，像一个塞满了棉花的特大号麻袋。
她手里拿着一柄长满铁锈的火钳，一双绿豆般的小眼里闪烁着刻薄的光芒。
“死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慢？生产队的驴都不敢像你这么磨蹭！”她扯着破风箱般的嗓门吼道，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人格外刺耳。
我瑟缩了一下脖子，故意把怀里的干柴抱得更紧（其实是为了挡住藏在衣服里的私货），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汉……汉娜大婶，昨晚刚下了霜，山路太滑了，我差点摔下山谷……”
汉娜大婶冷哼一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柴堆旁。
她用那双肥硕的手扒拉了一下木柴。
我明显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这捆柴的分量，足够平时一个成年男子砍上一整天。
而我，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十四岁瘦弱小姑娘，居然在天亮前就弄了回来，而且木质极好。
但资本家——哦不，这位贪婪的农妇怎么可能赞美我？
赞美就意味着要给饭吃。
“哼，码得这么乱，里面的木头全是湿的，根本烧不着！”汉娜大婶刻薄地淬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我脸上，“你是不是在外面偷懒了？肯定是！你这个白吃白住的累赘，真该把你扔去喂狼！”
她一边骂着，一边从腰间的围裙兜里摸出半块黑糊糊的东西，嫌弃地扔在泥地上。
“拿着！今天的早餐。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再敢偷懒，明天就给我滚出去睡大街！”
那半块黑面包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泥。
我低着头，默默地把它捡了起来。
这玩意儿硬得能砸死一头一阶魔兽，拿去当防身武器都比当食物合格。
如果用力咬下去，我的牙齿绝对会比这块面包先宣告退休。
“谢谢汉娜大婶……”我低着头，声音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捏着黑面包而微微发白。
汉娜大婶重重地关上门，震得木门上的积灰落了我一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强压下去。
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将来能把这群帝国杂碎的骨灰都给扬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过身，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我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了属于我的“豪宅”——一个四面漏风、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的破烂阁楼。
锁上那扇形同虚设的木门，我整个人瘫坐在干草堆上。
浑身都在痛。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役让这具身体濒临崩溃，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迹。
我先将怀里偷藏的干柴塞进床底下的破布堆里，然后，从草堆最深处的暗格中，摸出了昨晚藏好的一只野兔腿。
这是我的“秘密员工”昨天下午在后山偷偷捕捉到的。
在汉娜大婶眼皮子底下生火烤肉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我需要借助外挂。
我深吸一口气，双眼微闭。
一抹只有我能看见的淡蓝色荧光在脑海中亮起，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悬浮面板呈现在我眼前。
【亡灵主宰系统】。
这就是我重生后唯一的倚仗。
面板上，【亡灵空间】的图标正微微闪烁。
我盯着手中的生兔腿，心念一动：“存入。”
指尖一轻，那只血淋淋的兔腿凭空消失。
下一秒，我的意识一阵恍惚，整个人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维度。
这里是【亡灵空间】。
一个只有方圆十几米大小的半位面，天空呈现出压抑的死灰色，脚下是松软而冰冷的黑色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腐朽气息。
在空间正中央，正蹲着一个骨骼泛白、多处带着细密裂纹的骷髅架子。
它就是我的唯一员工——骷髅“一号”。
此时的一号，正用它那两根白骨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根木棍。
木棍上，正是我刚刚存进来的兔腿。
而负责加热的“炉火”，居然是一号头颅里那一团幽绿色的魂火。
它正把自己的头颅微微倾斜，用眼窝里溢出的冥火，精准地控温、炙烤着那只兔腿。
看到我的意识降临，一号那空洞的下巴“咔吧咔吧”动了两下，似乎是在向我行礼。
