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骤然冻结。
满屋腐朽的酒腥、濒死的血腥、常年不散的霉臭,尽数凝固在狭小破败的木屋中,连床榻上达利欧粗重如雷的鼾声,都仿佛成了死寂博弈里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迪奥缓缓转头。
少年六岁的脸庞精致得近乎妖异,白皙冷透的肌肤在昏暗漏下的微光里毫无血色,方才静坐蛰伏时的冷漠平静彻底褪去,那双剔透的翡翠绿眼眸,此刻翻涌着淬过寒冰的锐利与极具侵略性的警惕。没有孩童的慌乱,没有伪装被撕碎的窘迫,只有被看穿底牌后,猛兽亮出獠牙前的极致沉静。
他直直望向门缝后的少女,视线穿透那副软糯无害的皮囊,精准钉进她眼底深处藏得极好的城府。
门后的娜妮娅依旧维持着那副乖巧姿态,半个身子隐在门外的雾色里,乌黑微卷的发丝垂落肩头,红色裙摆纤尘不染,朱砂色的圆眼眸弯弯的,笑意浅浅,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心软温柔的贵族小千金。
可那笑意再也落不到眼底。
方才那一声刻意拉长、尾音轻扬的呼唤,是试探,是摊牌,是居高临下的告知——我洞悉了你所有的阴暗,你所有的伪装,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两人隔着一道破旧斑驳、漏风松动的木门,隔着云泥之别的阶级鸿沟,隔着彼此层层裹裹的伪装铠甲,无声对峙。
良久,娜妮娅轻轻直起身,不再躲藏窥探,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细碎的晚风裹挟着雨后微凉的湿气与淡淡的花香,瞬间涌入肮脏污浊的屋内,硬生生冲散了几分刺鼻的酒腐气息。温柔干净的气息与这片地狱般的破败格格不入,像是一束刻意坠入泥沼的光,温柔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她缓步走入屋内,步伐轻柔优雅,是刻在骨血里的贵族教养,哪怕脚下是满是污水污垢、散落碎玻璃渣的泥地,也未曾有半分局促嫌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却精准避开了所有脏污与尖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真正懵懂无知的孩童能做到。
她缓步走入屋内,步伐轻柔优雅,是刻在骨血里的贵族教养,哪怕脚下是满是污水污垢、散落碎玻璃渣的泥地,也未曾有半分局促嫌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却精准避开了所有脏污与尖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真正懵懂无知的孩童能做到。
伊莱亚斯紧随其后,半步不离。酒红色的卷发束得一丝不苟,清冷的翡翠绿眼眸平静如初,没有窥探屋内狼藉,没有打量濒死的妇人,目光始终牢牢笼罩着身前的少女,沉稳、恭顺、克制,完美维持着贴身护卫的本分。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周身的气息已然悄然收紧,看似中立温和,实则将屋内所有危险尽数纳入掌控,同时不动声色地,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视线,为这场隐秘的对峙,圈出了一方无人打扰的棋局。自始至终,沉默,通透,蛰伏。
这对主仆,从来都不是世人眼中单纯的善人与忠仆。娜妮娅走到屋子中央,距离角落的迪奥不过数步之遥。她垂眸扫过地面奄奄一息的女人,扫过她满身青紫伤痕、干涸血迹,扫过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喘息,圆圆的朱砂眼眸里,没有半分初见时真切的心疼与不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淡、公允、近乎冷漠的审视。
满屋腐朽的酒腥、濒死的血腥、常年不散的霉臭,尽数凝固在狭小破败的木屋中,连床榻上达利欧粗重如雷的鼾声,都成了死寂里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迪奥缓缓转头。
少年那张精致冷冽的脸庞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翡翠色的眼眸里,瞬间凝起一层冰冷的警惕。被人暗中尾随、窥见自己最阴暗冷血的一面,像藏在皮囊下的软肋被人一把攥住,心底本能的戒备骤然攀升。
他静静看向门口的少女,眼底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与疏离,静待她接下来的发难。
在他看来,这个看似天真温顺的贵族少女,看穿了他所有冷漠、自私、权衡利弊的本性,定然会生出鄙夷、忌惮,或是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用这件事拿捏胁迫自己。
娜妮娅她软糯的嗓音依旧清甜,褪去了所有暗藏的城府,全然是不经世事的孩童模样:“你别这么紧张呀,我不做什么的。”
迪奥眉峰微蹙,眼底的疑虑丝毫未减。他不信这般轻易揭破一切,对方会就此作罢。
见他浑身紧绷、一脸戒备的模样,娜妮娅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抹俏皮的柔光,故意吊人胃口般卖了个关子。
“不过呢……要是你心里想着,想让我帮帮你的话,我也可以答应哦。”
她往前小步走近,站在迪奥几步之外,圆圆的朱砂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与小心翼翼的期盼,全然没有算计与胁迫。
“我就一个很小很小的条件,一点都不难的。”
话说到一半,她刻意停顿下来,小脸上满是狡黠的可爱,吊足了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个条件就是——你做我弟弟吧。”
话音落下,娜妮娅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的迪奥,看着他精致冷隽的眉眼、单薄却挺拔的身形,越发觉得合心意,又补充道:“我看着你,年纪肯定比我小啦。我在家里是独生女,从来都没有弟弟、妹妹,一直都特别想要一个弟弟陪着我。”
她眼里满是真诚的期许,没有阶级的隔阂,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更没有拿捏胁迫的恶意,单纯只是满心欢喜地发出邀请。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啦?你当我的弟弟,我可以护着你,不会再有人随便欺负你,我还能给你带好多好吃的、暖暖的衣服,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待在这里要好,对不对?”
