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薇莉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我这个亡灵法师还要苍白。
她不是蠢货，恰恰相反，身为凛风家族的继承人，她所接受的精英教育让她能立刻理解我话语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分量。
“守墓人？”她艰难地重复着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眼眶深处，挖出这荒诞事实背后更深层的真相，“你是说，这些无穷无尽的怪物，只是……看门的？”
“一个比喻，但恐怕很贴切。”我冷冷地回答，视线重新落回到那片在系统地图上，如同巨大毒瘤般红得发紫的山脉最深处，“单纯的防守，我们撑不了多久。这些‘守墓人’会被我们活人的气息不断吸引，直到把我们所有人的体力、箭矢、魔力和生命力全部耗尽。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奥薇莉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也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疯狂，“在这种被无穷无尽的怪物潮包围的情况下，组织突击队穿过战场？艾拉，这无异于自杀！”
“留在原地，才是等死。”我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我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直线，直指那个被系统标记为最高能量反应的中心点，“我们必须找到这座‘坟墓’的核心，或者说……它们的‘母体’，然后摧毁它！斩断源头，才是唯一的生路。”
我的目光扫过脚下这片临时构筑的阵地。
帝国士兵与亡灵的混编防线虽然暂时稳住了局势，但在贪食者悍不畏死的冲击下，伤亡和消耗依旧在不断攀升。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骷髅化为碎骨，都有帝国士兵被拖入怪物群中，发出一声短暂的惨叫后便再无声息。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奥薇莉亚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作为一名出色的帝国将领，她所有的军事理论都在尖叫着反对我这个疯狂的计划。
但作为一名身处绝境的幸存者，她的直觉又在告诉她，这个亡灵法师说的，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我没有时间和你辩论，将军。”我转过身，不再看她，而是开始用精神链接向我的亡灵单位下达新的指令，“幽魂管家！”
一道比周围的阴影更加深邃的影子在我身后悄然凝聚，那是我最早转化的高阶亡灵之一，一个保留了生前智慧和管理能力的管家幽魂。
“主人，您忠诚的仆人在此聆听。”幽魂管家发出嘶哑但恭敬的声音。
“从现在起，你负责协调所有亡灵单位的战术执行。赫克托！”我扬声喊道。
“在！”正在用盾牌将一只贪食者砸得脑浆迸裂的老兵赫克托，听到点名后，用尽全身力气怒吼着回应。
“你，暂时接管所有帝国士兵的地面指挥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和我的幽魂管家配合，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守住这片高地！直到我回来，或者……你们全部战死！”我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半点人类的情感，却让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赫克托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奥薇莉亚，又看了看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但最终，军人的天职让他挺直了胸膛，重重地用剑柄敲击了一下胸甲：“是！保证完成任务！”
安排好地面的一切，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挑选突击队的成员。
“我跟你一起去。”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是奥薇莉亚。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挣扎和犹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国之光”的决然与锋利。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拒绝。
我需要一个向导，一个了解各种古代秘闻的“活字典”，更需要一个战力足够强大、能在关键时刻护住我侧翼的“活人”战友。
此行深入地底，面对未知的危险，纯粹的亡灵单位有其局限性，而奥薇莉亚的斗气和“晨曦”之剑，是对抗某些特定邪恶生物最有效的武器。
她，是最佳人选，甚至是唯一的人选。
我点了点头，算是默许。随即，我的精神指令如潮水般下达。
【死亡骑士序列，出列！】
【幽魂斥候，三名，挑选感知最敏锐者！】
随着我的命令，四个全身包裹在厚重黑色铠甲中、胯下骑着骸骨战马、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魂火的死亡骑士，从亡灵大军的后方无声地越众而出。
它们是我的王牌，由最强大的战士尸体转化而成，每一个都拥有接近高级骑士的实力。
几个身形飘忽、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幽魂也悄然集结在我身边。
“将军！”莉娜中尉看到这番景象，终于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奥薇莉亚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解，“您不能去！太危险了！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请让我代替您，或者……至少让我跟您一起去！”
“莉娜！”奥薇莉亚厉声喝止了她，眼神锐利如刀，“我的命令是让你留在这里，服从赫克托的指挥！这是命令！作为帝国军人，你的职责就是执行它！”
莉娜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接触到奥薇莉亚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只能屈辱地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道：“……是，将军。”
奥薇莉亚不再理会她，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她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麻烦。
“走吧。”我言简意赅，率先转身，在幽魂斥候的指引下，朝着一处被系统标记出的、最适合进入地下的裂缝走去。
那是一条在之前的地动中被撕裂，又被贪食者们本能地扩大了的巨大地底裂隙，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不断向外喷吐着腥臭与不祥的气息。
我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下方倾斜的岩壁上。
脚下黏滑的生物粘液和不知名的骸骨碎片发出“咯吱”的声响。
紧接着，金色的光芒一闪，奥薇莉亚也跳了下来，她的骑士靴踩在我身旁，溅起几滴绿色的恶心液体。
她看也没看脚下，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晨曦”之剑，剑身上散发的淡淡金光，成为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四个死亡骑士和三个幽魂斥候悄无声息地跟在我们身后，组成了一个紧凑的战斗小队。
我们开始沿着这条布满粘液和骸骨的天然通道，向着地心深处前进。
通道内阴暗潮湿，四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像是某种巨大虫类的巢穴。
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能听到从那些孔洞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左侧！”奥薇莉亚的反应比我的精神感知还要快。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一时间，我左侧的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孔洞猛然爆开，三只体型略小的贪食者如同黑色的闪电，直扑我的腰肋！
回应它们的是死亡骑士冰冷的斩马刀。
最前方的死亡骑士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挥出，精准地将三只贪食者全部斩为两段，绿色的汁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右侧和前方的岩壁也纷纷爆裂，更多的贪食者从四面八方涌来！
“死亡骑士，锥形阵，正面推进！”我下达了简洁的指令。
四个死亡骑士立刻组成一个尖锐的箭头，将我和奥薇莉亚护在中央。
它们挥舞着沉重的武器，如同一台高效的绞肉机，将所有正面扑来的怪物尽数碾碎。
