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作者:71LV 更新时间:2026/6/3 10:29:02 字数:23161

一八七五年,白教堂的夏夜,从没有过真正的清凉。

伦敦东区的风,永远裹着化不开的污浊,像是一只无形的、肮脏的手,粗暴地碾过堆满腐烂垃圾的街巷,淌着墨绿色污水的排水沟,还有两旁摇摇欲坠的低矮木屋。煤炭在工厂炉膛里剧烈燃烧的焦糊味,皮革作坊排出的刺鼻废气味,街边酒馆里泼洒而出的劣质杜松子酒腐臭味,还有贫民窟里终年不散的汗臭、衣物霉味、偶尔渗出的淡淡血腥气,被这股晚风死死揉在一起,搅拌成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流,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条狭窄幽深、不见天日的巷子,钻进每一间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低矮平房,黏在人的皮肤上,渗进人的鼻腔里,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这里是伦敦最肮脏、最卑贱、最没有希望的角落,是被上帝彻底遗忘的泥沼,是日不落帝国光鲜文明脚下,一块溃烂流脓、无人愿意触碰的伤疤。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墙角、门洞下,他们眼神空洞麻木,脸上写满了对生活的绝望,哪怕有蚊虫在脸上肆意叮咬,也懒得抬手驱赶,只是一动不动地瘫坐着,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面色憔悴、妆容斑驳的娼妓踩着磨破鞋跟的旧皮鞋,在昏暗的夜色里强撑着僵硬的笑意,拉拢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疲惫与悲凉;衣衫单薄、甚至赤身裸体的孩童,光着布满伤痕的双脚,在冰冷的污水里翻找能果腹的食物残渣,哪怕只是一块发霉的面包皮、半块烂掉的土豆,都会拼尽全力争抢,稍有不慎,就会被身旁酗酒成性、脾气暴躁的流浪汉一脚踹开,重重摔在污水里,却连哭喊声都不敢太大,生怕引来更凶狠的打骂。

规则、尊严、人性、温情,在这片被黑暗吞噬的土地上,是最不值钱、最奢侈的东西。

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这里所有人的力气,没有人有余力去顾及他人,更没有人会在意身边的生死悲欢。

迪奥·布兰度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在这间四面漏风、屋顶残缺、墙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漆黑发亮的小平房里,度过了他人生最初的、满是污秽与伤痛的十二年。

这间屋子,小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一张破旧不堪、随时会散架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就只剩下一个堆满破旧衣物的木箱,再无他物。地面是没有修整过的泥地,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常年潮湿发霉,墙角甚至长出了暗色的苔藓,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破败。

此刻,屋内尖锐的喧嚣,彻底撕碎了这个夏夜仅存的、最后一丝微弱的静谧。

“钱!把钱给老子拿出来!快点!”

男人浑浊嘶哑的怒吼,像一面破旧的铜锣,被粗暴地敲响,重重撞击着脆弱不堪的墙壁,带着醉酒之后的蛮横、暴戾与不讲理,震得本就松动的墙皮簌簌往下掉落。

达利欧·布兰度涨着通红的脸,浑浊的眼珠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酒糟鼻又红又肿,泛着油腻的光,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衫沾满了干涸的酒渍与黑色污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踉跄着,脚步虚浮地朝着女人扑去,粗糙布满厚茧与伤痕的大手,带着十足的力气,狠狠朝着女人的胳膊抓去,眼神里没有半分夫妻间的温情,只有对钱财的贪婪和发泄暴力的急切。

地上,碎裂的玻璃瓶渣散落得到处都是,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酒液,顺着泥地的缝隙缓缓流淌,浸湿了大片土地,与地面的污垢混合在一起,变得愈发肮脏。

达利欧的嘴里,不停地吐着不堪入耳的咒骂,每一个字都沾满了卑劣与粗鄙,没有丝毫为人夫、为人父的自觉:“藏什么藏?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把那些铜板全都藏在床板底下了!赶紧给老子掏出来,一刻都别耽误!老子要去街口的窑子,找那些娘们快活!你这个臭婆娘,敢背着老子扣着钱,今天老子不光要拿到钱,连你一起收拾,打到你听话为止!”

女人惊恐的尖叫与压抑的啜泣,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迪奥的母亲,一个瘦弱不堪、面色蜡黄却难掩绝色,眼底永远带着怯懦与疲惫的女人,此刻正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掉了漆的木箱子,那是家里唯一能装东西的容器,也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随时会被吹落的枯叶,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就瘦弱的身躯,在达利欧的暴戾面前,显得愈发渺小无助。

她的头发枯黄毛躁,没有任何打理,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凌乱的碎发贴在满是泪痕与灰尘的脸上,显得狼狈至极。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褪色,全是密密麻麻的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样式,袖口和裙摆都磨出了毛边,破旧得不成样子。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护着怀里的钱箱,将其抱在胸口,朝着达利欧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卑微的哀求:“那是学费啊……那是我没日没夜做针线活,攒了整整两年,给迪奥攒的私立男校的学费!一分都不能动,真的一分都不能动啊!求你了达利欧,我求求你了,那是孩子唯一的出路,你把钱留给孩子吧,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

“出路?屁的出路!”达利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愈发浓烈的暴戾,他丝毫不顾女人的哀求,抬手就朝着女人的脸狠狠扇去,巴掌带起的风声,刺耳至极,“老子现在就要快活,哪管什么出路!一个贫民窟生出来的崽子,读什么书?还想上私立男校?简直是做梦!那些钱,老子今天必须拿走,谁拦着都没用!”

巴掌落下的风声,刺耳至极,让人听得心头一颤。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达利欧为了所谓的嫖资、为了买酒的钱,对自己的妻子大打出手。

从迪奥有记忆开始,这个所谓的家,就从来没有过片刻的安宁,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温暖。

充斥在耳边的,永远是父亲无休止的咒骂、不分青红皂白的殴打、对钱财贪婪的索要;映入眼帘的,永远是母亲流不尽的眼泪、身上新伤叠旧伤的伤痕、永远卑微的哀求与妥协;弥漫在鼻尖的,永远是挥之不去的腐臭、刺鼻的酒气、淡淡的血腥味。

没有温暖,没有关爱,没有希望,没有期盼,只有无尽的黑暗、无休止的暴力、蚀骨的贫穷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母亲的懦弱与隐忍,父亲的卑劣与残暴,贫民窟的肮脏与冷漠,周遭所有人的麻木与自私,构成了迪奥童年全部的底色,也一点点侵蚀着他心底仅存的、属于孩童的温情。

他就站在屋子最角落的地方,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如同悬崖边的青松,即便身处这样泥泞不堪、肮脏破败的环境,即便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尺寸略显短小、不合身的粗布衬衣,即便脚下是冰冷潮湿、满是污垢的泥地,他也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丝毫的佝偻,没有丝毫的怯懦,没有丝毫的狼狈,与这个破败不堪的房间、与眼前歇斯底里的父母,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误入泥沼的天之骄子,周身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疏离与高傲。

年仅六岁的迪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精致容貌与冷傲气场。

他有着一头柔软却丝毫不显凌乱的浅金色短发,即便在这样脏乱、没有条件精心打理的环境里,也依旧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发丝根根分明,没有一丝杂乱,干净得不像话。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恰好遮住一部分光洁饱满的额头,更衬得他眉眼深邃,面部轮廓分明立体,自带一股矜贵之气。

他的眉骨锋利突出,眉形清晰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柔和,眉峰微挑,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与淡漠;一双眼眸,是极其纯粹、极其罕见的碧绿色,像是沉淀了万年的寒潭,幽深莫测,没有半分六岁小孩该有的天真、懵懂、慌乱、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以及藏在眼底深处、毫不掩饰、毫不遮掩的厌恶与鄙夷。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似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冷漠,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那双深邃的绿眸里,也没有对眼前暴力场面的丝毫畏惧,只有对周遭一切肮脏人与事的不屑一顾。

