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薇莉亚的命令通过莉娜中尉的吼声，传达到了每一个幸存士兵的耳中。
“所有人，放弃原地防守！向……向亡灵阵线靠拢！快！”
莉娜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屈辱，但作为军人，她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将军的命令。
帝国士兵们开始移动了。
他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亡灵本能的厌恶，小心翼翼地穿过我的骷髅兵之间预留的空隙。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前一秒还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敌人，此刻却成了自己背后唯一的依靠。
当第一个帝国士兵踉跄着跑过一个高大的僵尸身边时，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但那个僵尸只是木然地挥舞着手臂，将一只企图从侧翼偷袭他的贪食者狠狠砸飞出去，溅出的绿色汁液甚至洒到了他的盔甲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
新的阵型很快在我所在的高岩下重新形成。
我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些曾经的敌人，现在名义上的“盟友”，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们是棋子，而我，是唯一的棋手。
“所有帝国弓箭手、十字弩手，还有你们，”我的目光落在几个身穿灰色学徒袍、惊魂未定的年轻人身上，“法师学徒，立刻到后方高地，与我的骷髅射手组成远程火力阵列，听从我的统一指令！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覆盖射击，不要吝惜箭矢和你们那点可怜的魔力！”
几个帝国军官脸色一变，但看到奥薇莉亚默认的眼神，只能咬牙执行。
“赫克托！”我直接点名那个刚刚从怪物堆里被同伴拖出来的老兵，他的一条胳膊还缠着简陋的绷带，鲜血浸透了布条。
“……在！”老兵明显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你，带着你手下所有还能拿起重武器的士兵，和我的僵尸卫队混编，组成中央防线。你们是最后的屏障，也是最锋利的尖刀！听格罗姆的……听那个最高大的僵尸的调遣，它的指令就是我的指令。你们的任务，是撕碎一切冲破第一道防线的精英怪物！”
我的命令清晰、冷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却又精准地将每一个单位都安排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帝国士兵的经验与灵活性，我的亡灵军团的悍不畏死与绝对服从，在这一刻被我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台畸形却高效的战争机器。
“你凭什么！”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是莉娜中尉。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怒气冲冲地绕到奥薇莉亚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那份愤怒却无法掩饰：“将军！您怎么能……怎么能把帝国的军队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亡灵法师指挥？这简直是疯了！至少……至少应该由您来下达命令！”
奥薇莉亚没有回头，她只是用手中的“晨曦”之剑削掉了一只企图爬上高岩的贪食者的脑袋，金色的剑光映照着她冰冷的侧脸。
“莉娜，”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她的指挥，有任何一个命令是多余的，有任何一个战术是错误的吗？”
莉娜一时语塞。
“她的骷髅兵是完美的肉盾，它们的价值就在于被消耗。她的僵尸是坚固的壁垒，可以有效迟滞敌人的冲锋。她让我们的弓箭手和她的射手混编，是为了统一射击节奏，形成真正的火力压制。她让赫克托他们去对付精英怪，是因为只有帝国最精锐的重步兵，才能在近身肉搏中抓住怪物的弱点，一击致命。”
奥薇莉亚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副官，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比我更了解她的‘士兵’，也比我更懂得如何利用我们这些‘活人’的优势。现在，我命令你，闭上你的嘴，执行你该执行的命令！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变成这些虫子粪便的一部分！”
莉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她屈辱地低下头，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去执行我刚才下达的命令。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奥薇莉亚很聪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无谓的骄傲。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系统的全息地图上。
代表贪食者的暗红色光点依旧无穷无尽，但经过刚才的混乱之后，它们的涌出模式在我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它们不是随机从任何地方钻出来的！
地图上，有七八个光点，颜色比周围的暗红色要深邃得多，几乎变成了暗紫色。
这几个点，如同不断冒着泡的泉眼，正源源不绝地向外喷涌着新的怪物。
它们分布在整个战场的外围，隐隐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
“这样下去不行。”我转身对奥薇莉亚说道，她的到来，让这块高岩成为了事实上的指挥中心。
“什么？”她正警惕着一个新的方向，闻言立刻转过头。
“单纯的防守，我们撑不了多久。”我指着山谷的更深处，那个方向，也是震感最强烈的来源地，“这些只是小喽啰。我们像被困在罐子里的糖果，这些怪物就是蚂蚁，它们会不断地涌来，直到把我们所有人的体力、箭矢、魔力和生命力全部耗尽。”
我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刚刚建立新防线带来的一丝乐观。
“我需要一支突击队，”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直线，直指那个被系统标记为最高能量反应的中心点，“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找到这些怪物真正的巢穴，或者说……它们的‘母体’，然后摧毁它！否则，我们只是在等死。”
奥薇莉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主动出击？
在这种被无穷无尽的怪物潮包围的情况下，组织突击队穿过战场，无异于自杀！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一声怒吼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将军！看这个！”
是老兵赫克托。
他和他的小队刚刚击退了一波猛烈的冲击，在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贪食者尸体旁，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那头怪物比同类大了近一倍，甲壳上甚至长出了骨质的倒刺，显然是吞噬了不少血肉后进化的精英个体。
赫克托用战斧费力地撬开了怪物破碎的甲壳，从里面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石板碎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极不规则，似乎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被强行崩下来的。
诡异的是，这块石板在被挖出来后，竟然还散发着滚烫的热量。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这块滚烫的碎片呈送到了奥薇莉亚面前。
奥薇莉亚接过碎片，眉头紧锁。
石板的材质非金非石，入手滚烫，上面用一种古朴而优美的线条，刻着几个她从未见过的字符。
不对，不是没见过……她在凛风家族最古老的藏书中，似乎瞥见过类似的纹样。
“这是……古代精灵符文？”她喃喃自语，但上面的含义，她却完全无法解读。
那是一种比帝国通用语古老数千年的语言，早已失传。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我。
在这个战场上，如果说还有谁可能认识这东西，那只有这个神秘莫测，仿佛无所不知的亡灵法师了。
没有任何言语，她将那块依旧滚烫的石板碎片，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伸出苍白的手，接过了那块碎片。
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石板的瞬间，一股灼热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猛地传来！
我脑海深处，那些被尘封的、属于维兰诺王室血脉传承的古代知识，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瞬间被点燃！
那些扭曲的线条，在我眼中迅速重组、剥离，化为了一个个清晰可辨的、带着无尽悲凉与警告的古老词汇。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封印……不稳……”
“……深渊……正在凝视……”
我猛地抬起头，那灼热的石板在我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我的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我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发现的魔兽物种，更不是什么单纯的地底灾难。
这片山脉，这个被我选为基地的黑石山脉，它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用来镇压某个远古邪物的……陵墓！
或者说，封印之地！
而我们，无论是奥薇莉亚的军队行军产生的震动，还是我在此处建立亡灵工厂、抽取地脉能量的行为，都像是在沉睡的巨龙耳边敲响了锣鼓。
我们唤醒的，不是怪物。
是守卫。
是这座古老封印失控后，被深渊气息扭曲污染的……狱卒！
我看向奥薇莉亚，她的眼中还带着疑惑与探寻，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缓缓地松开了握着石板的手，任由它“当啷”一声掉在岩石上。
“我们没有撤退可言了，将军。”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如山岳的决绝。
“我们脚下，不是山脉，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抬起手指，指向了那无边无际、从地底裂缝中疯狂涌出的黑色潮水，也指向了我们所有人唯一的归宿。
“而我们，亲手唤醒了它的守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