这番直白又纯粹的提议,全然超出了迪奥所有的预想。
他方才心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的要挟、试探、嘲讽、拿捏,他都已然做好一一应对的准备,却唯独没有料到,娜妮娅心中盘算的,竟然是这样一件荒唐又天真的事。
迪奥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底的凛冽、警惕、冷意,一瞬间凝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不可思议。他怔怔望着眼前一脸真诚期盼的少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做她的弟弟?
身居云端的贵族千金,主动要认一个贫民窟出身、出身卑贱、心性冷血、骨子里沾满阴翳的自己做弟弟。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时代,贵族与底层贫民本就是云泥之别,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寻常贵族子弟,连正眼打量贫民窟的孩童都不屑,更别说主动认作血亲。
可娜妮娅的神情太过真挚,眼底的期盼不假,话语里也没有半分戏谑嘲弄,是打心底里,单纯想要一个弟弟,仅此而已。
一旁的伊莱亚斯依旧神色平和,目光淡淡落在一旁,没有半点意外。显然,自家小姐这般天马行空、纯粹随心的想法,他早已习惯。
屋内依旧死寂,达利欧的鼾声还在耳畔回响,地上的母亲生命气息愈发微弱,濒临消散。
迪奥回过神来,心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不懂眼前的娜妮娅了。
他以为她心思深沉、洞悉人心、藏着城府,看透了自己所有阴暗的本性,定然和那些虚伪的贵族一样,心思缜密、步步算计。可到头来,对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份孩童最纯粹简单的念想。
那些他揣测的博弈、试探、拿捏,全都是自己多想。
她看见了他的冷漠,看见了他的自私,看见了他面对至亲濒死也无动于衷的冷血,却半点都不厌恶、不畏惧、不鄙夷。仅仅只是觉得他孤单,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弟弟,便轻飘飘说出了这般邀约。
迪奥薄唇微抿,翡翠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习惯了人性的丑恶、人心的算计,习惯了凡事权衡利弊、处处设防。却第一次,遇上这般毫无目的、抛开所有阶级与世俗眼光,纯粹又莽撞的善意。娜妮娅望着迪奥错愕怔神的模样,忽然轻轻敛去了眼底那层天真懵懂的柔光。
她不再刻意睁大圆溜溜的朱砂眼,下眼睑微微松弛,原本温顺下垂的眼尾骤然向上挑起,圆润无辜的狐眼瞬间蜕变成狭长锋利的狐眸。
先前那股浑然天成的傻气、软糯、易碎的可怜感,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余下的,是流淌在眼底的狡黠、通透、灵动,还有一丝藏得极深、带着玩味的小心思。
此刻的她,哪里还是那个不谙世事、温室里长大的纯白小千金。
方才的乖巧温顺、天真懵懂、待人无害,全都是她刻意伪装的外壳。睁大眼睛装单纯,放软语调扮温顺,一举一动拿捏着旁人的好感,不过是她最得心应手的伪装罢了。
娜妮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灵动的笑,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软糯,语气坦然又直白,少了孩童的娇憨,多了几分看透一切的从容:“好啦好啦,我们都别继续演了,没必要互相装下去,索性坦诚相待,实话实说就好。”
迪奥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转瞬即逝的错愕彻底消散,浑身的戒备再度紧绷到极致。
果然。
方才那副纯粹无邪的模样,从头到尾都是伪装。
而这时,一直静立在身后、始终沉稳克制、温柔恭顺的伊莱亚斯,也悄然卸下了周身的温和气场。
那副事事周全、体贴可靠、值得所有人托付依赖的完美护卫表象,层层褪去。
翡翠色的眼眸依旧沉静,却再也没有半分暖意,内里藏着淡淡的漠然与隐晦的恶趣味。
他从来都不是旁人眼中那般忠厚可靠、温柔体贴。
他偏爱在所有人面前伪装出稳重靠谱的模样,只因这副皮囊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心生信任。人人都愿意信赖温顺可靠的人,也愿意将心底的秘密、难言的软肋、深藏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倾诉给他。
而这,正是伊莱亚斯最乐于见到的局面。
他天性藏着恶劣的趣味,最爱旁观旁人一步步陷入困境,看着对方从安稳希冀走向绝望崩溃。
最让他心生愉悦的,便是旁人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将软肋尽数袒露之后,他再握着那些珍藏的秘密,不动声色地回身刺痛、反噬对方。
