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地,握住了那根颤动的箭杆。
那双戴着精致银色手甲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示出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透过仅存的一只骷骨鼠的魂火视野,我躲在数百米外一块巨大的黑岩之后,几乎是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另一半,则是源自我那近乎疯狂的挑衅行为所带来的刺激。
科林那山峦般的身影就站在我身旁,他背负着我,庞大的骸骨身躯带来了一种冰冷而坚实的安全感。
他猩红的魂火安静地燃烧着,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笼,沉默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我没有让他放下我,因为我知道,只要那个女人有任何追击的意图,我们就必须在下一秒以最快的速度继续逃亡。
我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奥薇莉亚身上。
她缓缓地将那支箭从泥土中拔出,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她没有立刻丢弃,而是低头,仔细审视着箭羽下方那块我故意留下的、染血的布条。
我看到她那优美的眉峰微微蹙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心头一紧的动作。
她解下了那块布条,摘下了右手的手甲,露出那只完美无瑕、却因为常年握枪而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她将那块布条,缓缓地凑到了自己的鼻尖。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本能地感觉到,这微小的动作背后,隐藏着某种足以颠覆我预判的细节。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品鉴什么绝世佳酿。
那副画面,在狼藉的废墟与冰冷的月色下,显得诡异而优雅。
几秒钟后,她睁开了眼。
就在她睁眼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股几乎要溢出的愤怒与屈辱,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探究。
她嘴角那抹因受伤而紧绷的线条,竟然微微放松,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充满了自嘲与……恍然的弧度。
她看穿了!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那块布条上的血,确实是我的。
但我在咬破嘴唇后,下意识地用了一种森林里采摘的、有轻微麻痹和快速凝血效果的草药涂抹了伤口。
那块布条,也一直被我塞在装满了各种草药的口袋里。
所以,她闻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浓郁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草药与泥土的、带着些许腐殖质的独特气息!
她立刻就判断出,我的伤势微不足道,那抹鲜红的血迹,根本就是虚张声势的诱饵!
这支箭,不是一个受伤的猎物在逃亡前不甘的嘶吼,而是一个毫发无伤的对手,在宣告这场遭遇战的终结时,刻意留下的一份战利品,一个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警告!
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对细节的洞察力,简直敏锐到了可怕的程度!
我感到一阵后怕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幸好,我没有选择用淬毒的箭矢进行偷袭。
在那样的状态下,任何带有杀意的攻击,恐怕都会被她那恐怖的战斗直觉瞬间识破,并招致最疯狂的反扑。
而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那块布条仔细地叠好,然后……放进了自己胸甲内侧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我彻底怔住了。
她没有将这份象征着耻辱的“纪念品”愤怒地撕碎,或是用圣光净化成灰,而是选择了……贴身收藏?
她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奥薇莉亚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发现了我,但那锐利如刀的视线,即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依然让我感觉皮肤一阵刺痛。
她没有追过来。
在与我对视了短短两秒后,她收回了目光,转身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和装备。
确认了,她不会追了。
“走。”我用沙哑的声音对科林下达了最终的撤退指令,同时切断了与那只骷骨鼠的精神链接,让它重新化为一具普通的骸骨,融入了废墟的瓦砾之中。
“吼。”科林发出一声低沉的灵魂咆哮,迈开沉重而迅捷的步伐,背负着我,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深处奔去。
我们身后,影豹与那支七零八落的亡灵小队紧紧跟随,像一群退潮的黑色幽灵,迅速消失在浓密的林海之中。
废墟的出口处,奥薇莉亚在原地休整了片刻。
她从腰间的炼金口袋里取出一瓶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药剂,一饮而尽。
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体内的斗气也开始缓缓恢复。
她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立刻呼叫支援,或是返回营地报告这次损失惨重的“追剿行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我消失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寒冬的夜空,无人能猜透其中的想法。
良久,她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如同甲虫般精巧的炼金造物,表面铭刻着繁复的魔纹,正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信号,那是帝国军用级的紧急通讯器。
她凝视着那枚通讯器,脸上的神情几度变换。
有犹豫,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她抬起手,五指猛然收紧。
她要亲自揭开那个神秘亡灵法师的全部秘密。
那个一次次挑衅她、戏耍她,却又在她最狼狈的时刻,送来一枚“休战旗帜”的家伙,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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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的不知疲倦,在此刻成了我们最大的优势。
在系统地图的指引下,我的部队在危机四伏的迷雾森林中穿行了将近半天的时间。
沿途,我不断转化着遭遇的野兽尸骸,补充着在废墟之战中损失的炮灰。
我的亡灵小队,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壮大。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空气中弥漫着最浓重的湿冷雾气时,我们抵达了系统地图上标记的那个能量反应最稳定的安全点——“黑崖间隙”。
那是一处被险峻悬崖三面环抱的隐秘之地。
唯一的入口,被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大瀑布和密不透风的藤蔓彻底遮蔽。
轰鸣的水声掩盖了所有的动静,浓密的水汽与周围的森林融为一体。
若不是系统地图上那个清晰无比的绿色光点指引,就算从这里路过一百次,也绝对无法发现这水幕之后别有洞天。
“科林,斩开它。”我从科林的背上滑下,站在瀑布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冰冷水汽。
亡灵骑士上前一步,他那把在战斗中略有卷刃的巨大骨刃被高高举起,没有附带任何斗气或魔法,只是纯粹的、凝聚到极致的力量。
“唰——!”