骸骨战马的铁蹄踏在怪物的尸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而奥薇莉亚则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手中的“晨曦”之剑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总能在我防御的死角，在我精神力没有覆盖到的侧翼，精准地格挡或刺穿那些企图从刁钻角度偷袭的怪物。
她的剑技华丽而致命，每一剑都毫无虚发，不是刺入怪物的复眼，就是切断它们的节肢关节，效率高得惊人。
我们两个人，一明一暗，一生一死，一个依靠无形的精神链接指挥着亡灵军团，一个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守护着物理层面的空隙，竟然在瞬间形成了一种天衣无缝的默契。
“这条路……好像是古代矮人开凿的矿道。”在一次斩杀的间隙，奥薇莉亚喘着气，指着岩壁上一些规则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说道。
我分出一缕心神观察，确实如此。
看来，我们脚下的这座“坟墓”，在成为坟墓之前，还有着其他的用途。
我们继续深入，通道变得越来越狭窄，到后来，甚至连死亡骑士胯下的骸骨战马都无法通过。
我只能命令它们下马步行。
就在我们通过一处仅能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隘口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从我头顶传来！
【警告！上方高能量反应！】系统的提示音在我脑中炸响。
我猛地抬头，只见头顶那片看似坚固的岩壁，此刻竟如同融化的奶酪般，悄无声息地向下凸起。
一只体型远超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甲壳上甚至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型贪食者，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致命的蛛网般，朝我当头罩下！
它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我甚至来不及凝聚一道威力足够的法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猛地从我身侧传来！
“小心！”
奥薇莉亚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用尽全力将我狠狠推开！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撞去，肩膀狠狠地磕在岩壁上，一阵剧痛。
而我回头看到的，是奥薇莉亚为了推开我，自己却慢了半拍，被那只巨型贪食者锋利如刀的前肢，狠狠地划过了举起格挡的左臂！
“嗤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她那由帝国大师打造的精良臂甲，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殷红的鲜血，在那一刻喷涌而出，染红了她银色的甲胄！
一股无法言喻的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天灵盖！
比亡国之时，比重生之初，更加纯粹，更加暴虐！
我的眼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黑白，只有那只伤了她的怪物，和她臂上那抹刺眼的红色。
我甚至没有念出任何咒语，只是抬起了手。
一根由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负能量构成的漆黑骨矛，在我掌心瞬发而成，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后发先至，精准地贯穿了那只巨型贪食者相对柔软的口器，从它的后脑穿出，将它整个身体死死地钉在了我们前方的岩壁之上！
那只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嘶鸣，便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但我根本没看它。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踉跄着后退，靠在岩壁上的奥薇莉亚身上。
“别过来！我没事！”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依旧强撑着，试图用右手捂住左臂的伤口。
我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根本不理会她的反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瞳孔骤然一缩。
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一股不祥的黑气顺着她的血管向上蔓延。
“是腐蚀毒素！”奥薇莉亚也发现了异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该死，这些怪物进化出了这种能力……”
我没有说话，只是撕开了她残破的臂甲和内衬。
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在我的心脏上也划开了一道。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自己冰冷的、苍白的手，按在了那片正在腐烂的血肉之上。
“艾拉！你做什么？！”奥薇莉亚大惊失色，想把手抽回来，“亡灵的能量会……”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却无比纯净的力量，从我的掌心涌入她的伤口。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反而像一条清冽的溪流，精准地包裹住那些正在肆虐的黑色腐蚀能量，然后……强行将它们从她的血肉中一点点抽离出来！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她的伤口处被我吸入掌心，再顺着我的手臂，最终消散于无形。
奥薇莉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撕心裂肺的腐蚀剧痛正在迅速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麻木的、但却无比舒适的奇异感觉。
她震惊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我眼眶深处那平静无波的魂火。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教廷口中代表着亵渎、污秽、毁灭一切的亡灵魔法，竟然……也可以用来净化和治愈？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我抽出后，我松开了手。
奥薇莉亚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经停止了恶化，流出的血液也重新变成了鲜红色。
我从亡灵空间的储物格里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那还是我为了伪装身份，在小镇上备下的东西，此刻却用在了她身上。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动作却异常轻柔地为她清理、包扎伤口。
整个狭窄的通道里，只有我们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远处死亡骑士与零星怪物战斗的闷响。
奥薇莉亚呆呆地看着我为她缠绕绷带的侧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震撼、疑惑、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芒。
当我系好最后一个结，准备起身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你的背后，交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异常郑重，掷地有声。
这句话里，没有了帝国将军对临时盟友的客套，没有了凛风家族继承人的高傲，甚至没有了对亡灵法师的审视与提防。
那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刚刚救了自己性命、并且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士，所能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我为她系绷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我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了那被巨型贪食者尸体堵住的前方，投向了那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地底。
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我们之间的那道由身份、立场、种族、生死构筑的无形壁垒，似乎在这鲜血与黑暗交织的狭窄通道里，被刚才那记舍身的格挡和这一次沉默的治疗，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裂痕虽小，却足以让一些全新的、陌生的东西，悄然渗透进来。
我抬起手，指向前方。
“死亡骑士，清理路障。”
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们继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