温顺是伪装,体贴是面具,可靠是算计。
温顺是为了博取信任,体贴是为了靠近窥探,可靠,是为了掌控所有人的秘密。
这主仆二人,从来都没有一个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娜妮娅侧过脸,余光淡淡扫过身侧的伊莱亚斯,彼此之间无需言语,便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后她再度看向角落里神色冷冽的迪奥,狭长的赤狐眸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伪装孤僻冷漠,装作只一心想要逃离泥沼,藏着满腔野心不愿被人看穿。”
“我伪装天真单纯、善良心软,扮作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
“就连伊莱亚斯,也一直在人前装出温和忠恳、值得托付的样子。”
她摊了摊手,姿态随性又坦然,彻底撕开了所有表层的假象:“我们三个,个个都戴着面具演戏,再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索性摊开,把彼此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
迪奥脊背绷得笔直,翡翠色的眼眸冷冽沉沉,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还有一旁气场彻底沉淀、内里阴暗尽数显露的伊莱亚斯。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局面,远比他方才预想的还要棘手。
一个善于伪装、心思剔透、洞察一切的娜妮娅。
一个深藏城府、心怀恶趣、擅长利用人心的伊莱亚斯。
这对主仆,远比白教堂里所有的人渣、烂人加起来,都要难对付。
片刻后,迪奥薄唇轻启,声音冷硬沉静,不带半分情绪:“所以,你方才说,让我做你弟弟,也不是玩笑?”
娜妮娅闻言,轻笑一声,狐眸里狡黠流转,直白作答:“是真的,条件从来没有作假。只不过我想要一个弟弟,从不是单纯一时兴起的天真想法。”
“我清楚你的心性、你的野心、你的狠劲,也清楚你骨子里的不甘。白教堂困不住你,你生来就该往高处走。”
“认你做弟弟,不过是给我们彼此一个名正言顺的羁绊。我能光明正大地扶持你、庇护你,你也能顺理成章借着罗宾斯家的势力脱离泥潭。”
她话语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当然,我也很好奇。一个从阴沟里爬出来、冷血又清醒的你,往后一步步站上云端,会变成什么模样。看着棋子成长,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一旁的伊莱亚斯淡淡附和,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冷意:“小姐向来喜欢有趣的人和事。比起庸碌温顺的废物,像你这般藏着锋芒、心思冷硬的人,反而更入眼。”
“况且,太过轻易就被碾碎的人,本就没什么观赏的价值。”
话语间,那份潜藏的恶趣味已然显露无疑。
迪奥心中了然。
娜妮娅是想看他扶摇直上,想看他挣脱命运;而伊莱亚斯,是在等着看他往后的选择、往后的挣扎,静待他日,或许能握着他的把柄,冷眼旁观他的狼狈。
一个冷眼观赏,一个静待反噬。
偏偏,他如今身处绝境,却偏偏需要这份来自云端的提携与庇护。
迪奥沉默片刻,冷眸直视娜妮娅,没有迂回,直言问道:“若是我答应做你弟弟,你能给我什么?又打算,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既然所有人都撕下了伪装,那便索性用成年人的规则交谈,不必再裹上一层幼稚的皮囊。
坦诚对局,各取所需。褪去天真伪装的娜妮娅,狭长的朱砂狐眸弯着慵懒的弧度,通透又狡黠。面对迪奥带着锋芒的反问,她不慌不忙,语气散漫又从容:“我能给你什么?这从来都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决定权,一直都在你手上。”
迪奥眉骨微挑,翡翠色的眼眸凝着冷冽的审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桀骜:“哈?说到底,真正的取决权从来都握在你手里。罗宾斯家的权势、资源、庇护,全都由你掌控,何来我做主一说。”
他看得透彻至极。施舍与否、扶持多少、退路宽窄,尽数都由眼前的少女一念之间决定,自己不过是被动承接的一方。
娜妮娅听完,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漾开真切的赞许。她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赏识:“哦,果然没看错你,实在聪明。”
谈及想要从他身上索取什么,她微微歪头,狭长的狐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迪奥清冷精致的眉眼,思索片刻后坦然开口:“至于我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眼下我还没有想好。”
