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侧了侧,那双只剩下两团幽绿魂火的眼眶,转向身后那个渺小的人类,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紧接着,它身后的亡灵巡逻队,那些沉默的骷髅与僵尸,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无声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山谷深处的狭窄通路。
那条路,被浓雾笼罩,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这是在示意他,独自进去。
赫克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怀里的那封信,信纸的棱角硌得他胸口生疼,却也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勇气。
他看了一眼那头山峦般庞大的兽人僵尸,又看了看那条深不见底的通路。
没有退路了。
奥薇莉亚将军的信任,帝国军人的荣誉,都不允许他在此刻退缩。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腐败气息的冰冷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双腿不要颤抖。
他挺直了被冰冷夜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脊背,松开一直紧攥着的马缰,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响鼻,但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震慑,不敢越雷池一步。
赫克托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传说中盘踞着亡灵女王的恐怖巢穴——暗影山谷。
浓雾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
然而,当他真正穿过那层薄雾,踏入山谷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没有他想象中堆积如山的尸骸,没有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更没有哀嚎遍野的凄厉鬼魂。
这里……竟然像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正在夜以继日疯狂运转的工坊。
山谷两侧的岩壁被开凿出了一个个简陋的洞穴,幽绿的魂火在洞口跳动,充当着照明的灯火。
无数骷髅劳工在其中忙碌穿行,它们有的在用简陋的工具打磨石块,有的在将分拣好的矿石搬运到一处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熔炉边。
远处,甚至还有一排排的骷髅,正将一种混合了骨粉和特殊泥土的材料,压制成一块块灰白色的砖块,动作机械而高效。
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核心运转——生产。
为了战争,为了生存,不计成本,不眠不休的生产。
这一切,都是通过我留在山谷里的幽魂管家——一个由宫廷首席书记官转化而来的特殊亡灵,共享给我的视野。
此刻,我正身处百里之外,人类城镇磐石城的“灰狼”酒馆里。
酒馆一如既往的嘈杂,佣兵们的吹嘘、商人们的抱怨、劣质麦酒的酸腐气味,混杂成一股独属于人类社会的热闹与肮脏。
我正披着一件遮住大半张脸的幻形斗篷,像一个最不起眼的独行旅客,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通过精神链接,冷冷“旁观”着发生在我领地里的一切。
我看到了赫克托,那个忠诚得有些愚蠢的老兵,是如何走进我的山谷。
我也“看”到了,我的死亡骑士科林,是如何遵照我离开前的指令,将他“请”进了一间早就准备好的石室。
然后,最重要的部分来了。
通过幽魂管家的眼睛,我看到了那封被郑重呈上的信。
科林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我的远程操控下,拆开了那枚刻着“凛冬之风”纹章的私人蜡封。
奥薇莉亚那熟悉的、锋利如刀锋的字迹,映入我的眼帘。
“致黑石山脉的领主,艾拉阁下:”
开篇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一如她本人。
“我只想知道三件事。第一,你是谁?第二,你想要什么?”
看到这里,我的嘴角甚至泛起一丝嘲弄的冷笑。
真是傲慢得可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认为我会回答你?
但当我看到第三个问题时,我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
我的心脏,那颗早已在重生后变得冰冷而坚硬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
“……你,是否与五年前覆灭的维兰诺王室,有任何关联?”
嗡——
我的脑海中一片翻涌。
那个被我刻意埋葬在记忆最深处,沾满了鲜血与火焰的姓氏——维兰诺。
那个我曾经为之骄傲,最终却给我带来灭顶之灾的姓氏。
五年了。
整整五年,我像一头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孤狼,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过我的过去。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总有一天能亲手将仇恨埋葬。
可奥薇莉亚……
这个我前世的宿敌,今生的追捕者,竟然用如此直接,如此尖锐的方式,将我最深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
我切断了与幽魂管家的精神链接,共享视野瞬间消失,酒馆里喧闹的人声重新涌入我的耳朵。
我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麦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浇灭我心头燃起的熊熊烈火。
不行。
我的情绪失控了。
这很危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奥薇莉亚的这封信,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一次精准无比的心理攻势。
她已经怀疑我的身份,这比直接派大军攻打我的山谷,要棘手得多。
我必须知道更多。
关于她,关于她的家族,关于那个支持她、却又在给她施压的光明教廷。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吧台后那个正在擦拭酒杯、身形微胖的酒馆老板。
这个男人叫巴克,是“灰狼”酒馆的主人,也是磐石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头蛇。
只要有钱,你能从他嘴里买到任何你想知道的秘密。
我站起身,走到吧台前,将一枚小小的金币,用两根手指推到了他面前。
金币在油腻的吧台上划出一道短暂而亮眼的金线。
巴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用抹布将金币盖住,然后熟练地扫进自己的钱袋,脸上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女士,想喝点什么,还是……想听点什么?”
