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陷阱,只是一个被浮土和枯草掩盖的浅坑,底下埋着几根削尖的骨矛。
这种程度的陷阱,连森林里最蠢笨的野猪都骗不过,更别提这个身手矫健的兽人斥候。
我的目的,也根本不是用它来伤敌。
陷阱本身,只是一个坐标。
我猩红的魂火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冰冷的指令通过精神链接,无声地传递给了潜伏在陷阱周围的四具骷髅兵。
它们是我特意挑选出来的,骨骼相对完整,并且被我命令用泥土和苔藓涂抹了全身,完美地融入了黄昏的阴影与杂草之中。
【指令:潜伏。
待目标进入坐标十米范围,合围,无声制服。
优先保证活口。】
那个兽人斥候的动作非常谨慎,他几乎是贴着峭壁的阴影在移动,每前进一步都会停下来观察许久,像一只寻找猎物的野狼。
他的感官很敏锐,好几次都下意识地朝着骷髅兵潜伏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亡灵生物那彻底寂灭的生命气息,成为了它们最完美的伪装。
活物,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死物的存在方式。
他终于绕过了那片正在开垦的农田,目标锁定在一个正背对着他,机械地用手刨着土块的僵尸苦工身上。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这群“骨头架子”中最脆弱的类型。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用兽骨打磨成的短槌,身体压得更低,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就是现在!
在他踏入伏击圈的那一刹那,我下达了攻击指令。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死亡的降临,往往是寂静无声的。
兽人斥候身侧那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土块突然“活”了过来,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无声地刺向他的肋下!
他身后的草丛中,一只惨白的骨手猛地伸出,抓向他的脚踝!
正前方的阴影里,另外两具骷髅兵同时暴起,手中的骨矛与断刀,从两个刁钻的角度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名兽人斥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经百战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放弃了攻击僵尸,猛地向后扭腰,试图避开这致命的合围。
但一切都太晚了。
亡灵的攻击没有章法,不懂技巧,却胜在绝对的精准与悍不畏死。
“噗嗤!”
生锈的铁剑虽然没能刺穿他坚韧的兽皮,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一滞。
下一秒,他的脚踝被冰冷的骨手死死攥住,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呜——!”
他刚想张嘴发出警报的呐喊,一把布满了豁口的断刀就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嘴上,将他的吼声硬生生地砸回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骨矛的矛尖则抵在了他的后心,冰冷的杀意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甚至没有惊动十米外那个依旧在埋头刨土的僵尸。
四具骷髅兵如同最专业的猎人,一击得手后,立刻将还在徒劳挣扎的兽人斥候拖进了更深的阴影里,用撕下来的兽皮堵住了他的嘴,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远处的山坡上,兽人首领格罗姆皱着眉头,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山谷,试图找到自己派出去的斥候“利爪”的踪迹。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里除了那些“骨头架子”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干活外,一片死寂。
利爪就像一颗扔进深潭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能溅起来,就彻底消失了。
“吼!”
格罗姆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恐惧与未知的确可怕,但对他这种头脑简单的生物而言,长久的等待所带来的焦灼,更能引爆他骨子里的暴虐。
他举起手中那柄用巨兽腿骨制成的巨大骨斧,指向我的山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碎骨部落的勇士们!为了食物和奴隶!碾碎那些骨头架子!冲锋!”
“嗷呜——!”