鼻梁高挺精致,线条利落流畅,弧度完美,是六岁孩子少有的立体英挺,为他增添了几分冷冽的气质;唇形偏薄,色泽浅淡,此刻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透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疏离与冷漠。

他的皮肤,是与所有贫民窟孩童截然不同的白皙,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干净清透的冷白,即便常年在污浊、恶劣的环境里生活,每天风吹日晒,也依旧没有被沾染半分粗糙,肤质细腻光滑,衬得他那张尚且稚嫩、未完全长开的脸庞,愈发精致夺目,美得极具攻击性,让人一眼难忘。

身形清瘦挺拔,没有贫民窟孩童常见的瘦弱佝偻、缩手缩脚,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一股内敛的紧绷与力量,明明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强大气场,冷静、孤傲、冷漠、疏离,仿佛眼前的家暴、争吵、污秽、不堪,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尘埃,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无法撼动他分毫。

达利欧打骂间,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角落里冷眼旁观、毫无惧色的迪奥,心中的暴戾与怒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本就烦躁的情绪愈发失控。他骂骂咧咧地松开紧紧抓住妻子的手,转身大步朝着迪奥走去,脚步踉跄却带着十足的戾气,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毫不犹豫,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甩在迪奥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久久回荡。

力道极大,迪奥的头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白皙紧致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刺眼的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肿起,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钻入四肢百骸。

可他没有哭,没有喊痛,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有抬手去触碰受伤的脸颊,只是缓缓将头转回来,依旧用那双冰冷、深邃的绿眸,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达利欧。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极致的麻木,以及深入骨髓、毫不掩饰的厌恶。

“看什么看?小崽子,老子说话你没听见?还敢用这种眼神看着老子,反了你了!”达利欧被他看得心头火起,暴躁的情绪彻底爆发,又猛地抬起手,想要再次朝着迪奥殴打而去,下手只会比上一次更重。

母亲见状,瞬间慌了神,脸色愈发惨白,她疯了一般扑过来,死死抱住达利欧抬起的胳膊,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迪奥往门口的方向狠狠推去,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嘶吼:“迪奥,快跑!快点出去,赶紧离开这里!别管妈妈,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迪奥狠狠推出了房门,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关上破旧不堪、松动的木门,并且死死抵住门板,将门内的暴力、咒骂、啜泣、不堪,全都隔绝在门内,独自承受着达利欧的怒火与殴打。

冰冷的晚风,瞬间席卷而来,带着白教堂独有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吹在迪奥发烫发疼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却丝毫缓解不了脸上的痛感,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麻木。

他站在破败的房门口,脚下是布满污水与腐烂垃圾的石板路,路面坑坑洼洼,污水肆意流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身旁是匆匆走过、眼神麻木、目不斜视的路人,没有人愿意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没有人愿意过问他脸上的伤痕,更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身后的木门内,是无休止的打骂声、母亲的哭喊声、达利欧的咒骂声,声声入耳,却再也掀不起他心底的任何波澜。

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冰冷淡漠的模样,仿佛被打的人不是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麻木,厌恶,鄙夷,冰冷,彻底充斥着他整个心脏,占据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厌恶这个肮脏腐烂、毫无希望的贫民窟,厌恶这里浑浊不堪、令人作呕的空气,厌恶这里麻木不仁、自私自利的人群,厌恶这里永无止境的暴力、贫穷与绝望,厌恶这里的一切,哪怕是一草一木,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他厌恶自己的父亲达利欧,厌恶他的酗酒成性、卑劣无耻、残暴自私、贪婪无度,厌恶他像一条蛆虫一样活在这片泥沼里,浑浑噩噩、毫无尊严、不思进取,只会欺压弱小、挥霍无度、打骂妻小,亲手毁掉了整个家庭,让他从出生起,就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他甚至,打心底里厌恶自己的母亲。

厌恶她的懦弱、隐忍、逆来顺受、毫无底线的妥协,厌恶她永远只会哭泣、哀求、退让,从来不敢反抗,从来不懂为自己争取,永远被困在这段悲惨不堪的婚姻里,永远活在恐惧与妥协中,连带着他,也一同被困在这片泥泞里,永远抬不起头。

迪奥的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比清晰、无比坚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不该属于这里。

他不该在这片肮脏的泥沼里腐烂堕落,不该和这些卑劣的底层贱民一样,浑浑噩噩、毫无尊严地度过一生,不该被这样不堪的父母拖累,不该一辈子被困在白教堂这个人间地狱,不见天日,永无出头之日。

他天生就该站在高处,天生就该拥有尊贵的身份、无尽的财富、无上的地位,天生就该被人仰望、被人追捧、拥有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这片地狱里,忍受着这些令人作呕的一切,忍受着这样不堪的生活。

他的骨子里,刻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刻着不甘平庸、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刻着对现有命运的极致反抗,刻着对更高地位、更多财富、更大权力的极致渴望。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出生在这样肮脏不堪的家庭,凭什么他要忍受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凭什么那些生来高贵的贵族子弟,可以拥有一切,可以衣食无忧、光鲜亮丽地活着,而他,却只能在这片泥泞里挣扎求生,受尽屈辱?

不公平。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而他迪奥·布兰度,注定要打破这一切不公平,注定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爬出这片泥沼,注定要夺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注定要站上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注定要让所有轻视他、践踏他尊严的人,都付出代价。

眼底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阴冷、狠厉,以及一丝转瞬即逝、却无比浓烈的野心。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浓密卷翘,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平静,让人看不穿,猜不透。

晚风卷着地上的垃圾与尘土,从他脚边缓缓飘过,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昏暗,光线微弱,将他清瘦挺拔、孤傲冷清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破败的墙壁上,显得愈发孤独,也愈发坚韧。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笔直,眼神冰冷,像一株生长在泥泞里的罂粟花,看似稚嫩青涩,却早已在黑暗与污秽中,埋下了剧毒的种子,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疯狂生长,绽放出绝美的花朵,同时释放出致命的毒素,吞噬一切阻碍他的人与事。夜色渐深,浓重的黑暗彻底笼罩了整个白教堂,可这片区域的喧嚣,非但没有随着深夜的来临褪去,反而愈发糜烂、愈发嘈杂、愈发令人烦躁。

街边酒馆里的喧闹划拳声、赌徒们输钱赢钱的叫喊声、风月女子的调笑撒娇声、街头孩童的哭闹声、酗酒男人的打骂声、流民们的低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烦躁不安、心生厌恶的罪恶乐章,在伦敦东区的上空,久久回荡,挥之不去,成为这片地狱独有的旋律。

迪奥没有走远,就站在离家门口不远的巷子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青苔与污垢的墙壁,静静地站着。

脸颊上的巴掌印,依旧发烫发疼,痛感清晰而持续,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一般,始终保持着笔直挺拔的身姿,没有真正依靠身后的墙壁,只是微微贴着,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与骄傲,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允许自己有半分狼狈佝偻的模样。

在这片人人都丢弃尊严、放弃底线、只为苟且活下去的贫民窟里,迪奥始终坚守着自己独有的骄傲与体面,这是他在这片泥泞里,唯一能守住的东西,也是他绝不退让的底线。

他从不和巷子里的其他孩童一起玩耍,从不参与那些低俗粗鄙的打闹,从不争抢地上的残羹冷饭,哪怕饥肠辘辘、饿得肚子咕咕作响,也绝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对着路人摇尾乞怜、卑躬屈膝,换取一点可怜的食物。