“那就暂且这样就好。”
话音落下,娜妮娅抬着手,自然而然地探向迪奥的头顶。
柔软蓬松的浅金色发丝触碰到掌心,温热又细腻,触感软糯又轻盈。她指尖轻轻揉了揉,眼底掠过一丝新奇的笑意,心底暗自感慨——手感软乎乎的,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鸡仔,温顺又惹人怜爱。
迪奥浑身一僵,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躲闪。
他生来高傲孤傲,骨子里极度排斥旁人的触碰,尤其是这般带着俯视意味、如同把玩物件一般的抚摸,让他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不适与抵触。
可他身形才微微后撤半步,看着娜妮娅眼底那副坦然随性、毫无戏谑羞辱的模样,又硬生生将后撤的动作顿住。
眼前的少女没有居高临下的嘲弄,没有阶级碾压的轻蔑,仅仅是单纯觉得他的发丝手感不错,随性为之罢了。
一旁的伊莱亚斯静静旁观这一幕,翡翠色的眼底藏着淡淡的恶趣味,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全程缄默不语。
他早已习惯小姐这般随心随性的举动,也愈发觉得,这个贫民窟长大的少年,确实远比旁人有趣得多。隐忍、冷傲、清醒,浑身是刺,却偏偏被小姐轻而易举拿捏住分寸。
娜妮娅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金发柔软的触感,她看着迪奥眼底藏不住的别扭与冷意,轻笑一声:“不错嘛,没想到你的头发摸起来居然是…嗯,可爱,对,摸起居然这么的可爱,不过你不用这么抵触。认了你做弟弟,这般相处再寻常不过。”
“我暂时不求你回报,也不逼你许下任何承诺。你只管借着我的力量往前走,挣脱这片泥沼就够了。”
“等日后我想好要什么了,自然会来找你讨要。”
她的话语坦荡又松弛,像一场毫无期限的博弈。
她大方赠予前路的筹码,却不急着索要任何回报,反倒给足了迪奥肆意生长的空间。
可偏偏就是这份全无束缚的放任,才最让人捉摸不透。
迪奥抿紧薄唇,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无比清楚。
这才是最让人忌惮的地方。
未知的索取,远比眼下明确的交易更令人心生忌惮。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向你讨要一份足以抵债的回报。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迪奥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松口,声音冷淡,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我可以答应。”
“但我不会永远依附于你。总有一天,我会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娜妮娅闻言,笑得愈发灵动,狭长的狐眸里满是期待:“我等着那一天。”
她偏偏就喜欢这般不甘蛰伏、野心滚烫的模样。
若是生来便甘于平庸,反倒毫无趣味了。娜妮娅唇角弯开一抹灵动狡黠的笑,狭长的朱砂狐眸直直望着迪奥,语气轻俏又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那我可就等着了,等将来换你来养我。”
这话轻飘飘落下,没有半分玩笑的轻浮,反倒藏着一种笃定的期许。
迪奥身形一顿,翡翠色的眼眸骤然一沉。
他望着眼前从容浅笑的少女,心底掀起一阵难言的波澜。所有人都笃定他出身卑贱、注定底层,唯独她,敢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旁人皆是等着看他沉沦、看他落魄,唯有娜妮娅,竟是笃定他终将登顶,笃定往后的他,拥有足以庇护旁人的力量。
少年薄唇紧抿,冷白的脸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孤傲的骨子里,从不习惯被人这般笃定期许。
一旁的伊莱亚斯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安静伫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从不怀疑小姐的眼光,也暗自好奇,这个阴沟里长大的少年,未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片刻后,迪奥抬眸,冷冽的目光直直对上娜妮娅的双眼,语气冷硬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等着就好。”
“总有一天,我会做到。”
他从不轻易许诺,可这句话,却发自心底。
今日她予他庇护,予他跳板;来日,他便亲手握住无上的权势与财富,将今日这份调侃,尽数化作现实。
