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粗糙的布料,随后,毅然决然地抓起了一旁盛放着炉灰的黑罐子。
然后,我闭上眼,将那些混着黏腻油脂和炭黑的炉灰,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衣襟、袖口、甚至脸上胡乱涂抹。
不过片刻,我这件全身上下唯一算得上体面的厚外套,就变得像是在烟囱里滚过三圈一样惨不忍睹。
鼻翼间充斥着刺鼻的焦炭味,皮肤也被粗糙的颗粒磨得生疼,但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黑黢黢、活像个煤窑逃难出来的自己,却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要想在汉娜大婶那双精明的绿豆眼里不留痕迹地溜走,不付出点“惨痛”的代价是不行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弱小、无助、惊慌失措”,然后一脚踹开阁楼的木门,连滚带爬地顺着木梯冲了下去。
“汉娜大婶!不好了,大婶!”我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凄凉。
后厨里,汉娜大婶正用她那肥硕的屁股顶着灶台,一边数着白天的硬币,一边往嘴里塞着油腻腻的红肠。
看见我这副鬼样子冲进来,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手里的火钳重重地往地上一砸。
“号丧呢!死丫头,要是老娘的硬币少了一枚,我就把你的皮扒下来当鞋垫!”她那破风箱般的嗓门震得我耳膜生疼。
“对不起,大婶,真的对不起!”我整个人缩成一团,顺势跪在地上,把那处被炉灰糊得最严重、甚至还带着几块黑炭屑的胸口露给她看,哭诉道,“刚才我想去把炉子里的余温封一封,结果不小心撞翻了火罐……您看,我的衣服全脏了。我怕明天穿去镇上送货,会弄脏了客人们要的干净面粉……”
汉娜大婶的目光落在我那件破烂的外套上,眼睛登时瞪得浑圆。
她倒不是心疼我的衣服,她是心疼面粉。
在这个偏远小镇,面粉要是沾了煤灰,那些挑剔的买主可是会克扣铜板的。
“该死的蠢货!没用的赔钱货!”汉娜大婶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桶上,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朝我砸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红肠味,“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猪食吗?连个火罐都拿不稳!要是耽误了明天的送货,老娘就把你卖给奴隶贩子!”
“我今晚就去洗!大婶,我现在就去河边,用最凉的河水使劲搓,保证明天天亮前晾干,绝对不耽误干活!”我浑身发抖,指关节因为“害怕”而攥得生白,眼神里满是哀求。
汉娜大婶嫌弃地朝我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滚滚滚!赶紧给老娘滚出去!洗不干净,明天你就光着膀子去运货!要是死在河里,也别指望我花一铜子给你买棺材!”
“谢谢大婶!谢谢大婶!”
我忙不迭地磕了两个头,抱起木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后门。
一踏出门,冷冽的夜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瞬间糊了我一脸。
我脸上的恐慌与卑微在刹那间荡然无存,眼神冷得像冰封万载的雪原。
去河边洗衣服?
只有傻子才会在这零下好几度的深夜去河里受冻。
资本家听了都得落泪,但可惜,我现在是准备砸碎资本主义狗头的亡灵法师。
我抱着木盆佯装往河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确定后门那道肥胖的黑影彻底消失、窗户的灯光熄灭后,我立刻猫下腰,像一只矫捷的野猫,瞬间扎进了镇子边缘的阴影中。
我的目的地很明确——镇子东边的平民公墓。
深夜的卡特镇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我借着月色和树影的遮挡,轻车熟路地在小巷间穿梭。
大约一刻钟后,一片歪歪斜斜、死寂无声的石碑群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这里就是平民公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纸灰的焦味,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尸体腐败的淡淡甜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避之不及的阴森之地,但对我而言,这地方简直比神圣帝国的皇家花园还要亲切。
“检测到强烈的怨念波动,距离宿主五十米。”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冰冷地响起。
我放轻脚步,顺着系统给出的红色虚线轨迹,在一堆荒草丛生的旧墓碑间穿梭。
很快,我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座新坟。
这里的泥土还是湿漉漉的,散发着新翻泥土特有的潮湿气味。
墓碑是用一块粗糙的木板代替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用木炭刻着一个名字:“科林”。
我不认识这个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即将成为我手下的无情打工人。
“对不住了,科林兄弟。九九六算什么,在我这里,你即将享受零零七、终身无休、包分配灵魂火的至尊福利。”我低声咕哝了一句,脸上毫无愧疚之色。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扎下马步,双眼微闭。
“系统,开始召唤。”
我调动起脑海中那丝微弱得可怜的精神力。
这具身体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精神力上限低得令人发指,仅仅是三天积攒下来的那点分量,在调动的瞬间就让我的太阳穴像是有两根拧紧的钢丝,突突地狂跳起来。
“以吾之名,苏醒吧。”
我沙哑地低吟。
前方的泥土突然微微松动,紧接着,一只还带着些许腐肉、指甲里塞满黑泥的白骨手臂,猛地破土而出,死死抓住了地面的枯草!