他总是独来独往,干净、安静、冷漠、疏离,与周遭肮脏混乱、糜烂不堪的一切,形成了极致的反差,显得格格不入。

巷子里的人,都觉得这个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不疯不闹,不哭不笑,不吵不嚷,永远一副冷冰冰、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神里的鄙夷与不屑,从来都毫不掩饰,仿佛打心底里,看不起身边所有的人,看不起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曾经有流民试图上前欺负他,抢夺他身上仅有的破旧衣物;有顽劣孩童,因为嫉妒他的容貌、嫉妒他的骄傲,试图挑衅他、抢夺他手里仅有的一点食物;可每一次,都被迪奥冰冷狠厉的眼神、毫不留情的反击狠狠吓退。

他看似瘦弱清瘦,没有强大的力气,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狠厉与决绝,有着远超常人的隐忍与心智。

他从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从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可一旦有人触碰他的底线,冒犯他的骄傲,践踏他的尊严,他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下手狠辣,绝不留情,哪怕对方比他高大、比他强壮,他也绝不会有丝毫退缩。

久而久之,巷子里的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既嫌弃他出身底层、卑贱不堪,又忌惮他骨子里的狠劲与冷漠,不敢轻易招惹,只能在背地里,偷偷议论他,骂他是个冷血无情、没有感情的小怪物。对于这些背后的议论、谩骂、偏见,迪奥充耳不闻,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这些活在泥沼里、甘于平庸、不思进取、卑劣自私的人,根本不配与他说话,不配进入他的视线,不配得到他的丝毫关注,他们的看法、他们的议论,毫无任何意义,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始终越过眼前肮脏狭窄的巷子,越过低矮破败的平房,望向伦敦市中心、望向那些贵族聚居的方向,目光深邃,带着极致的渴望与向往。

他清楚地知道,在那个方向,有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建筑,有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贵族,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数不尽的权力地位,有他梦寐以求、渴望拥有的一切。

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那才是他该生活的世界。

而白教堂,只是他暂时的栖身之所,只是他人生中,一段不堪回首、急于抹去的污点,只是他通往更高处的过程中,一段必须经历的泥泞。

“嘀嗒……嘀嗒……”

冰冷的雨水,突然从漆黑的天空落下,先是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密,砸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肮脏的污水,溅在迪奥的裤脚、鞋子上,留下点点污渍。

原本就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地面,变得更加湿滑难行,污水肆意流淌,将地上的垃圾、污垢、杂物冲得到处都是,空气中的腐臭气息,被雨水冲刷,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愈发浓重,愈发刺鼻。

路人纷纷慌乱地四处躲避,寻找可以遮雨的地方,原本就混乱的巷子,瞬间变得更加嘈杂不堪,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一眼雨中静静站立的少年。

迪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躲避,没有移动,没有寻找遮雨的地方,任由冰冷刺骨的雨水,打湿他柔软的浅金色短发,打湿他破旧的粗布衣衫,将衣衫紧紧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透出冰冷的寒意。

雨水顺着他精致立体的脸颊缓缓滑落,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划过他冰冷的薄唇,滴落在脚下的污水里,与肮脏的积水融为一体,瞬间消失不见。

他微微抬头,望向漆黑阴沉、不见星月的夜空,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没有对雨水的厌恶,没有对寒冷的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雨水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却洗不掉他眼底的孤傲与野心,洗不掉他对这片土地的极致厌恶,洗不掉他刻在骨子里、融入血液的不甘与倔强。

屋内的打骂声、哭喊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母亲压抑至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微弱地从门缝里传出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被雨夜的风声、雨声彻底掩盖。

迪奥知道,达利欧应该已经如愿拿到了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家,去了街口,奔赴他所谓的快活之地。

又一次,母亲没日没夜辛苦攒下的血汗钱,被他肆意挥霍,挥霍在酒精与风月场所里。

又一次,这个本就破败不堪的家,变得更加支离破碎,更加没有一丝温度。

迪奥的心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心疼,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父亲的自私自利、残暴无情,习惯了母亲的眼泪、懦弱与妥协,习惯了这片地狱的所有黑暗与不堪。

也正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黑暗日子,一点点磨平了他所有的温情、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善意,一点点淬炼出他的冷漠、狠厉、决绝、野心与不择手段。

他从小就比任何人都明白,在这个弱肉强食、冰冷残酷的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对他好,所谓的亲情,在贫穷、私欲、暴力面前,不堪一击,一文不值。

父亲只会打骂他、压榨他、拖累他,从来没有尽过一丝为人父的责任;母亲只会哭泣、妥协、哀求,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他、给他依靠。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想要彻底摆脱这片泥泞地狱,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的脑子,靠自己的隐忍,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不择手段的争取,靠自己绝不低头的野心。

善良、心软、妥协、退让,只会让自己永远被困在底层,任人欺压、任人践踏、任人摆布,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只有足够强大,足够狠厉,足够隐忍,足够不择手段,才能拥有想要的一切,才能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不被他人左右。

这些道理,在别的孩童还在懵懂玩耍、无忧无虑的时候,就已经深深烙印在迪奥的心底,成为他一生的信条,成为他在黑暗中前行的唯一支撑。

雨越下越大,冰冷刺骨,打在身上,生疼生疼,寒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入骨髓,冻得人浑身发抖。

迪奥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冰冷的雨珠,白皙的脸颊,被冰冷的雨水冻得微微泛红,可他依旧挺直着脊背,身姿挺拔,没有丝毫弯曲,像一匹孤独隐忍、蛰伏待时的孤狼,在黑暗的雨夜中,默默忍受着一切,等待着一个可以逃离地狱、奔向荣光、一展野心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泥泞里忍受多久,可他始终坚信,它一定会来。

他绝不会一辈子困在白教堂,绝不会一辈子做一个卑劣不堪、被人轻视的贫民窟少年,绝不会一辈子活在这样的黑暗里。

他要成为人上人,他要拥有无尽的财富与无上的权力,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轻视他、践踏他尊严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他要亲手改写自己的命运,他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掌控者,成为站在顶端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倾盆的大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最后彻底停歇。

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黑暗、痛苦而绝望的夜晚,终于过去,新的一天,缓缓来临。

清晨的白教堂,依旧肮脏不堪,依旧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空气中夹杂着雨后的湿气,愈发阴冷。空气中的腐臭气息,被雨水冲刷后,稍稍淡了一些,却依旧刺鼻,依旧让人难以忍受。

迪奥缓缓睁开双眼,深紫色的眼眸,在清晨微弱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冰冷,愈发幽深莫测,没有一丝睡意,没有一丝疲惫,依旧是那副冷漠淡然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拂去头发上、脸颊上的雨水,动作优雅从容,矜贵疏离,与周遭脏乱阴冷的环境,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让人恍惚间,竟觉得他不像是身处贫民窟的少年,反倒像是一位落难的贵族公子。

即便满身狼狈,衣衫湿透,头发凌乱,他也依旧保持着属于自己的体面与优雅,没有丝毫的狼狈不堪,没有丝毫的自暴自弃。

屋内,传来母亲轻微的、不停的咳嗽声,还有默默收拾残局、挪动桌椅的声音,微弱而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引来不快。

迪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斥着罪恶、污秽、黑暗与绝望的巷子,眼底的厌恶,愈发浓烈,愈发深刻,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他转身,缓缓朝着家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身姿笔直,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推开破旧不堪、微微晃动的房门,屋内依旧是一片狼藉。

碎裂的玻璃渣依旧散落在地上,无人清理,刺鼻的酒渍气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桌椅歪斜,杂乱不堪,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破败与凄凉。

母亲正弯腰,默默收拾着地上的残局,她的脸颊红肿,嘴角带着淡淡的淤青,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到了极点,身形愈发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看到浑身湿透、脸色冰冷的迪奥,眼中瞬间涌上心疼与愧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责:“迪奥,我的孩子,你回来了……快,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妈妈给你倒杯热水。”

迪奥没有说话,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关心,没有安慰,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彻底的麻木。