他迟早会挣脱所有桎梏,站上万人之巅。到那时,别说庇护一人,这世间所有的一切,他都尽数能握在掌心。
娜妮娅看着他眼底滚烫的野心与倔强,笑得愈发明媚。
“那我可就记下来了。”屋内温情又暗藏博弈的气氛,在一瞬间被彻底撕碎。
达利欧·布兰度在一阵浑浊的喘息中睁开眼,宿醉让他眼神涣散,但当他看见娜妮娅时,那双眼立刻爬满污秽的贪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声音粗哑油腻:“哦?长得还真是漂亮呢……迪奥,这是你的小女朋友?眼光不错啊。”
他往前挪了挪,脖子里的汗味混杂着龌龊的笑意:“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要是……”
后半句没说,只剩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迪奥站在角落,金发垂在眉前,翡翠色的眸子冷得像冰。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什么货色——人渣、废物、烂泥,把母亲榨干,把家毁得彻底。
可现在,这渣滓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娜妮娅。
迪奥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刺骨的轻蔑:“管好你自己。”
达利欧根本没把他放眼里,只当是小孩子的别扭,淫笑着继续逼近娜妮娅:“小美人,别怕啊……”
就在这时——
娜妮娅瞬间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眼眶一红,泪珠立刻挂在脸颊,声音发颤:“你、你别过来……”
伊莱亚斯上前半步,温和却疏离:“先生,这样不合规矩,吓到我家小姐了。”
达利欧笑得更猥琐,脚步不停。
下一秒——
娜妮娅眼神骤然一冷,柔弱感荡然无存。
腿部肌肉爆发,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一脚狠狠踹在达利欧面门,紧接着第二脚精准踢在他胸口软肋。
“砰——”
醉酒虚软、毫无防备的达利欧像一袋烂肉,重重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迪奥母亲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全场瞬间死寂。
娜妮娅稳稳落地,立刻又变回那个眼眶微红、楚楚可怜的小姑娘,转头看向迪奥,眼底带着一点邀功似的亮:“怎么样?迪奥,我厉不厉害?有没有很崇拜我呢?”
她语气轻快,像个打赢了架的小狐狸。
迪奥沉默着,翡翠色的眼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一点都不意外。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孩绝不是什么柔弱千金——她藏得比谁都深,狠得比谁都干脆。
但他不会表现出崇拜,更不会顺着她的话说软话。
他薄唇轻启,语气冷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高傲与不屑:“厉害是厉害……但你没必要在这种废物身上浪费力气。”
他瞥了一眼地上呻吟的达利欧,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纯粹的鄙夷:“这种人渣,不配脏了你的脚。”
在迪奥的世界里,强者只需要俯视弱者,不需要亲自出手教训。
娜妮娅却没在意他的冷淡,笑得更狡黠:“嗯,怎么说呢?现在才该说正事吧。”
她看向伊莱亚斯,语气自然又亲昵:“伊莱亚斯叫我嘤嘤,我叫他嗷嗷。”
说完,她把目光转回到迪奥身上,眼底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语气轻快又霸道:“现在,从今以后,我们就叫你咪咪了。怎么样?很可爱吧?”
迪奥:“……”
他脸上那点仅存的平静,瞬间凝固,面部不禁扭曲了一下,转瞬即逝。
翡翠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危险的锋芒一点点渗出来。
他最讨厌被人当成宠物,最讨厌被人随便取这种幼稚、黏腻、像哄小孩一样的小名。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叫我什么?”
娜妮娅笑得无辜:“咪咪呀,好听又好记。”
迪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危险的笑——那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我迪奥·布兰度,”他抬下巴,金发在昏光下泛着冷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不是什么‘咪咪’。”
“你可以利用我、可以和我做交易、可以给我资源、可以等我以后养你——”
他眼神锐利地锁住她,字字清晰:“但别把我当成你可以随便取乐的东西。”
“听懂了吗?”
