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这个词在我脑海中炸开,带来的不是鄙夷,而是彻骨的寒意。
她怎么敢的?!
一个被誉为“帝国之光”的圣骑士、手握重兵的女将军,竟然放弃了所有后援与保护,单人独骑,深入这片连她自己部下都视为绝地的荒原,只为了追杀一个身份尚未完全确认的目标?
这已经不是自信,而是自负到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瞬间就明白了,那份精心伪造的“帝国逃兵”剧本,那枚故意遗落的王室吊坠,非但没有让她产生半分迟疑,反而像一桶滚油,彻底点燃了她那名为“狩猎”的欲望。
她看穿了我的所有伪装,并且,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向我发起了挑战——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间,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去。
“该死!”
我低咒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商路,什么黑石领。
在奥薇莉亚那匹日行千里的战马面前,在这片平坦得能看到地平线的荒原上赛跑,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的目光飞速扫过周围的地形,左手边,在数公里之外,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乱石丘陵。
那里的地形犬牙交错,巨石林立,是骑兵的噩梦,却是步兵和伏击者的天堂。
那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转向!全速前进!”
我不再吝惜体力,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起来,同时通过精神链接,向我仅存的十几具骷髅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
它们没有丝毫迟疑,“咔咔”作响地调整方向,以一种怪异却高效的步伐,紧紧跟在我身后,骨骼与地面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我们像一群亡命的羚羊,一头扎进了那片嶙峋的石林。
身后的马蹄声仿佛被放慢了,不再是那种震人心魄的雷鸣,但它从未消失。
它像附骨之疽,像催命的鼓点,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始终保持在一个让我无法安心的距离。
我很快就发现了更让我绝望的事情。
奥薇莉亚的追踪技巧,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尝试利用巨石的遮挡,连续变换了三次方向,甚至命令一具骷髅原地制造混乱的脚印,自己则屏住呼吸,从一道狭窄的石缝中穿过,试图将她引向歧途。
可不出十分钟,那抹该死的银色光点,总会准时地出现在我身后那片山脊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如同盘旋的猎鹰,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岩石,将我死死锁定。
她甚至没有去查看那些我故意留下的错误痕迹,她追的不是我的脚印,而是我这个人!
是我的气息,是我那身为生灵无法掩盖的生命特征!
在这场猫鼠游戏中,我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体力的消耗远比我想象的要快,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
我能感觉到,我的速度正在一点点慢下来。
而她,依旧游刃有余。
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不行,不能再跑了!
必须找机会反击,或者……找到一个能让她也陷入麻烦的地方。
就在我咬牙准备拼死一搏,利用骷髅军团和复杂地形打一场伏击战时,命运仿佛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当我气喘吁吁地从一处陡峭的斜坡滑下,冲进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时,我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前方,谷地的出口处,十几名身穿统一皮甲、手持长矛与盾牌的卫兵,已经列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型,冰冷的矛尖齐刷刷地对着我,堵住了我所有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名神情倨傲的卫队长,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而在我的右侧山坡上,二十多个衣着各异、满脸横肉的佣兵,正狞笑着缓缓逼近,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的头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身材壮硕如熊的男人,正用贪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男爵的卫队长,科林。
佣兵团长,“血狼”。
这两个名字,我在卡特镇的酒馆里不止一次听过。
他们都是男爵的爪牙,是这片土地上臭名昭著的恶棍。
我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偶遇,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包围圈!
他们是为了庄园的地契而来,为了那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孤女”而来!
男爵终于还是下达了灭口的命令!
“小姑娘,别跑了。”卫队长科林的声音充满了虚伪的惋惜,“男爵大人有令,你的命,我们收了。乖乖把地契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跟她废什么话!”佣兵团长血狼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宰了她,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这小妞细皮嫩肉的,说不定还能……”
他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他和其他人一样,都看到了我身后那片山坡上,正不紧不慢逼近的那个银色身影。
奥薇莉亚勒住了战马,停在百米开外,没有立刻上前。
科林和血狼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贪婪所取代。
他们显然不认识这位帝国新晋的女将军,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实力不俗、想要分一杯羹的独行侠。
“哼,又来一个抢生意的。”血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科林喊道,“老规矩,先联手把这娘们解决了,赏金我们七三分。至于那个骑马的,她要是识相,就滚远点。要是不识相,咱们就一起送她上路!”