他知道,母亲是爱他的,因为这份爱母亲呆在了迪利欧身边,明显来说是被自己绑在了迪利欧身边,可这份爱,太过懦弱,太过卑微,太过无力,根本保护不了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改变不了这个家的现状,更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这样的爱,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毫无用处,只会让他觉得更加压抑,更加想要逃离。

母亲被他看得眼眶泛红,泪水再次忍不住滑落,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迪奥的眼睛,哽咽着,声音微弱地自责:“都是妈妈没用,妈妈保护不了你,让你受委屈了……迪奥,我的孩子,你再等等,妈妈再辛苦一点,再多做些针线活,一定尽快攒够钱,送你去读书,一定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这里。

这四个字,清晰地钻进迪奥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底。

他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澜。

离开这里。

这是他唯一的心愿,也是他毕生的追求,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没有回应母亲的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狭小破旧、堆满杂物的床铺,拿起床上唯一一件干净、干燥的衣物,默默换上,动作从容,神情冷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眼前这个女人,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没人知晓,迪奥能在这样腐烂肮脏的白教堂,维持着一身旁人绝无仅有的干净与体面,从来都不是侥幸。

这片贫民窟里的孩子,个个满身泥垢、头发结块、皮肤粗糙干裂,终日与垃圾污水为伴,早早被底层的苦难磨得粗糙麻木,唯有迪奥例外。

他的头发永远打理得整齐,衣衫哪怕老旧洗薄,也绝不会沾满污渍泥垢;

他的皮肤干净冷白,没有冻疮污垢,没有风吹日晒的粗糙;

他永远脊背挺直、仪态克制,哪怕住在漏风破屋,也自带一份不属于底层的矜贵克制。

这份旁人看不懂、甚至觉得怪异的体面,

全部来自他沉默、懦弱、常年被打骂折辱的母亲。

从迪奥记事起,女人就拼了命地活着,拼了命地劳作。

天亮之前便起身,摸黑走过长满污水的街巷,去富人区接最累、最廉价的针线活、洗衣活、佣人杂役;

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指节红肿开裂,布满细密的伤口与老茧,冬天冻得发紫流脓,夏天被肥皂水腐蚀得发红溃烂;

一日三餐,永远把仅有的粗粮、小块面包、一点点温热吃食全都省下来留给迪奥,自己啃硬邦邦的发霉麦饼,喝最冷的生水,饿到胃痛也从不会多说一句。

达利欧抢走家里的钱、挥霍酗酒、寻欢作乐,把家里掏空压榨干净,

是她靠着没日没夜的苦力、卑微的零活,一点点抠出铜板,

省下布料、省下皂角、省下干净的粗布,

偷偷给迪奥清洗衣物、修补衣衫、打理头发,

尽量不让自己的孩子沾染贫民窟的污浊与溃烂。

她不敢给自己添一件新衣,不敢吃一口饱饭,不敢有半分享受,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辛苦、所有被家暴的委屈、所有低头求人换来的微薄酬劳,

一半填进丈夫的无底洞,

一半,全都小心翼翼用来维系迪奥的生活。

她不敢奢求孩子理解自己的懦弱,

不敢奢求孩子心疼自己的伤痕,

唯一卑微到泥土里的愿望,

就是让迪奥干净一点、体面一点、不至于和周遭泥沼里的人一样粗鄙不堪,

攒下学费,送他离开这里,拥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她清楚自己这一生已经烂在了泥潭里,逃不掉、挣不脱,

所以她把全部的期盼、全部的牺牲、全部残存的温柔,

都押在了儿子迪奥身上。

迪奥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看得见母亲那双满目疮痍、再也恢复不了的手,

看得见她夜里躲在角落悄悄揉着酸痛的腰腹,

看得见她满身伤痕还要强撑着洗衣缝补,

看得见她为了一块干净布料、一小块肥皂,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更清楚自己如今这份格格不入的整洁与孤傲体面,

全是母亲用血肉、委屈、透支性命换来的。

他心里什么都懂。

可他不会感激,不会心软,不会愧疚,更不会心疼。

天性里的冷薄、与生俱来的野心、对底层一切的极致厌恶,

让他默默接受了这份牺牲。

他默认她的付出,坦然享受着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干净与体面,

任由她在地狱里苦苦挣扎、被丈夫践踏、被生活碾碎,

自己只需要冷眼看着,保持清高,保持冷漠,

一心只想逃离,只想往上爬,只想挣脱这层泥泞的枷锁。

他承认这份现实,却从不领情。

在迪奥眼里,

母亲的牺牲是无用的、卑微的、局限的,

她用一生的苦难护住他一时的干净,

却改变不了出身,改不了困局,

救不了她自己,也无法真正托举他走向高处。

所以他冷漠、沉默、无动于衷。

他记得她的付出,却不会为此心软半分;

清楚她的偏爱,却不会为此停留半步;

明白她全部的苦心,却依旧打心底里,鄙夷她的软弱与顺从。

这份沉重又沉默的恩情,

没有化作温情与羁绊,

只变成了少年心底一道冰冷又压抑的底色,

让他更加笃定——

弱者的善良与牺牲,毫无价值,只会任人宰割。

想要不被践踏,想要不被拖累,想要彻底挣脱泥沼,

唯有变强、变狠、不择手段,

丢掉无用的柔软,斩断多余的牵绊。

母亲拼尽全力为他守住的那一份干净与体面,

成了他深陷黑暗里唯一的外壳,

也是他日后踏入上流社会、伪装绅士、步步为营的第一层资本。

他披着她用血泪换来的整洁与清冷,

怀揣着整片贫民窟养出来的阴翳与野心,

静静等待挣脱一切的那天。翌日清晨,破旧小屋内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浸满寒气的铁。

母亲瘫在硬板床上,浑身的伤痛早已透支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别说起身,哪怕是指尖微微挪动,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疼得她浑身发颤,倒抽的冷气细碎又虚弱,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唇瓣干裂泛着青灰,呼吸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六岁的迪奥站在屋子中央,小小的身影立在昏暗的光线里,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他抬着眼,那双澄澈的翡翠色眼眸,平静地落在母亲奄奄一息的模样上,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慌乱、无措,更没有半分心疼与担忧。

他不哭,不闹,也没有开口问过一句该如何是好。

在这个充斥着贫穷、暴力与绝望的白教堂贫民窟,眼泪是最廉价的废物,共情是最致命的软肋,所谓的亲情,不过是困在生存泥沼里,彼此捆绑的枷锁。迪奥从记事起,就看透了这一点,也早早掐灭了心底所有无用的情绪。

他只是沉默着,目光淡淡扫过母亲的模样,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最现实的利弊。

母亲不能死。

绝非是出于什么母子情深,而是他无比清楚,以自己如今六岁孩童的身躯,没有任何自保之力,没有半点谋生的本事。一旦母亲这个唯一能勉强撑起这个破败小家、能在酒鬼父亲暴怒时挡在他身前的人死去,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被那个嗜酒如命、暴戾成性的人渣父亲活活打死,要么就是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活活饿死在这片肮脏的泥沼里。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失去眼下这仅存的、一点点体面。

母亲拼尽全力,让他不至于像贫民窟里其他野孩子一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让他能穿着干净的衣物,保持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整洁。这份体面,是他在这片地狱里,唯一能守住的、区别于那些卑贱蝼蚁的底线,是他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哪怕这份骄傲,在旁人看来可笑至极,他也绝不允许被摧毁。

而想要守住这一切,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须让母亲暂时活着。

念头落定,迪奥没有再多看床上的女人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不能倒下的、维持自己生存的工具。他缓步走到墙角,弯腰拾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破碗,碗沿的缺口锋利硌手,碗身布满洗不掉的污渍,是这个家里,唯一能用来领取救济粥的器具。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前往罗宾斯家族的施舍点。