空气瞬间绷紧。
伊莱亚斯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说话。
娜妮娅看着他那副炸毛却又强装冷静的样子,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她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点故意逗他的笑意:“我听懂啦……可是,我还是想叫你咪咪。”
“你可以不喜欢,但我偏要这么叫。”
她凑近一点,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笃定:“咪咪。”
迪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害羞,是被冒犯的怒意与自尊心被挑衅的隐忍。
但他没有动手,也没有失控。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需要她的资源、她的庇护、她能带他离开这个臭水沟的机会。
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她,语气冰冷,带着警告:“……你会后悔的。”
娜妮娅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我才不会呢。”
她知道,他嘴上再凶,也不会真的现在就和她撕破脸。
而迪奥心里也很清楚——
从今天起,这个女人,是唯一能看透他、敢招惹他、还能让他暂时忍气吞声的存在。
木屋外的天色更暗了。
阴沟里的男孩,云端上的女孩。
一个高傲到骨子里,一个狡黠到骨子里。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满屋的尘埃还未落定,地板上的达利欧蜷缩着身躯,胸腔传来阵阵闷痛,只能发出细碎又狼狈的呻吟,彻底没了方才半分龌龊嚣张。一旁苏醒的迪奥母亲惊魂未定,浑身瑟瑟发抖,死死靠着冰冷的墙壁,瞳孔震颤着不敢直视眼前的景象,整个人被极致的恐惧裹挟,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而此刻的迪奥,早已褪去了所有隐忍的平静。
年仅六岁的少年,生得一副精致冷隽的皮囊,浅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衬得肌肤冷白剔透,唯独一双翡翠色的眼眸,彻底覆上了一层凛冽刺骨的寒芒。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高傲被肆意冒犯后,滋生出的极致不耐与愠怒。
他这一生,困于贫民窟的泥泞,受尽世人白眼、贫穷磋磨、人渣欺辱,从未低头、从未示弱,靠着一身傲骨与城府咬牙蛰伏,就连最难熬的绝境,都未曾让人半分轻贱把玩。可此刻,眼前年仅七岁的少女,仅凭一场善意的铺垫、一次破格的庇护,便肆意给他安上这般幼稚轻佻、如同戏耍宠物般的小名,彻底触碰到了他自尊心的底线。
迪奥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场冷硬凛冽,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软弱,薄唇紧绷成一道锋利的直线,片刻后,字字清冷、句句带锋,少年独有的冷冽嗓音在死寂的屋内缓缓响起:
“我最后重申一次。”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锁死眼前笑意盈盈的娜妮娅,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语气冰冷又笃定:“迪奥·布兰度,是我的全名。我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需要这种荒唐又幼稚的称呼。”
“你赠我机遇、予我庇护,我记在心里,来日必当回报,绝不拖欠。”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肆意消遣我、戏耍我。”
六岁的少年,心智早已远超同龄人,通透、清醒、利弊分明,高傲且偏执。他可以接受交易、接受羁绊、接受暂时的借力低头,却绝不能接受被人当成懵懂玩物,被安上如此轻贱软糯的小名。
娜妮娅看着他浑身炸毛、隐忍愠怒却又理智克制的模样,非但没有收敛半分,眼底的趣味反而愈发浓重。她最偏爱这般模样——身处泥沼却傲骨不灭,身陷弱势却不肯折腰,明明受制于人,依旧不肯放下分毫尊严,远比那些趋炎附势、温顺平庸的庸人有趣百倍。
她正要开口继续逗弄,一旁伫立的伊莱亚斯,终于缓缓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
十岁的少年身姿挺拔修长,是三人之中年纪最长、心智最老成沉稳的存在。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柔温润、得体周全的完美护卫姿态,眉眼温和,笑意浅浅,语气听似公允中立、两头劝慰,毫无偏颇:
“咪咪好了。”
一句开口,便先顺着娜妮娅的称呼落音,已然悄悄偏了立场。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线清润平和,听起来像是在宽慰愠怒的迪奥,处处透着体贴周全:“我知道你心里定然很不舒坦。你们相识尚短,连一天的光景都未曾到,萍水相逢,便被人随意冠上陌生的小名,换做是谁,都会心生不悦,这点我能理解。”
初听此言,任谁都会觉得,这位年长的少年公正温和,是在安抚受了委屈、被随意打趣的迪奥,妥妥的中立姿态,处处顾及迪奥的情绪。
可细细回味,字字句句,皆是暗藏偏私、绵里藏针。
伊莱亚斯唇角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趣味,语气轻柔,缓缓补出后半句,彻底将偏心展露得淋漓尽致:
“不过,你就让让她吧。”
“她还小,性子素来随性娇憨,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没有坏心思,只是单纯觉得可爱、一时兴起罢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迪奥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荒谬与冷讽。
三人之中,他年仅六岁,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娜妮娅七岁,长他一岁。
伊莱亚斯十岁,是三人里绝对的年长兄长。
可此刻,最年长的伊莱亚斯,却让年纪最小、最该被谦让的自己,去谦让年长一岁的娜妮娅。
所谓的中立劝解,根本是彻头彻尾的偏袒。
看似体谅他的不悦,实则句句维护娜妮娅,将少女肆意戏耍他人高傲的举动,轻轻归结为“年纪小、性子娇憨、无心之举”,轻飘飘抹去了对他尊严的冒犯,反倒显得他较真、小气、不懂包容。
何等虚伪,何等刻意。
迪奥瞬间看透了这对主仆的默契与算计。
娜妮娅明着戏耍打趣,拿捏他的软肋与处境;伊莱亚斯暗着兜底偏袒,用温柔公允的话术,将所有偏颇合理化,不动声色地压下他所有的不满与反抗。
一唱一和,一明一暗,将他死死困在这场温柔的博弈里。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嗤笑,翡翠色的眼眸里,愠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漠然与城府。
他不再激烈反驳,不再据理力争。
无谓的争辩,在绝对的处境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他如今身处泥潭、一无所有,需要依托罗宾斯家的势力挣脱地狱,暂时无力抗衡这两个看似温柔无害、实则心思深沉的人。
但这份迁就,从来不是认输,更不是默认。
只是蛰伏,只是隐忍,只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退让。
迪奥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笑意温润、伪善周全的伊莱亚斯,最后落回一脸狡黠期待的娜妮娅身上,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少年人绝不折腰的高傲与暗藏的锋芒:
“她年纪小?”
