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在困惑,在评估,在权衡利弊。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纯粹的锁定与审视,而是多了一丝探究的迷茫。
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我究竟是谁,不确定酒馆老板那一眼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就是现在!
这千载难逢的、转瞬即逝的动摇,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逃跑?
不,那是最愚蠢的选择。
逃跑就等于承认了一切,将自己彻底钉死在“嫌疑人”的十字架上。
在这个瞬间,我的大脑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剩下冰冷的、极致的算计。
我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剧本,一个让奥薇莉亚找不到任何破绽,甚至会自我怀疑的剧本。
我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我彻底走出了吧台投下的阴影,暴露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之下。
我能感觉到,奥薇莉亚和她身边那个莉娜中尉的视线,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扎在了我的身上。
紧接着,我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缓慢的、挑衅般的动作,掀开了头上那顶遮住了我所有秘密的幻形斗篷帽檐。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就这样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这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普通女人的脸。
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眼角有几道细微的皱纹,眼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麻木。
这张脸,和我原本的容貌没有半分相似,也和维兰诺王室那张扬的、如同烈日般的美貌截然不同。
然而,这张脸的眉眼轮廓,却又和奥薇莉亚手中那副素描画像上的小女孩,有着两三分不易察觉的相似之处。
这是我精心设计的结果。
幻形斗篷能改变我的容貌,但我故意保留了这具身体最根本的一些特征,并将其“催熟”了十年。
一个饱经风霜的、与画像上的女孩有着血缘关系的成年女性——这就是我此刻需要扮演的角色。
酒馆老板巴克的呼吸明显一滞,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奥薇莉亚身后的莉娜中尉,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标准的戒备姿态。
但奥薇莉亚没有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的脸,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我的五官,试图从这平庸的表象下,挖出她想要看到的真相。
我不能让她先开口。一旦她发问,我就会陷入被动的境地。
我无视了她那几乎要将人冻结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酒馆老板巴克。
我的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显得有些沙哑和干涩,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疲惫。
“老板,这位大人找的,是我妹妹。”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吧台这小小的区域内掀起了无声的巨浪。
巴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莉娜中尉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错愕和怀疑。
而奥薇莉亚,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没有给她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调说道:“可惜,她运气不好。五年前,就是磐石城那场黑死病,没挺过去,已经去世了。”
每一个字,我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我将自己完全代入了一个在五年前失去了唯一亲人,从此独自在世间挣扎求生的姐姐的角色里。
这种痛苦和麻木,对我而言并非虚构。
我只是将对整个维兰诺王国的哀悼,浓缩到了对一个虚构的“妹妹”的悼念之上。
这哀伤,真实得无懈可击。
“你是什么人?!”莉娜中尉终于忍不住了,她向前踏出一步,厉声质问道,“口说无凭!你怎么证明你和画像上的人是姐妹?你妹妹叫什么?你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磐石城?!”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般砸来。
但我根本没有理会她。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的目光,越过莉娜激动的肩膀,平静地落在了奥薇莉亚的脸上。
我们之间,隔着吧台,隔着摇曳的烛火,隔着一个死去的孤女的画像,更隔着国仇家恨的万丈深渊。
我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混合着悲凉与自嘲的笑意。
“大人,您看,就算是帝国将军,也免不了要关心我们这些小人物的生死。真不知道是我那可怜的妹妹的荣幸,还是不幸。”
我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却又恰好符合一个在底层挣扎、对权贵抱有天然不信任感的平民形象。
然后,我从破旧的钱袋里,摸索出了几枚最后的铜板,一枚一枚,郑重地摆在了油腻的吧台上。
铜板和木头碰撞,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声响。
我对已经彻底懵掉的酒馆老板说:“老板,请给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大人,来两杯最好的麦酒,算在我的账上。”
我顿了顿,视线从奥薇莉亚那张冰雪雕琢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回到那几枚卑微的铜板上。
“就当我……替我那死去的妹妹,敬一杯还活着的故人。”
“你!”莉娜中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觉得我是在羞辱她们。
“大胆!区区一个……”
“莉娜。”
奥薇莉亚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莉娜中尉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她愤愤不平地瞪了我一眼,但还是退后了半步,重新站回了奥薇莉亚的身后。
整个吧台前,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奥薇莉亚的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反复地切割着我,试图从我的眼神、我的呼吸、我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找到破绽。
她当然找不到。