“凛风家族。”我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听到这个名字,巴克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个名字,可不止一枚金币的价钱。”
我不耐烦地又扔过去两枚。
巴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迅速将金币收好,身体前倾,凑到我耳边,飞快地说道:“凛风家族是帝国的老牌军事贵族,根基深厚。当代家主,也就是那位‘帝国之光’奥薇莉亚将军的父亲,是执掌军权的帝国元帅。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不过什么?”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
“不过,他们家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巴克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听说是因为奥薇莉亚将军在黑石山脉那边‘剿匪不力’,放任亡灵坐大,教廷和帝都的政敌们正拿着这事大做文章,给凛风元帅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有传言说,如果十天之内再没进展,教廷就要派‘净化骑士团’来了。”
净化骑士团!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群疯子……
就在我消化着这个惊人情报的时候,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傍晚的冷风夹杂着两道身影,闯了进来。
酒馆里的喧闹声,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门口那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亚麻长裙,一头耀眼的金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面容冷峻,五官如同冰雪雕琢而成,那双深邃的蓝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即便换上了便服,也丝毫掩盖不住她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属于军人的挺拔与煞气。
跟在她身后的,是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女子,神情紧张,正警惕地打量着酒馆里的每一个人。
在看到那个金发女人的瞬间,我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奥薇莉亚·凛风!
还有她的副官,莉娜中尉。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不是应该在百里之外的军营里,焦急地等待着信使的回应吗?
为什么会亲自跑到磐石城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来?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我的心脏。
只见奥薇莉亚无视了酒馆里所有或惊艳、或畏惧、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吧台前。
她的目标,竟然也是酒馆老板巴克。
我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斗篷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太近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步。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凛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清冷气息。
“老板,”奥薇莉亚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您……您请说。”巴克显然也被奥薇莉亚的气场震慑住了,连连点头哈腰,与刚才对我那副贪婪的嘴脸判若两人。
奥薇莉亚没有废话,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卷羊皮纸,在吧台上摊开。
那是一幅……素描画像。
画工有些粗糙,但线条很用心,画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小女孩。
在看清画像上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那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艾拉”,五年前,那个病死在磐石城贫民窟里的孤女,小时候的模样!
奥薇莉亚,她竟然查到了这一步!
她没有选择相信那个被我刻意营造出的、盘踞在山谷里的“亡灵女王”的假象,而是另辟蹊径,从“艾拉”这个名字本身入手,反向追查到了这具身体的根源!
这个女人……她缜密的心思,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见过她吗?”奥薇莉亚指着画像,冷冷地问。
酒馆老板巴克凑过去,仔细地盯着画像看了半天,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全身汗毛倒竖的动作。
他下意识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瞬间,眼神也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但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奥薇莉亚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捕捉到这一丝不寻常的信号。
完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我暴露了。
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瞬间锁定了我的位置。
那视线的主人,正是奥薇莉亚·凛风。
我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向了腰间,按在了那柄为了伪装身份而佩戴的普通短剑剑柄上。
剑柄冰冷的触感,让我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
现在转身就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酒馆里人多眼杂,我可以制造混乱……
一旦我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
我“亡灵法师”的身份或许不会立刻暴露,但“艾拉”这个身份,就彻底和“维兰诺余孽”这个嫌疑,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磐石城,是人类的地盘。
我一旦动用亡灵法术,顷刻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面对的将是整个帝国的追杀。
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疯狂运转,计算着所有可能的脱身之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酒馆里的喧闹依旧,佣兵们还在大声划拳,吟游诗人在角落里弹着不成调的鲁特琴。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被灯火照亮的肮脏角落里,一场无声的、足以改变整个大陆命运的对峙,已经拉开了序幕。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奥薇莉亚的目光,像两道实质化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我身上的斗篷,试图刺破这层薄薄的伪装,窥探我兜帽阴影下的真实面目。
我的指尖已经开始泛白,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逃,还是不逃?
战,还是不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看到奥薇莉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