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穿透了战场上嘈杂的嘶吼与骨骼碎裂声，精准地刺入每一个兽人的耳膜。
格罗姆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又猛地转向被骷髅押解出来的利爪。
他的斥候，那个在部落里以灵活和隐匿著称的“利爪”，此刻像一袋破布般被架着，浑身是血，兽皮短衣被撕得稀烂，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微弱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看向自己首领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这幅凄惨的景象，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格罗姆心中那股冲天的怒火。
他不是傻子。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他的勇士们，那些平日里能徒手撕裂野狼的碎骨部落精英，此刻正被一群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甚至被打断手脚还能继续撕咬的“怪物”死死缠住。
这不是战斗，这是消耗。
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消耗战。
他可以劈碎十个、二十个这样的骨头架子，但对方有多少？
五十个？
一百个？
看那山谷深处，影影绰绰，仿佛还有更多。
而他，只有这十几个族人。
这是碎骨部落几乎全部的青壮力量。
如果他们都死在这里，部落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在这个残酷的丛林里，只有死路一条。
恐惧，比愤怒更冰冷，更尖锐，缓缓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就在格罗姆的理智与狂怒激烈交战，脸上的表情狰狞扭曲之时，一阵苍老的、带着独特韵律的嘶哑嗓音从他身后传来。
“首领，够了。”
我看到，一个身材佝偻的兽人老妪，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颅骨的白色骨杖，从兽人队伍的后方蹒跚地走了出来。
她比其他兽人要矮小瘦弱得多，满是褶皱的绿色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浑浊的双眼深陷在眼窝里，却闪烁着一种与她衰老外表不符的、令人心悸的智慧光芒。
她就是萨满。每个兽人部落的智慧核心与精神领袖。
“那些……不是活物。”萨满老妪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抬起枯槁的手，指向那些正与兽人战士纠缠的骷髅和僵尸，“它们身上，有死者世界的腐朽气息。它们没有灵魂，只有命令。跟它们硬拼，我们的勇士流再多的血，也毫无意义。”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接落在了我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格罗姆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
萨满的话，让他找到了一个台阶，一个让他那高傲的战士自尊能够接受的台阶。
“吼！”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兽人战士都如蒙大赦，拼尽全力逼退身边的亡灵，踉跄着向后聚集，很快在格罗姆身后形成了一个狼狈不堪的防御阵型。
我没有下令追击。
我的僵尸和骷髅们也只是停在原地，空洞的眼眶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组成了一道沉默而压抑的死亡之墙。
“哐当”一声巨响。
格罗姆将那柄巨大的骨斧狠狠地插在自己面前的泥土里，溅起一片草屑。
他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的方向发出了一连串兽人语的咆哮。
我听不懂他的语言，但我能从他那剧烈波动的情绪中，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意思——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他在要求谈判，要求我放了他的族人。
我依旧静立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咆哮。
谈判？
不，现在不是谈判，而是我的单方面宣告。
我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押解着兽人斥候的两具骷髅兵立刻会意，它们像拖着一只待宰的羔羊，将那个名为“利爪”的兽人拖到了我的脚边。
“噗通”一声，利爪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断腿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我身旁的一具骷髅兵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冰冷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只要我一个念头，这把剑就能轻易地切开他的喉管。
我用这个无声的行动，向所有兽人传递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
筹码，在我手里。
你们，没有资格提要求。
格罗姆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握住骨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就要再次失控。
但这一次，萨满老妪伸出骨杖，死死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我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科林。
科林猩红的魂火跳动了一下，他无需我的言语，便已洞悉我的意图。
他转身走进我身后的指挥所山洞，片刻之后，又走了出来。
他的骨手中，多了一块人头大小、黑沉沉的石头。
那块石头表面凹凸不平，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到上面泛着一层暗淡而坚实的金属光泽。
那是我让骨一从矿道深处挖出的、品质最好的一块铁矿原石。
科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战场中央，在所有兽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将那块铁矿石“咚”的一声，扔在了格罗姆面前的地上。
矿石砸在松软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格罗姆和所有兽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那块石头吸引了过去。
他们是丛林的住民，武器大多是兽骨和石块，金属对他们而言，是无比珍贵且稀有的战略物资。
就在他们迷惑不解之时，我略过那个头脑简单的兽人首领，将一道冰冷而纯粹的精神意念，直接投射进了那个萨满老妪的脑海中。
没有语言，只有最直观的含义。
——“矿石，换人。”
萨满老妪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块铁矿石，又猛地抬头，望向我身后那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矿洞入口。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震惊、恍然、忌惮……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凝重。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神秘的亡灵操控者，她想要的不是战争，不是杀戮，不是这片山谷的归属权。
她想要的……是劳工。
是能为她挖出这些黑亮石头的人手。
就在这时，格罗姆也似乎反应了过来，他看着地上的矿石，又看看我脚边的族人，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用他最珍视的矿石，去换一个族人的命？
这是何等的蔑视！
“吼……！”他刚要发作，萨满老妪却猛地转身，用嘶哑急促的兽人语对他低吼起来。
我虽然听不懂，但能感知到她传递给格罗姆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劝解，甚至带着一丝……希望？
她在告诉他，或许，他们可以用劳动，用他们部落最不缺的力气，来换回族人的性命。
甚至，还能从这个可怕的亡灵法师手中，换取他们梦寐以求的金属。
格罗姆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萨满，又看看我，眼神中的暴虐与杀意，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权衡”的理性所取代。
山谷的风吹过，带着一丝血腥与泥土的气息。
短暂的对峙后，那个一直拄着骨杖，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萨满老妪，在格罗姆默许的注视下，拦住了他，独自一人，颤巍巍地，向我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