“卧槽,有戏!”我心中一喜。
然而,还没等我嘴角的笑容扩大,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那感觉就像是一万只尖叫鸡在我的脑髓里同时打鸣。
精神力,枯竭了。
“该死……”我闷哼一声,法术的连接瞬间断开。
那只刚刚伸出地面的腐烂手臂失去了法力支撑,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一样,无力地瘫软了下去,最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又慢慢滑回了泥坑里。
草(一种植物)。
第一次白嫖,居然以白嫖失败告终。
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阳穴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放弃吗?
老老实实回去,明天继续被汉娜大婶打骂,每天吃能崩断牙的黑面包,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帝国铁蹄碾碎的边陲小镇,像个垃圾一样默默无闻地死掉?
“不……绝对不行。”
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泥土里。
前世,维兰诺帝国的战火、父王母后被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以及我自己被刽子手按在断头台上的窒息感,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交织。
还有神圣帝国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眼神却冰冷刺骨的圣职者,以及那位奉命屠尽我王室成员的“帝国之光”奥薇莉亚……
仇恨,像是一把大火,瞬间将我干涸的精神之海彻底点燃。
去他的精神力不足!
皇家灵魂学秘典上写过:情绪,是灵魂最强力的燃料。
我没有法力,但我有满腔的怒火,有对生存近乎病态的渴望,有对这操蛋世界最深沉的怨毒!
“给我……站起来!”
我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深处竟隐隐燃起了一抹墨绿色的魂火。
这一次,没有任何多余的吟唱,湿漉漉的泥土如同被小型炸弹炸开一般,大片大片地飞溅开来。
一具完整的、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灰白色的骷髅,生生撕裂了大地,从新坟中爬了出来。
它比一号要高大得多,骨架粗壮,关节处甚至还残留着生前结实的肌腱。
最让我惊喜的是,它眼眶里燃烧着的那两团绿色魂火,足足有拳头大小,旺盛得像两盏绿色的探照灯,闪烁着顺从却强悍的光芒。
这波,是超级加倍的精装版劳工!
我虚脱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虽然头疼得快要裂开,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二号了。”我用意念对它下达了命令。
二号那空洞的下颌骨“咔吧”合了一下,单膝跪地,向我致敬。
“二号,第一项任务:把你的坑填回去,拍实,恢复原样。顺便把我刚才留下的脚印全部抹掉,别让人看出这里被动过。”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
二号立刻化身毫无怨言的无情填坑机器,双手十指如飞,刨土、填坑、夯实,动作利落得像是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泥瓦匠。
与此同时,我心念一动,将【亡灵空间】里的一号也召唤了出来。
一号虽然骨骼有些磨损,但由于刚才吸收了系统奖励的微量魂能,魂火稍微稳定了一些。
看着眼前的两个白骨小弟,我双手叉腰,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老子也是有兵的人了”的豪迈感。
虽然只有两个,但也足够我开始搞副业了。
“一号,你去森林外围。那里有很多野兽出没的痕迹,用你的白骨手指和藤条,布置简易的套索陷阱。记住,只要小型猎物,抓到后立刻送进亡灵空间,别引人注意。”
一号空洞的眼眶闪烁了一下,领命而去,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大猫。
“二号,你力气大。去森林深处的背阴面,寻找这种叶片边缘带锯齿、顶端有微小红点的草药。这叫止血草,年份越久越好。挖的时候注意保留根部泥土,别弄坏了药性。”
我用意识将止血草的图像传输给二号。
二号晃了晃脑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扎进了漆黑的森林深处。
至于我?