以往,都是母亲拖着孱弱的身子,挤过肮脏拥挤的人群,忍受着旁人的推搡、辱骂与猥琐的打量,低声下气地换来一碗稀粥,再把大半都省给他。迪奥从未感激过,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是这个懦弱的女人,唯一能做的、有价值的事。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浓重的污浊气息瞬间扑面而来,狠狠呛入鼻腔。

白教堂的清晨,从没有阳光普照,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着整片区域,低矮破败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狭窄的巷弄蜿蜒曲折,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困住所有身处其中的底层之人。脚下的土路泥泞不堪,混杂着污水、垃圾与牲畜的粪便,每走一步,都能踩出黏腻的声响,脏污的泥水瞬间沾在鞋底,令人作呕。

空气中,煤烟的刺鼻味、下水道的腐臭味、腐烂食物的酸臭味、流浪汉身上的汗臭味与劣酒的浓烈气味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熏得人头晕目眩。这是属于贫民窟的味道,是绝望与腐烂的味道,是迪奥打心底里厌恶,却又不得不身处其中的味道。

他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即便身处这样肮脏的环境,即便手里攥着一只破碗,他也依旧保持着挺直的身姿,不肯像周遭的人一样佝偻着身子,尽显卑贱。金发在灰雾中显得格外惹眼,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冽,一步步沉稳地走入巷弄之中。

巷弄两侧,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流浪汉与醉汉。

他们裹着破烂不堪、沾满油污的麻布,头发纠结结块,脸上布满污垢与胡茬,眼神浑浊麻木,如同濒死的野兽,毫无生气。有人昏昏沉沉地睡着,有人低声呻吟着,还有人互相推搡咒骂,为了一丁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残羹剩饭大打出手。

当迪奥的身影出现时,那些原本麻木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在这个人人面黄肌瘦、肮脏邋遢的地方,迪奥太过扎眼。干净的金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剔透的翡翠色眼眸,以及周身那股不属于贫民窟孩童的清冷与整洁,都让他成了这群底层之人眼中,最上好的猎物。

斜靠在断墙上的几个醉汉,互相推搡着,用浑浊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迪奥,嘴角勾起猥琐又歹毒的笑意,压低了声音交谈,话语里的恶意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瞧瞧这小崽子,长得细皮嫩肉的,金发碧眼,这品相,卖给人贩子,能换不少好酒钱。”

“孤身一人,看样子是没人护着,真是送上门的好东西。”

“这模样,可比那些脏兮兮的野孩子值钱多了,抓到手绝对稳赚不赔。”

细碎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迪奥的耳朵里。

若是普通的六岁孩童,听到这样的话,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仓皇逃窜。可迪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分给那些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恐惧?慌乱?

这些情绪,从来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太了解这片地方的生存法则了,弱肉强食,欺软怕硬。越是表现出害怕,就越会成为这些人肆意欺凌的对象。唯有冷漠,唯有无视,才能让这些人摸不透自己的底细,不敢轻易上前。

在他眼里,这些靠着欺凌弱小、贩卖孩童谋生的人,不过是一群困在泥沼里、永远无法翻身的废物,是最卑贱的蝼蚁,根本不配让他产生丝毫情绪波动。他的目标,只有前方的救济粥,只有活下去,只有守住自己的体面,至于这些人的恶意,他从未放在眼里,只当是蚊虫的聒噪。

他依旧稳步前行,目光直视前方,对周遭所有的窥探与恶意,全然漠视。

沿途的景象,愈发不堪。

破旧的房屋里,挤着一户又一户贫困的人家,狭小的空间里,男人的打骂声、女人的哭泣声、孩童饥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成了这片区域永恒的背景音。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不停地磕头乞讨,声音嘶哑,尊严被彻底踩在脚下;骨瘦如柴的孩童,光着脚在泥泞里奔跑,眼神麻木,早已被贫穷磨去了所有孩童该有的灵气;还有面色疲惫的女人,靠着墙根,用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过往的男人,为了一口食物,出卖着自己仅存的一切。

所有人都在苟延残喘,所有人都在绝望中挣扎,像腐烂的木头,一点点在泥沼里沉沦。

迪奥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底没有半分同情与悲悯。

他只觉得愈发厌恶。

厌恶这里的肮脏,厌恶这里的贫穷,厌恶这些人麻木不堪、任由命运宰割的模样,厌恶自己如今,也不得不和这群蝼蚁身处同一片天地。他看着这些人卑微求生的样子,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他绝对不能变成这样,绝对不能永远困在这片深渊里。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尽快摆脱这一切,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让自己再也不用忍受这样的环境,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再也不用依靠施舍度日,牢牢守住自己的体面,甚至拥有更多。

沿途有几个年纪稍大的贫民窟孩童,看到孤身一人、模样出众的迪奥,眼中闪过挑衅与贪婪,互相使了个眼色,慢慢围了过来,想要上前抢夺他手里的破碗,甚至想要动手欺凌他。

迪奥停下脚步,淡淡抬眼,看向那些围过来的孩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没有丝毫胆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垃圾,让原本一脸凶狠的孩童们,莫名地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地停住,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们能感觉到,这个看起来单薄清秀的小男孩,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纯真,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意,惹不得。

迪奥懒得和这些人浪费时间,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想节外生枝。见那些孩童不敢上前,他收回目光,再次迈步,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姿依旧挺拔,没有丝毫畏惧。

雾气越来越浓,巷弄也越来越昏暗,空气中的腐臭气息也愈发浓重。

迪奥攥着手里的破碗,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的脑海里,始终在冷静地盘算着:必须顺利领到粥,不能出任何意外,要尽快回到小屋,让母亲吃下东西,保住性命,只要母亲活着,就能继续为他遮挡风雨,他就能继续维持眼下仅存的体面,就能安全地活下去,等待离开这片泥沼的机会。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沉稳而坚定,小小的身影,在昏暗潮湿、充满恶意与绝望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遭所有的苦难、恶意、肮脏与腐烂,都没能在他心底掀起半点波澜。他的心里,只有最纯粹的求生欲,只有对体面的极致执念,只有对摆脱底层命运的强烈渴望。

没有温情,没有柔软,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他就像一头从深渊里爬出的幼狼,看似弱小,却早已被这片残酷的土地,磨出了最冰冷的獠牙,藏起了所有的情绪,只为活下去,只为一步步爬出深渊,站上更高的地方,将所有轻视他、践踏他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前方,罗宾斯家族施舍点的方向,已经隐约能看到拥挤的人群,迪奥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迈步朝着那里走去,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他即将拐过拐角,靠近施舍点时,一阵轻柔细碎、完全不属于这片贫民窟的脚步声,轻轻闯入耳畔。

干净、缓慢、温顺,带着养尊处优的安稳,与这片土地的粗粝绝望格格不入。

迪奥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雾色尽头,缓缓走来一行人。

最前方的少女,美得像从复古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柔和流畅的鹅蛋脸,五官精致温婉,没有半点凌厉。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天生自带无辜温顺的气质,脸颊泛着淡淡的天然红晕,唇色是温润柔和的暖调,哪怕面无表情,也像是含着浅浅善意。

她生着一双极圆极亮的赤狐眼,瞳色是暖融融的朱砂红,湿漉漉的,干净又纯粹。

为了显得乖巧无害,她总会下意识微微睁大眼睛,衬得眼神越发懵懂单纯,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软乎乎的,任谁看上一眼,都会心生不忍与保护欲。

一头乌黑长发柔顺垂落,带着淡淡的自然微卷,衬得肌肤白得近乎朦胧。

一身精致华贵的红色长裙,领口、腰肢、发间点缀着大小错落的红色蝴蝶结,样式乖巧甜美,脚下同色系小皮鞋一尘不染,从头到脚,干净、娇贵、不染尘埃。

她比迪奥高出半个头,气质温柔又安静,浑身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是被爱意、锦衣、安稳从小浇灌出来的干净气息。