因为磐石城的市政厅里,档案记录得清清楚楚——一个名叫艾拉的孤女,以及她体弱多病的姐姐,五年前从乡下流落至此,妹妹艾拉不幸在半个月后死于突发的黑死病,尸体被统一焚烧。
而姐姐,则在领取了微薄的抚恤金后,不知所踪。
这一切,都是我在占据这具身体,恢复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后,亲手伪造的“过去”。
我买通了当时负责登记的、贪婪又酗酒的书记官,用一枚金币,就为“艾拉”的死亡,画上了一个官方认可的、无可辩驳的句号。
而我,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姐姐。
我的出现,非但没有戳破谎言,反而让这个谎言变得更加完整、更加牢不可破。
它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和“艾拉”有关系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我的眼神平静如一潭深秋的死水。
但在那死水之下,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怎样翻涌的仇恨与杀意。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留在腰间短剑上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我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属于“艾莉亚·维兰诺”的情绪。
终于,在长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的对视之后,奥薇莉亚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她移开了目光。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我知道,我赌赢了。
至少在这一刻,我赢了。
酒馆老板巴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手脚麻利地倒了两大杯冒着泡沫的麦酒,恭恭敬敬地推到了奥薇莉亚和莉娜的面前。
我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冰冷的麦酒,隔着吧台,向奥薇莉亚遥遥一举。
“一杯敬过往。”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愿逝者安息。”
说完,我仰起头,将那杯又苦又涩的劣质麦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却丝毫无法压下我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过往?
我的过往,是燃烧的王都,是悬挂在城楼上的头颅,是整个王国的覆灭!
安息?
我的族人,我的父母,那些忠诚于维兰诺的骑士与臣民,他们的灵魂至今仍在帝国的铁蹄下呻吟,何来安息!
奥薇莉亚·凛风,这一切,你和你的家族,都脱不了干系!
我重重地将空酒杯放在吧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我拉了拉斗篷,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这么平静地、一步一步地向酒馆门口走去。
我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我不能让她看到我任何的迟疑和留恋。
我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一直跟随着我的身影,直到我即将走出酒馆大门。
她会叫住我吗?
她会下令让莉娜拦住我吗?
我的手,再次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
只要她敢,我就会在瞬间引爆我提前藏在酒馆木梁里的一枚微型尸爆符文,制造混乱,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一步,两步……
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在眼前。
门外是磐石城冰冷的夜风,门内是温暖而肮脏的人间。
我推开门,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命令和阻拦的声音。
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奥薇莉亚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看着那个女人刚才放下的空酒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满满的、泛着泡沫的麦酒,陷入了沉默。
“将军!”莉娜中尉终于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就这么让她走了?她太可疑了!她说的一切都太巧合了!说不定她就是那个亡灵法师,故意用这种方法来迷惑我们!”
奥薇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下自己面前那杯麦酒的泡沫。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与干草药的淡淡气息,萦绕在她的指尖。
这股味道……和刚才那个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时,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也和她之前派去山谷的信使赫克托回来后,身上残留的、来自那个亡灵巢穴深处的味道,有着惊人的相似。
是巧合吗?
一个失去了妹妹、流落异乡的普通女人,身上怎么会有和亡灵巢穴里一样的味道?
奥薇莉亚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端起那杯麦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一如她在战场上的风格。
“将军?”莉娜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可能犯了个错误。”奥薇莉亚放下酒杯,声音冰冷地说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思路或许就错了。
她不应该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追查一个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无足轻重的孤女的“过去”上。
无论是刚才那个自称是“姐姐”的女人,还是那个在黑石山脉里建立起亡灵工厂的神秘领主,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现在”。
一个虚无缥缈的、被官方档案确认死亡的过去。
一个触手可及的、正在飞速崛起的危险未来。
她应该关注的,是后者。
“走,”奥薇莉亚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向黑石山脉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断,“我们回去!”
莉娜虽然依旧困惑,但还是立刻应声:“是!将军!”
然而,就在奥薇莉亚下达命令,决心放弃从“死去的孤女”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的瞬间,她的脑海中却鬼使神差地,闪过了刚才那个女人转身离去时的眼神。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就是这过分的平静之下,奥薇莉亚捕捉到了一丝被完美掩盖的情绪。
那不是哀伤,不是麻木,也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看穿了她所有心思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