他身后那十几个兽人战士立刻发出了嗜血的嚎叫,他们挥舞着简陋却致命的武器,跟随着自己的首领,如同一群绿色的泥石流,从陡峭的山坡上狂奔而下,带着一股蛮荒而暴戾的气势,直扑我的营地。
我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山洞口,身旁是如山般沉默的科林,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正在开垦农田的僵尸和骷髅。
在他们看来,这些只会埋头干活的“东西”,就是最容易捏碎的软柿子。
科林猩红的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握紧了手中的巨大骨刃,向前踏出半步,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将那些胆敢冒犯主宰威严的蠢货撕成碎片。
“不必。”
我抬起手,按住了他冰冷的臂骨。
“杀鸡,焉用牛刀?”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随即,我将一道简单至极的指令,通过精神网络,传递给了山谷中每一个正在劳作的亡灵单位。
【停止作业。集结,迎敌。】
刹那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搬运石块、清理灌木、开垦田地的几十具僵尸和骷髅兵,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它们缓缓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眶和浑浊的眼珠,齐刷刷地望向了冲锋而来的兽人。
它们扔掉了手中的农具和石料,从地上捡起废弃的骨棒和锈剑,迈着沉重或僵硬的步伐,开始集结。
没有战吼,没有阵型,只是松散地、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秩序地,在兽人冲锋的必经之路上,组成了一道由白骨与腐肉构成的、薄薄的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格罗姆看到这一幕,发出了轻蔑的狂笑。
“哈哈哈!一群只会干活的废物!看我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当柴烧!”
他巨大的骨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势大力沉的弧线,狠狠地劈向了挡在他面前的第一具骷T髅兵。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具骷髅兵的半边身子,连同握着骨棒的右臂,都被瞬间砸成了漫天飞舞的骨渣。
然而,预想中敌人崩溃四散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那具只剩下半边身子的骷髅,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用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抱住了格罗姆的小腿!
它张开下颚,用牙齿疯狂地啃咬着格罗姆那坚硬的胫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格罗姆的狂笑僵在了脸上。
他还没来得及一脚踢开这个“疯子”,第二具、第三具骷髅已经扑了上来,它们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是本能地将手中的武器朝他身上捅。
与此同时,整个兽人战队,都一头撞进了这片由亡灵组成的“沼泽”里。
“砰!”
一个兽人战士的石斧轻易地砸碎了一个僵尸的脑袋,黑色的腐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
他嫌恶地想要把斧头拔出来,却发现那具无头的僵尸,竟然依旧死死地站着,两只僵硬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抓住了他的胳膊!
“滚开!你这堆烂肉!”兽人战士惊恐地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无法挣脱那恐怖的蛮力。
另一个兽人被三具骷髅缠住,他一棒砸断了其中一具骷髅的双腿,那骷髅倒在地上后,竟然还在用手奋力地向前爬,试图抓住他的脚踝。
混乱,彻底的混乱。
兽人们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与勇猛,在这些不知痛苦、不畏死亡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们可以轻易地摧毁任何一具亡灵,但这些“骨头架子”和“烂肉”实在太多了!
它们悍不畏死,只要没被彻底轰成碎渣,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在执行着纠缠、撕咬、阻碍的命令。
他们的冲锋势头被彻底遏制,每前进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们就像陷入了泥潭的野牛,空有一身蛮力,却被无数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
格罗姆一斧头将抱住自己小腿的半截骷髅劈得粉碎,又一脚踹飞了另一个扑上来的僵尸,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的勇士们,正被这片白骨与腐肉的海洋一点点地吞噬。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被两个僵尸按在地上,第三个僵尸正趴在他的身上,用它那早已腐烂的牙齿,疯狂地撕扯着他喉咙上的皮肉。
绝望的惨叫声,第一次从碎骨部落勇士的口中发出。
也就在这时,格罗姆看到,在不远处的山洞口,一个笼罩在灰色斗篷下的身影,在一名身形魁梧得如同魔神般的亡灵骑士的护卫下,缓缓显现。
那道身影是如此纤细,与周围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那道投射过来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
是她!是这些鬼东西的主人!
格罗姆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他想要咆哮,想要冲过去将那个罪魁祸首撕碎。
但那个身影只是轻轻地抬起了一只手。
随着她的动作,两具高大的骷髅兵从她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它们的手中,正押解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兽人。
那是……利爪!
格罗姆的瞳孔猛地一缩。
紧接着,一道清冷而沙哑,仿佛带着九幽寒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兽人的耳中。
“滚出我的山谷。”
那个斗篷下的身影顿了顿,似乎在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毫无波动的语调,说出了后半句话。
“或者,和他一样,成为我花园的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