他轻声重复,字句清冷,带着极致的嘲讽:“论年岁,我才是三人中最小的那个。该被谦让、被包容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我可以暂时不与你计较这个荒唐的称呼。”
他坦然退让,却字字暗藏底线,没有半分软弱:“不是我默许认可,也不是我甘愿被人戏耍,只是眼下,我无意浪费精力,纠结这些无谓的琐事。”
“我记住今日的庇护,也记住今日的所有分寸。”
“但你们最好清楚。”
男孩微微抬首,单薄的身躯里,迸发出不容小觑的野心与威慑,眸光凛冽,字字铿锵:“今日你们仗着优势打趣我、偏袒她,我暂且退让。可来日,我绝不会永远居于人下,更不会永远受制于人。”
“一时的昵称而已,我可以容忍。”
“但若是你们真的以为,我迪奥·布兰度,会甘心沦为供人取乐的玩物,会永远迁就你们的随性——”
话语顿住,寒意漫彻眼底。
余下的未尽之语,藏着男孩蛰伏心底、必将翻盘登顶的滔天野心,无声却极具威慑力。
伊莱亚斯将他眼底所有的隐忍、不甘、锋芒与城府尽收眼底,温柔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隐晦的恶趣味愈发浓重。
果然,这个贫民窟的男孩,从来不会乖乖认命。
被冒犯不崩溃,被打趣不懦弱,被偏袒打压不怨怼失态,只会冷静权衡、默默蛰伏、记下所有分寸,静待来日翻盘。
太有趣了。
越是高傲、越是坚韧、越是不甘平庸的人,来日崩塌时、逆袭时,便越是精彩,越有观赏的价值。
这正是他最乐于看见的模样。
娜妮娅完全没察觉迪奥眼底暗藏的冷意与隐忍,只当他默认了这个专属小名,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愈发灵动娇憨,满心欢喜地敲定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称谓:
“太好了!那以后我就一直叫你咪咪啦!”
“咪咪、咪咪,多可爱的名字,专属我们三个人的小称呼哦!”
她满心雀跃,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小欢喜里,肆意享受着拿捏住桀骜男孩的乐趣。
伊莱亚斯依旧温声附和,笑意温柔,姿态周全,继续扮演着公允温和的年长兄长,轻轻开口收尾,彻底敲定局面:
“你看,这样便皆大欢喜了。”
“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咪咪。”
温柔的称呼出口,看似亲昵和睦,实则是三人博弈里,最温柔的桎梏。
破败的木屋依旧阴暗潮湿,泥沼的恶臭从未消散。
可一场无声的棋局,已然彻底落定。
七岁狡黠云端狐狸,十岁伪善腹黑恶狼,六岁傲骨隐忍狮子。
三人各怀心思,各藏城府,各握锋芒。
娜妮娅随性布局,偏爱驯服桀骜、收藏有趣的棋子;
伊莱亚斯冷眼旁观,乐见拉扯、静待人心浮沉崩溃;
唯有迪奥,孤身蛰伏泥泞,忍下一时轻贱,藏起满身锋芒。
他沉默伫立,无人知晓,此刻所有的迁就与退让,都化作了心底愈发滚烫的野心。
今日之辱、今日之戏耍、今日之受制,他尽数铭记。
待他日他挣脱泥沼、登顶巅峰,必将一一讨回,亲手撕碎这层温柔的假面,掌控属于自己的一切。
阴沟幼狮的蛰伏,自此,愈发深沉。
屋内紧绷的对峙氛围,还残留在空气里。
迪奥冷眸沉敛,周身是压而不发的锋芒与傲骨,已然做好了暂时退让、隐忍蛰伏的打算。他懒得再为一个幼稚的小名反复争执,无谓的口舌之争,只会拉低自己的格局,也只会白白消耗心力。
就在这时,娜妮娅忽然收起了捉弄人的狡黠笑意,一副软软的、略带腼腆、看似诚恳的模样,望着面色冷淡的迪奥,轻轻开口。
她语气软糯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与歉意,姿态放得极低,看起来乖巧又懂事:
“不过呃,其实我嘛,也是最近才搬来这边的。”
“我不太了解你们英国伦敦这边的习俗和规矩啦。”
她坦诚又无辜地眨了眨那双朱砂色的狐眸,将自己的来路轻轻道出,解释得理所当然:“我和嗷嗷之前一直都待在美国生活的,刚刚来到伦敦,什么都还不太熟悉。”
“所以,如果刚刚有哪些地方惹你不开心、让你觉得冒犯的话,你可以大胆指出来的哦。”
这番话,听得无比真诚。
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不懂本地规矩、愿意接纳他人的意见、愿意道歉改错——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懂礼、温柔、分寸得当的贵族小姑娘。