这便是娜妮娅·罗宾斯。

罗森特·罗宾斯公爵唯一的女儿,整片伦敦最顶尖的贵女之一。

罗宾斯公爵富可敌国,手握庞大商贸版图,深耕慈善,名望显赫,甚至与王室相交甚密。

但和其他骄纵刻薄、目中无人的贵族子弟完全不同,娜妮娅是所有人公认的温柔小小姐。

她性子软,脾气好,教养极佳,待人平等,从不苛待下人,府里所有仆人都心甘情愿伺候她。

记性极好,见过一次的人就能牢牢记住名字与模样,细心、体贴、共情力极强,骨子里带着天生的悲悯与柔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心思简单,有点小小的娇憨,偶尔会犯一点单纯的小迷糊,看起来呆呆的、笨笨的,却格外讨喜。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一朵养在温室里、需要被细心呵护的纯白小花,善良、易碎、纯粹、无害。

少女身后半步,紧跟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侍卫。

浓烈却不张扬的酒红色微卷发,被一根老旧朴素的皮筋整齐束在脑后,利落、规矩、收敛所有多余的棱角。

他眼窝深邃,眼型狭长锋利,一双清透的翡翠绿眼眸,平日里总是沉静严肃,目光端正,做事一丝不苟。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利落如刀刻,唇线紧抿,气质冷敛克制。

身形偏瘦,却格外挺拔,筋骨结实,是常年劳作与贴身护卫磨练出的力量感。

不华贵,不娇弱,干净又坚韧,像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玫瑰,沉默、可靠、隐忍。

他叫伊莱亚斯,是娜妮娅专属的贴身护卫。

在外人眼中,他稳重、体贴、分寸感绝佳,话不多,做事稳妥,忠心耿耿,永远把小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下人。

年少沉稳,行事规矩,待人有礼,看上去冷淡却温和,总能恰到好处照顾好所有人的情绪,是人人都会夸赞的可靠少年。

一行仆人紧随在后,个个神色紧张,满脸惶恐,频频张望四周,满心担忧。

贵族千金踏足白教堂这种混乱凶险的底层之地,本就是大忌。

可娜妮娅半点不怕,眼里只有新鲜与好奇,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忍。

她很快注意到了雾中独自站立的迪奥。

小小的身影,独自一人,攥着破碗,孤零零站在脏乱的巷子里,眉眼清冷,看着格外孤单可怜。

单纯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在她简单直白的认知里,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待在这里,一定没人好好照顾,一定过得很苦。

她轻轻挣开仆人欲要阻拦的手,放缓脚步,小心翼翼走上前,生怕吓到这个看起来很内向的小男孩。

声音软软糯糯,温柔又无害,带着一点孩童式的懵懂呆气:

“我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妈妈呢?”

直白、单纯、没有城府,像一张干净的白纸。

迪奥抬眸,冷淡的翡翠眼眸落在她身上。

第一观感只有四个字:愚蠢天真。

生来身居云端,享尽荣华富贵,被层层保护,不知世间险恶,凭着一腔泛滥的善意,贸然闯入贫民窟。

无知、娇弱、不经风雨,被宠得太过完好,连人心的复杂都一无所知。

他厌恶这种自上而下、轻飘飘的怜悯,却也懒得过多理会。

只想尽快避开,领到稀粥,回去守住自己仅有的安稳。

娜妮娅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反而更加觉得他孤僻孤单。

牢记着从小学习的贵族礼仪,乖乖认认真真报上自己的名字,一副乖乖听话、恪守规矩的呆萌模样。

“我叫娜妮娅·罗宾斯。”

她认真看着他,朱砂色的圆眼干净又真诚,

“老师说,我先说名字,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才是礼貌。”

说着,她轻轻往前挪了一小步,小手微微抬起,想要轻轻拉住他,动作轻柔又胆怯,像只小心翼翼靠近人的小兽。

脸颊淡淡的红晕,下垂的眼尾,无辜的眼神,处处都透着单纯和好脾气。

全程傻气乖巧,毫无攻击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单纯好骗、温柔善良的小千金。

迪奥不动声色侧身,淡淡避开她的手,冷淡又疏离。

他看透了她出身带来的优渥,看透了她不食人间疾苦的单纯,却从不会多想半分。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被礼教养得死板、脑子简单、不懂人情世故的贵族小丫头。

身后的伊莱亚斯安静伫立,神色平和,翡翠绿的眼眸端正沉静,看着格外中立克制。

他淡淡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像是在公允劝解: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不要打扰这位小先生。”

语气体贴,分寸得体,既护着小姐,又不会冒犯陌生人,完美展现一个护卫的本分与温柔。

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觉得他懂事又可靠。

娜妮娅却摇摇头,满眼认真:

“可是他一个人,好孤单呀。”

她不懂底层的厮杀,不懂人性的丑恶,眼里只有眼前所见的孤单与贫苦。

共情与柔软都是真的,善良也是真的,此刻的她,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纯白无瑕的纸。迪奥抬眸,冷淡的翡翠眼眸落在她身上。

第一观感只有四个字:愚蠢天真。

生来身居云端,享尽荣华富贵,被层层保护,不知世间险恶,凭着一腔泛滥的善意,贸然闯入贫民窟。

无知、娇弱、不经风雨,被宠得太过完好,连人心的复杂都一无所知。

他厌恶这种自上而下、轻飘飘的怜悯,却也懒得过多理会。

只想尽快避开,领到稀粥,回去守住自己仅有的安稳。

娜妮娅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反而更加觉得他孤僻孤单。

牢记着从小学习的贵族礼仪,乖乖认认真真报上自己的名字,一副乖乖听话、恪守规矩的呆萌模样。

“我叫娜妮娅·罗宾斯。”

她认真看着他,朱砂色的圆眼干净又真诚,

“老师说,我先说名字,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才是礼貌。”

说着,她轻轻往前挪了一小步,小手微微抬起,想要轻轻拉住他,动作轻柔又胆怯,像只小心翼翼靠近人的小兽。

脸颊淡淡的红晕,下垂的眼尾,无辜的眼神,处处都透着单纯和好脾气。

全程傻气乖巧,毫无攻击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单纯好骗、温柔善良的小千金。

迪奥不动声色侧身,淡淡避开她的手,冷淡又疏离。

他看透了她出身带来的优渥,看透了她不食人间疾苦的单纯,却从不会多想半分。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被礼教养得死板、脑子简单、不懂人情世故的贵族小丫头。

身后的伊莱亚斯安静伫立,神色平和,翡翠绿的眼眸端正沉静,看着格外中立克制。

他淡淡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像是在公允劝解: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不要打扰这位小先生。”

语气体贴,分寸得体,既护着小姐,又不会冒犯陌生人,完美展现一个护卫的本分与温柔。

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觉得他懂事又可靠。

娜妮娅却摇摇头,满眼认真:

“可是他一个人,好孤单呀。”

她不懂底层的厮杀,不懂人性的丑恶,眼里只有眼前所见的孤单与贫苦。

共情与柔软都是真的,善良也是真的,此刻的她,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纯白无瑕的纸。

迪奥薄唇轻启,语气冷硬简短,没有多余情绪:

“迪奥。”

只两个字,冷淡、孤僻、疏离。

娜妮娅立刻眼睛一亮,傻乎乎地笑起来,眉眼弯弯,治愈又纯粹:

“迪奥,很好听的名字!”