伴随着一声利落的切割声,那些比手臂还粗的坚韧藤蔓应声而断。
被斩断的藤蔓向两侧褪去,露出了一个被水帘遮蔽的、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那不是森林的腐殖质味道,也不是亡灵的死气,而是一种混合了潮湿泥土与微风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清新味道。
我没有犹豫,率先走了进去。
穿过冰冷的水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远比我想象中更加广阔的隐秘山谷。
谷地平坦,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草甸。
一条清澈的河流从瀑布下方的水潭延伸出来,蜿蜒着穿过整个谷地,最终消失在另一侧峭壁的缝隙中。
阳光穿过稀薄的晨雾,洒在谷中,让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里……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
“所有单位,在入口建立警戒线!骷髅弓箭手,上两侧峭壁高点!”我立刻下达了指令。
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未冲昏我的头脑,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亡灵们迅速行动起来,在我的指挥下,一个简陋但有效的防御体系开始在山谷入口处构建。
我则带着科林和影豹,开始亲自勘探这片属于我的新领地。
土地平坦肥沃,水源干净充沛,环境隐蔽安全……这里简直是完美的种田基建基地!
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在这里开垦多少亩“尸肥田”,建造什么样的亡灵建筑了。
就在我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时,在勘探到山谷最深处的一侧峭壁时,我停下了脚步。
在那光滑如镜的峭壁上,我发现了一个几乎被垂落的苔藓和藤蔓完全覆盖的洞口。
那是一个明显由人工开凿出的矿道入口!
洞口处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质支架和生锈的铁轨。
看样子,这里在很久以前,应该是一个矿场,但早已被废弃了。
也就在这时,我的【尸骸感知】异能,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
我的精神世界里,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光点在矿道的极深之处被瞬间点亮!
那不是野兽的零散骸骨,而是排列得异常整齐、密度极高、并且散发着远超普通生物骸骨能量波动的……人类,或者说,类人生物的骸骨!
我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直觉告诉我,这个废弃的矿道,以及它深处埋藏的秘密,其价值,恐怕远超整个山谷本身!
我强压下立刻冲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未知的危险往往比已知的敌人更可怕。
“科林,命令两具骷髅兵过来。”我指着矿道入口,冷静地吩咐道,“就在洞口,挖一道壕沟,建一个临时的掩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单位不许进入矿道一步。”
谨慎,永远不会错。
在彻底摸清情况之前,我需要一个能够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防御工事。
亡灵的执行力是完美的。
很快,两具高大的骷髅兵便扛着简陋的石斧和铁锹,在矿道入口处叮叮当当地挖掘起来。
我站在洞口,感受着从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以及【尸骸感知】中那片璀璨的“星海”。
我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如此庞大数量的骸骨被埋藏于此?
不管答案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
我,艾莉亚·维兰诺,似乎找到了一个足以让我东山再起的、真正的宝藏。
我收回望向矿洞深处的目光,转身环顾这片生机勃勃的谷地。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在经历了连番的追杀与逃亡后,这片宁静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是时候,为自己和我的亡灵大军,找一个真正的“家”了。
我的目光扫过平坦的草地,清澈的河流,最终,定格在谷地尽头,那片紧紧背靠着巍峨山壁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