随后，它极其恭敬地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只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野兔腿，递到了我的面前。
“干得漂亮，一号。”
我用意念赞许了一声，接过兔腿，直接在意识空间里大口啃了起来。
温热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高热量的油脂瞬间顺着食道滑入胃袋，干瘪的细胞仿佛都在发出幸福的呻吟。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至于那块能当板砖使的黑面包？去它的吧。
然而，还没等我享受完这短暂的美味，我的目光落在一号身上，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一号头颅里的那团魂火，比昨天暗淡了不少，就像是暴风雨里随时会被吹熄的残烛。
而且，它右侧肋骨上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几分，白骨关节在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退回意识，调出系统属性面板。
【绑定宿主：艾莉亚·维兰诺（化名：艾拉）】
【当前等阶：亡灵学徒】
【亡灵仆从：低阶骷髅兵×1（命名：一号）】
【一号状态：耐久度75%（较昨日下降5%），魂火微弱。
注：过度劳作（砍柴、捕猎、充当烤炉）导致骨骼磨损与精神力消耗。】
【新手主线任务：生存下去】
【任务要求：在不暴露亡灵法师身份的前提下，于卡特镇存活7天。】
【当前进度：3/7天】
我叹了口气。
资本家剥削员工好歹还给点润滑油，我这简直是把一号当成生产队的驴在使唤。
砍柴、抓兔子、还得用自己的魂火给我烤肉。
5%的耐久度损失。
这意味着如果再这么高强度折腾下去，最多半个月，我这唯一的免费劳动力就会散架成一堆真正的烂骨头。
“必须想办法修复它，或者……搞到新的骨头和灵魂碎片。”我一边嗦着兔骨头，一边暗自琢磨。
在系统的说明里，修复亡灵需要建立【埋骨地】或者消耗【魂能】，而这些，都不是目前这个一贫如洗的我能搞到的。
“滴——！”
突然，脑海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一排泛着妖异紫光的字体在淡蓝色面板上突兀地弹了出来：
【检测到特殊的死亡波动，支线任务触发！】
【支线任务：午夜的低语】
【任务描述：镇子东边的墓地似乎在昨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新住客”。
他生前怀着极大的不甘与怨念，其消散的灵魂正在吸引着迷途的死亡仆从。
去那里，年轻的亡灵学徒，你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任务奖励：解锁‘亡灵转化’基础权限、魂能储值+10、随机低阶亡灵召唤契约×1。】
看到这个任务，我吸吮兔骨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新死的人？
镇子东边的墓地是卡特镇的平民公墓。
在这个被神圣帝国光明教廷统治的时代，死人通常是要经过牧师祈祷并撒上圣水才能下葬的，以防尸变。
但卡特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偏远小镇，哪里有常驻的牧师？
所谓的下葬，不过是草席一裹，挖个坑埋了了事。
“有怨念的新尸体……”
我眯起眼睛，咽下最后一口兔肉。
这意味着，我有极大的概率能白嫖到第二具骷髅，甚至是一个保留了生前部分战斗技巧的僵尸仆从！
风险当然有。
夜晚的公墓极其危险，而且万一被镇上的巡逻队或者守墓人发现，在这个视亡灵魔法为异端的帝国，我会被直接送上绞刑架。
但是，富贵险中求。
想要在这个操蛋的世界活下去，想要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圣帝国复仇，我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壮大自己的机会。
“今天晚上，必须去一趟。”我低声自语。
我推开阁楼那扇破烂的窗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瞬间灌了进来。
远处的东山脚下，一片荒凉的墓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令人胆寒的死寂。
想要在深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镇子，前往公墓，我现在的这副模样还远远不够安全。
我必须做一个完美的伪装，一个让所有人即便在夜里看到我，也只会觉得我是一个可怜虫，而不是一个诡异盗墓贼的伪装。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简陋的木床上。
那上面摆着一件厚外套，是汉娜大婶为了防止我彻底冻死、勉强赏给我御寒的。
虽然破旧不堪，到处都是补丁，但那却是我全身上下唯一一件还算干净、体面的衣服。
我静静地看着那件衣服，片刻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而冷冽的弧度。
“看来，得委屈你一下了。”
我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粗糙的布料，随后，毅然决然地抓起了一旁盛放着炉灰的黑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