她笑得毫无防备,单纯又可爱,半点贵族架子都没有。

明明身份天差地别,却愿意放下身段,主动认识一个贫民窟的孩子,温柔又包容。

迪奥懒得再多留,侧身就要离开。

娜妮娅见状,连忙小声挽留,语气怯生生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小委屈:

“不要走好不好?这里好乱,我有点害怕,陪我说说话嘛。”

软声软气,脆弱又乖巧,完全是被好好养大的孩子才会有的小依赖。

迪奥眉头微蹙,只觉得麻烦又无趣。

在他眼里,这位大小姐太过聒噪,太过天真,问话直白,总会无意间戳中他最厌恶的贫穷与窘迫。

但他只当是对方不懂事、不经世事,完全不会想到,这看似无心的直白,藏着何等深沉的洞察。

伊莱亚斯依旧保持温和克制,默默守在娜妮娅身侧,不动声色隔开周遭杂乱的视线,安静、稳妥、让人安心。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戾气,没有半点阴暗,就是最标准、最合格的忠诚护卫。

迪奥冷淡回绝,直言自己要去领粥。

娜妮娅闻言,满眼心疼,呆呆地追问着粥好不好吃、会不会吃不饱,满眼都是真切的同情。

她从小衣食无忧,无法想象饥寒交迫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看着迪奥冷淡疏离、不愿多言的样子,她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乖乖站在原地,不再阻拦。

那双朱砂色的狐狸眼里,满满都是纯粹的担忧与不舍。

“那你要好好吃饭。”

她小声叮嘱,温柔又认真,

“下次……我可以给你带好吃的,甜甜的点心,还有热牛奶,比稀粥好吃很多。”

简简单单的善意,干干净净的温柔,没有目的,没有算计,只是单纯的不忍心。

伊莱亚斯温和应下,轻声附和,会按照小姐的心意安排一切,态度恭顺又体贴。

雾色朦胧,少女站在原地,红裙温柔,卷发柔软,眉眼慈悲又温顺,像误入尘世间的小天使。

少年护卫沉默守在一旁,沉稳可靠,进退有度,安静守护。

迪奥头也不回走向长队,背影冷硬孤僻。

他完全没有回头,也没有过多在意身后那两道目光。

在他心里——

娜妮娅=被宠坏、有点呆呆傻傻、太过心软、不谙世事的贵族小白花。

伊莱亚斯=死板规矩、依附贵族、沉默寡言的底层护卫。

施舍点的队伍排得冗长,周遭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贫民,浑浊的眼神里只剩对食物的贪婪,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饥饿催生的腐朽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迪奥站在队伍末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与周遭佝偻麻木的人群格格不入。他攥着那只豁口瓷碗,指尖泛白,翡翠色的眼眸冷寂无波,既不谄媚张望,也不焦躁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周身散发着不属于六岁孩童的疏离与淡漠。

终于轮到他,负责盛粥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穿着浆洗得平整的深色仆役服,正是罗宾斯公爵府外派打理施舍事宜的老人。这类在贵族府邸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最擅长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

方才雾巷里,娜妮娅·罗宾斯小姐主动与这个金发孩童搭话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再瞧眼前的男孩,明明身处贫民窟,衣着却干净整洁,没有半分底层孩童的邋遢脏乱,眉眼间那股清冷傲气,更是与周遭野孩有着云泥之别。

老管家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当即认定这男孩绝非普通贱民,即便如今落魄,说不定日后也能与公爵府扯上些许关联,万万怠慢不得。他二话不说,拿起木勺,径直探向粥桶底部,舀起满满一勺浓稠厚实、沉在最底下的粮粥,满满当当倒进了迪奥的破瓷碗里,连勺边都刻意多刮了几下,语气也带着几分刻意的和善:“拿好,慢走。”

周遭贫民投来艳羡又嫉妒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响细碎传来,换做旁人,或许会心生感激,或是受宠若惊。

可迪奥只是淡淡抬眼,扫过碗中浓稠的厚粥,又冷瞥了老管家一眼,心底没有半分感激,只剩极致的嘲讽与鄙夷。

他太清楚这份特殊对待的缘由——不是怜悯,不是善意,不过是对方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算计,是看在娜妮娅·罗宾斯的身份上,是看他这身勉强干净的衣物,觉得他或许有几分利用价值,才施舍的丁点好处。

贵族的走狗,向来如此,对着有权有势者摇尾乞怜,对着真正的底层肆意践踏,所谓的特殊关照,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势利罢了。

他没有道谢,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端起粥碗,转身便走。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急切,仿佛碗中不是救命的稀粥,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件。那碗浓稠的厚粥,在他眼中,不过是暂时维系母亲性命、保障自己安稳的工具,仅此而已。

沿途的雾色更浓,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迪奥却浑然不觉。他满心都是算计:这碗厚粥足够卧床的女人撑上几日,只要她活着,那个酒鬼父亲就不会把所有的暴戾都倾泻在自己身上,他就能继续守住这仅有的体面,不用沦为和那些野狗一样的存在。

他从不曾对那个女人有过半分母子亲情,从未感念过她的生育之恩、养育之情。在迪奥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亲情”“善良”“感恩”这类无用的情感,只有冰冷的利弊权衡,只有活下去、往上爬的执念。

推开那扇破旧不堪、一推就发出吱呀异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屋内的霉味、汗味,刺鼻又恶心。

屋内昏暗阴冷,光线透过残破的窗棂漏进来,堪堪照亮满地狼藉。

而下一秒,映入眼帘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六岁孩童惊慌失措、崩溃大哭。

他的母亲,那个昨日还能勉强喘息、勉强护他片刻的女人,此刻像一袋破烂的垃圾,被人粗暴地拖拽着丢在冰冷的泥地上,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脏污的地面,衣衫被扯得破烂,脸颊青紫,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男人,他的父亲,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破旧的床榻上,喝得酩酊大醉,鼾声如雷,嘴角挂着猥琐的涎水,全然不管地上妻子的死活,沉浸在自己的醉梦之中。

没有嘶吼,没有哭闹,屋内只有男人震天的鼾声,和女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喘息。

迪奥站在门口,端着粥碗的手纹丝不动,碗中的厚粥平稳无波,没有溅出半滴。

他没有上前查看,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冷得像寒冬里冻结的寒冰,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怜悯。

心底翻涌的,不是对父亲的恨意,不是对母亲的心疼,而是极致的烦躁与冰冷的算计。

麻烦。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这个女人,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打垮,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他原本盘算着,用这碗厚粥吊着她的命,让她继续做自己挡在酒鬼父亲身前的屏障,让他能在这片烂泥里,多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多维持几日体面。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这个没用的女人,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失去了。她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再也无法替他阻挡那个酒鬼的暴力,再也无法帮他维系那点可怜的干净与尊严。

迪奥缓缓走进屋内,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在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低头,冷漠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伤痕,没有丝毫动容。

他从不指望这个女人能有多强大,能护他一生,可她连最基本的、苟延残喘都做不到,就这样轻易地被摧毁,彻底沦为无用的累赘。

至于那个醉酒的父亲,迪奥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从他记事起,这个男人就只会酗酒、施暴、发泄怒火,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人渣、社会的蛀虫。他恨这个男人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极致的鄙夷与不屑。

恨,是需要耗费情绪的,而迪奥从不会把宝贵的情绪,浪费在这种卑贱、无能、毫无价值的人身上。

他只是冷静地判断着眼下的局势:女人重伤濒死,失去庇护作用;男人醉酒沉睡,暂时没有威胁,但醒来之后,只会变得更加暴戾。

他的处境,瞬间从勉强安稳,跌入了彻底的险境。

没有了屏障,他将直接面对这个酒鬼的所有恶意,挨打、挨饿、被肆意践踏,都是迟早的事。他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也将彻底被撕碎,最终沦为和这片贫民窟里所有蝼蚁一样的存在。

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迪奥端着粥碗,走到屋子角落,找了一处干净的角落坐下,全程没有看地上的母亲一眼,也没有看床上的父亲一眼。