“好!”科林干脆地应道。
一瞬间,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前有男爵的追杀部队,右有嗜血的佣兵团,后有深不可测的奥薇莉亚。
三方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科林脸上的得意,血狼眼中的淫邪,奥薇莉亚那隐藏在头盔下、冷漠探究的目光……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刺,深深扎进我的心脏。
逃?
躲?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将我的生命视为草芥,可以随意践踏、肆意剥夺的鬣狗,亡国之痛、重生后的隐忍、一路被追杀的憋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脊梁。
我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与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森然的平静。
“你们说得对。”
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抱歉,你们的命,我要了。”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我缓缓抬起了手。
“出来吧,我的士兵们!”
嗡——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空间波动,我的身前、身后、身侧,凭空浮现出十几个漆黑的、不断旋转的微型漩涡。
下一秒,一只只惨白的骨手从漩涡中伸出,扒住虚空的边缘,紧接着,是骷髅的头颅、嶙峋的胸骨、握着锈蚀武器的手臂……
十几具完整的骷髅战士与骷髅弓箭手,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从亡灵空间中悉数涌出,它们眼眶中幽蓝的魂火齐齐亮起,死寂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谷地。
它们以一种超越生者想象的效率,迅速在我周围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防御阵,将我牢牢护卫在中心。
“亡……亡灵!是亡灵法师!”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科林和血狼脸上的贪婪与戏谑,在看到这支凭空出现的亡灵军队时,瞬间凝固,化为了最原始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柔弱的孤女,而是一个传说中才能听到的、操纵死亡的怪物!
我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第一次,以一个王者的姿态,下达了主动攻击的命令。
“全歼他们。”
精神链接中,指令如雷霆般下达。
五名骷髅弓箭手没有丝毫迟疑,它们整齐划一地拉开骨弓,那涂抹了魔晶粉末的骨箭,在阳光下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晶亮光泽。
“咻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佣兵连反应都来不及,他们身上那看似坚韧的皮甲,在这些附着了微弱能量的箭矢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骨箭轻易地穿透了他们的胸膛和咽喉,带出一蓬蓬滚烫的鲜血。
“冲锋!”
在弓箭齐射的掩护下,剩下的十名骷髅战士,在我意念的指挥下,瞬间组成了一个锋利的V字形锋矢阵,迈着沉重而无畏的步伐,朝着阵型已经开始混乱的男爵卫队,发起了决死冲锋。
“挡住!都给我挡住!”科林色厉内荏地咆哮着,挥舞着长剑,却下意识地躲在了手下身后。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些不知道疼痛、不畏惧死亡的亡灵造物,是战场上最恐怖的绞肉机。
它们挥舞着锈剑和骨矛,以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收割着生命。
长矛刺穿盾牌,锈剑砍断脖颈,骨骼碎裂声与人类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在山丘之上,奥薇莉亚勒住战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被屠杀的卫兵和佣兵身上,而是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在那个被骷髅军团拱卫在中心的、娇小的身影上。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女孩在指挥战斗时,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指挥自己手臂般的从容与冷酷。
看到了她如何用弓箭手精准点杀试图逃跑的敌人,如何指挥骷髅战士分割包围,将优势发挥到极致。
那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法师学徒,那是一个天生的统帅,一个真正的、君临死亡的操纵者。
奥薇莉亚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没有插手。
既没有帮助那些“人类同胞”,也没有对我发起攻击。
她就像一个最冷静的观众,又像一个最严苛的考官,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我如何用自己手中的力量,亲手撕碎这个绝境。
当最后一个佣兵被骷髅战士的长矛钉死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后,整个谷地,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风吹过山谷的呜咽,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脚下是温热的、浸透了泥土的鲜血。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夺走这么多人的性命。
我赢了。
以一种最彻底、最残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