我抱着洗得干干净净、但也冻得像冰块一样的厚外套,哈着白气,慢悠悠地往镇子里晃荡。
资本家的精髓就在于:员工在拼命干活,而老板只需要负责晒太阳和验收成果。
天亮前。
我带着两只骷髅的劳动成果,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镇子后山的林子里。
不得不说,死灵劳工的效率简直高得惊人。
一号抓到了两只肥硕的野山兔,还有一只倒霉的野鸡。
二号则更夸张,这家伙仗着自己不怕毒虫、不畏寒冷,直接爬上了悬崖峭壁,采到了整整一小捆品相极佳的止血草,其中甚至还有两株上了年份的“止血草王”,叶片泛着淡淡的莹光。
这要是放在药剂师公会,少说也能卖个几十铜子。
但我很清楚,一个一贫如洗、随时可能饿死的孤女,如果突然拿出这么一大笔财富,下场绝对是被镇上的治安官当成小偷抓起来,或者被贪婪的镇民啃得骨头都不剩。
苟住,不能浪。
我把两只兔子和大部分止血草,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半山腰一棵巨大的空心古树洞里。
那里面干燥隐蔽,我用枯叶和碎石做了完美的伪装。
我只留下一只野鸡、几株品相最差的止血草,以及一小捆顺手捡来的枯柴。
回到汉娜大婶家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破开云雾。
汉娜大婶正打着哈欠开门,看见我冻得脸色发青、浑身哆嗦,手里还抱着湿漉漉的衣服,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哼,居然没冻死,真是命大。”她嘟囔了一句,夺过我手里的枯柴,顺眼瞧见了那只野鸡,“哟,这鸡哪来的?”
“大婶……昨晚回来的路上,这只鸡冻死在雪地里,我捡漏了……”我瑟缩着肩膀,小声地嗫嚅道。
汉娜大婶一把夺过野鸡,颠了颠分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算你这死丫头还有点运气。滚去厨房把火生了,今天要是面粉送迟了,我拿你是问!”
我低着头走下厨房,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吃吧,多吃点,把身体养得肥肥胖胖的。
等哪天我的亡灵大军成型了,你这一身肥肉,可是绝佳的僵尸材料。
上午,趁着送货的空档,我拿着那几株品相最差的止血草,来到了卡特镇唯一的简易市集。
市集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粗鲁的佣兵、皮肤粗糙的农夫。
“止血草,新鲜的止血草,换几个铜板买面包……”
我缩在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放着两三株干瘪的药草。
我故意把身子缩得很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瓷娃娃。
这种伪装很有效。
不一会儿,镇上的老铁匠汤姆路过。
他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看见我这副惨状,叹了口气,递给我三个黄澄澄的铜板,拿走了那几株药草。
“拿着吧,可怜的孩子,去买点热乎的麦粥喝。”老汤姆拍了拍我的头,叹息着离去。
“谢谢汤姆大叔,您真是个好人。”
我真诚地道谢,将三个铜板紧紧攥在手里。
这可是我这一世赚到的第一笔启动资金,虽然少,但却是一个好的开始。
然而,还没等我把铜板塞进兜里,一道阴暗的阴影突然投射在我的小摊前,伴随着一股劣质麦芽酒和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哟,这不是小艾拉吗?今天运气不错啊,连老汤姆那个吝啬鬼的钱都能骗到。”
轻佻而粗鲁的声音响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声倒霉。
抬头一看,迎面走来的是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咧嘴笑时,露出一颗缺了半边、发黑的犬齿。
黑牙巴顿。
卡特镇这一带的地痞头子,欺软怕硬,平日里最喜欢敲诈勒索外来旅人和像我这样的孤儿。
“巴……巴顿老大。”我瞬间入戏,整个人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慌乱地把铜板往身后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藏什么呢?拿出来!”
巴顿身后一个尖耳猴腮的小弟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粗暴地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手里的三个铜板“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巴顿的脚边。
巴顿低头看了一眼,用那只踩满牛粪的皮靴踩住了一枚铜板,然后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把三个铜板捡了起来,在手里抛了抛。
“三个铜板?啧啧,小艾拉,你在这摆摊,问过本大爷没有?这卡特镇的地界,每一寸可都是要交税的。”巴顿剔了剔他那颗黑牙,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看在你是个孤儿的份上,今儿个就收你三个铜板当保护费。要是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私自摆摊,可就不是几个铜币能解决的事了。”
周围有些摆摊的商贩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冷漠地扭过头去,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去得罪这群地痞。
“求求您,巴顿老大,那是我买面包的钱……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双手捂着脸,呜呜地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滚一边去!没钱就去啃树皮!”那小弟一巴掌把我推倒在泥地上。
我顺势趴在地上,任由泥水弄脏了我的脸。
我深深地低下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我的面容,也遮住了我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虐的冰冷杀意。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检测到敌对目标:黑牙巴顿(普通人类,略有斗气底子,约初级战士实力)】
【警告:宿主当前实力极弱,正面对抗胜率不足10%。】
正面对抗不足10%?
呵,死灵法师,什么时候需要和人正面对抗了?
我缓缓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惊恐交加的泪痕。
但在我视线的余光里,正死死盯着巴顿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做工极其粗糙、刀刃甚至有些卷口的短刀。
刀柄上缠着脏兮兮的灰色布条,随着巴顿大笑的动作,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初级战士的骨骼啊。
如果能转化成亡灵,应该能成为一个相当不错的“三号”吧?
而且,他还带着武器。
入夜,寒风再次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