他没有把粥喂给母亲,没有试图救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查看她的生死。

在他看来,一个失去利用价值、即将死去的人,不值得浪费任何食物,不值得浪费任何精力。这碗厚粥,是他费尽心思换来的,是用来维系自己生存的,绝不可能浪费在一个废物身上。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将粥碗放在身侧,翡翠色的眼眸沉沉地闭上,看似在休息,实则脑海里飞速运转,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首先,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醉酒的父亲,要隐忍,要蛰伏,要装作毫不在意、毫无威胁的样子,降低对方的警惕心。

其次,要时刻做好逃离的准备,一旦这个男人醒来施暴,他必须第一时间躲开,保住自己的性命,留得青山在,才有机会爬出这片烂泥。

最后,这个濒死的女人,若是死了,反倒干净。少了一个累赘,少了一个拖累,他反而能更无牵挂地谋划未来,不用再被这份毫无意义的血缘捆绑,不用再费心算计如何利用她求生。

至于亲情、血脉、道德,这些东西,在迪奥的世界里,从来都不存在。

他自幼见惯了人性的丑恶、底层的残酷、阶级的不公,早就掐灭了心中所有的柔软与共情。他深知,在这片阴沟里,善良是原罪,心软是弱点,情感是枷锁,只有冷血、自私、隐忍、算计,才能活下去。

母亲的生死,父亲的暴戾,都不过是他通往更高处的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地上的母亲,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微微抽搐,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关注。床榻上的父亲,鼾声依旧,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而角落中的迪奥,端着那碗来之不易的厚粥,神色冷漠,心如磐石。

他看着眼前这副破败不堪的景象,心中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更强烈的野心。

他恨这卑贱的出身,恨这腐烂的贫民窟,恨这对无能又残忍的父母,更恨这世间不公的阶级。

凭什么那些贵族生来就坐拥一切,锦衣玉食,体面尊贵,而他却要被困在这片烂泥里,忍受饥饿、暴力、屈辱,与这些蝼蚁为伍?

娜妮娅·罗宾斯那张干净温柔、不染尘埃的脸,不经意间在脑海中闪过,随之而来的,是更浓烈的嫉妒与鄙夷。

那个被宠坏的、愚蠢的贵族小姐,永远不会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阴沟里,有着这样极致的丑恶与挣扎。她那些轻飘飘的善意,那些廉价的怜悯,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可笑又讽刺。

但随即,迪奥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冷静。

愤怒、嫉妒、不甘,这些情绪毫无用处,只会扰乱心智。他需要的是隐忍,是等待,是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哪怕是那个愚蠢贵族小姐带来的丁点契机,也要牢牢抓住,一步步往上爬。

总有一天,他要彻底摆脱这片阴沟,摆脱这对令人作呕的父母,摆脱所有的卑贱与屈辱。

总有一天,他要站上最高处,将所有看不起他、践踏他、生来就凌驾于他之上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屋内依旧昏暗,酒气弥漫,生死沉寂。

迪奥坐在角落,身姿挺拔,眼神冰冷,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幼兽,收起所有锋芒,耐着性子等待时机。

身侧的粥碗依旧温热,可他的心,早已比这寒冬的冷风,还要冰冷刺骨。

没有眼泪,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在阴沟里蛰伏的冷血野兽,所有的一切,都只为自己而活。

破旧木屋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窄缝。没有声响,没有风动,只有一缕极淡的清甜花香,悄悄钻过满是酒气与血腥的屋子,刺破这片腐烂的沉寂。

娜妮娅就趴在那道门缝后,乌黑微卷的长发垂落肩头,红色的裙角蹭过门外泥泞,却依旧一尘不染。她只探出半张柔和的脸,圆圆的朱砂色眼眸弯着,依旧是那副懵懂无害、软憨单纯的模样,看起来和白日里雾巷中的小白花,没有半分区别。

伊莱亚斯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半步,酒红色卷发束得规整,翡翠绿眼眸平静无波,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忠心护主的少年侍卫,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娜妮娅身后,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危险,分寸感丝毫不差。

下一秒,娜妮娅微微启唇,声音软乎乎、甜糯糯的,尾音刻意拉长了几分,轻轻上扬,带着孩童式的娇憨,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清晰地唤出那个名字:

“迪奥~”

这一声,不高,不响,软软绵绵的,落在嘈杂的鼾声与微弱的喘息里,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瞬间刺穿了所有伪装。

迪奥原本静坐角落、闭目蛰伏的身躯,骤然一僵。

端着粥碗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碗沿的豁口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一直冷寂无波的翡翠色眼眸,第一次掀起了滔天骇浪。

没有慌乱,没有惊慌,只有极致的、瞬间凝固的冰冷与彻悟。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向门口,却在那一声拉长上扬的呼唤里,一瞬间,全懂了。

不是天真贵族小姐的无意到访,不是心软善意的探望。

是她一直都在,从他离开施舍点、踏入木屋开始,她就跟在身后,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看他端着厚粥时的冷漠无谢,看他推门而入时的镇定如常,看他面对濒死母亲、醉酒父亲时,毫无波澜的冷血算计,看他心如磐石、只谋利弊的阴兽本性。

她什么都看见了。

而那一声刻意拉长、尾音轻扬的“迪奥~”,根本不是亲昵的呼唤,是直白的提醒,是无声的挑明。

——我都看到了。

——你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血,所有不想被人窥见的、阴沟里的不堪,我全都看见了。

——我故意跟着你,故意站在这里,故意叫你,故意让你知道,我看穿你了。

白日里雾巷中,所有的单纯、所有的懵懂、所有的傻气、所有不谙世事的温柔,全都是假的。

什么被宠坏的贵族小白花,什么心软善良的蠢笨千金,什么恪守礼仪、无心戳痛,从头到尾,都是一层完美的伪装。

她记性绝佳,不是善良,是为了牢牢记住一切细节;她善解人意,不是天性,是为了轻易看透人心;她看似无心的直白发问,从来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精准的试探。

她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没有被他孤僻弱小的表象骗过,她一直在观察他,试探他,甚至一路跟着他,见证他最真实、最阴暗、最利己的一面。

而伊莱亚斯,那个看似中立规矩、温柔可靠的侍卫,也从来不是什么忠犬下人。他全程默许,全程守护,配合着娜妮娅的所有伪装,配合着她这场无声的窥探,主仆二人,默契得天衣无缝。

什么温柔善意,什么天真无邪,全都是假象。

眼前这个趴在门口、眉眼依旧软糯无害的少女,才是真正藏得最深的人。她用极致的单纯,掩盖极致的聪慧;用极致的善良,掩盖极致的城府;用那副易碎的小白花皮囊,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此前的他。

迪奥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却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戳穿伪装后的、极致的冷静与警惕。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隐忍,在伪装,在算计着利用对方的身份;却没想到,从始至终,他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少女。

依旧是那张绝美温婉的脸,依旧是圆圆的朱砂眼,依旧是下垂的眼尾,依旧带着天真的笑意,看起来纯良无害。

可这一次,迪奥再也不会被这副皮囊欺骗。

他终于看懂,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深处,藏着的不是懵懂,是洞悉一切的通透;藏着的不是善意,是俯瞰众生的漠然;藏着的不是单纯,是玩弄人心的狡黠。

尾音那刻意的上扬,是她撕下伪装前,最后一丝轻飘飘的挑衅。

她根本不是蠢到极致,而是聪明到极致。

六岁的迪奥,在这一声呼唤里,彻底撕破了所有幻想,瞬间彻悟。

眼前的娜妮娅·罗宾斯,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百倍的对手。

屋内的鼾声依旧,地上的母亲气息微弱,可空气里,原本的沉寂早已荡然无存。

一场双向伪装的博弈,在这一声软绵却锋利的呼唤里,彻底掀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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