就连一旁沉默伫立的伊莱亚斯,眼底都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笑意,默许了自家小姐这套完美的示弱说辞。
空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若是换做寻常孩童,此刻定然会顺势释怀、不再计较,甚至反过来体谅她初来乍到的不易。
可迪奥是谁。
年仅六岁的他,早已看透人心虚伪、看透表层温柔下的所有算计。
他眸底寒意未散,静静看着眼前故作乖巧的少女,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冷眼静观,静待她的后文。
果然。
娜妮娅话音稍顿,佯装思索、故作腼腆的停顿片刻,下一秒,眼底的诚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又理直气壮的无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十足的任性与霸道:
“不过就算你指出来了……我们还是不会改呢。”
一句话,瞬间撕碎所有示弱、所有歉意、所有乖巧。
直白、坦率、无赖又嚣张,偏偏说得无比坦然。
我不懂规矩,所以我可以冒犯你。
你可以生气,你可以提意见。
但是——我绝不改正。
屋内一瞬静默得好笑。
方才所有的对峙紧绷、隐忍愠怒,尽数被她这极致霸道又孩子气的无赖操作,冲得五味杂陈。
迪奥:“……”
少年薄唇微抿,翡翠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无语的滞涩。
他见过暴戾的恶人、虚伪的贵族、懦弱的庸人、贪婪的渣滓。
他见过算计人心的、假意温柔的、咄咄逼人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般理直气壮的不讲理。
先礼貌道歉,再光明正大告知你:道歉归道歉,我照样随心所欲,我半点不改。
迪奥心头掠过一阵极致的荒谬,随即低低嗤笑一声,少年清冷的嗓音带着满满的嘲讽与清醒:
“我就知道。”
他早该明白,这对主仆,从始至终就没有半分安分与善意。
娜妮娅看似天真软糯,实则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凭着一身家世底气与深藏的实力,从不需要迁就任何人、讨好任何人。所谓的不懂习俗、主动致歉,不过是她觉得有趣、拿来逗弄他的新玩法罢了。
伊莱亚斯站在一旁,十岁的少年眉眼温柔温润,嘴角噙着一抹纵容又腹黑的浅笑,适时开口,继续维持他那套伪中立、实则彻底偏宠的话术,轻轻补刀:
“小姐向来随心惯了。”
“在美国的时候,向来都是这般性子,无拘无束,没人能拘束得住。”
他看向面色冷淡、隐忍无奈的迪奥,语气温和,却字字偏袒:“咪咪,你多担待些吧。她年纪小,贪玩任性,没有恶意。”
又是这句没有恶意。
又是让年纪最小的迪奥,包容谦让年长一岁的娜妮娅。
迪奥听得心底发冷,却也彻底通透。
他彻底看清了如今的处境。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明目张胆任性无赖、随心所欲拿捏他,一个温柔腹黑、不动声色兜底偏袒他。
一唱一和,温柔捆缚,无赖拉扯。
他争执,显得小气较真。
他生气,无人真正在意。
他忍让,只会被愈发得寸进尺。
可偏偏,他如今身陷泥沼,唯一的出路、唯一的跳板、唯一能挣脱这片地狱的机会,就握在这两人手里。
迪奥抬眸,目光沉沉地扫过一脸无辜狡黠的娜妮娅,语气冷冽、平静,却带着少年人骨子里绝不认输的倔强与警告:
“随你们。”
“你们想如何,暂时都随你们。”
“无所谓称呼,无所谓冒犯,无所谓这些无聊的玩笑。”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只看结果,只看利弊。你们能给我想要的未来,这些琐碎的戏耍,我可以全盘容忍。”
“但记住。”
少年单薄的身躯立在昏暗木屋中,眼底却燃起滚烫的野心,锋芒毕露:“今日你们仗着优势肆意打趣我,来日,我会站在你们够不到的高度。”
“到那时——”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傲然至极:“你们今日所有的肆意,我会一一讨回来。”
男孩有分寸的宣言,铿锵有力、傲骨铮铮,带着六岁的迪奥·布兰度独有的偏执与野心,字字透着绝不屈居人下的决绝。
他眼底是全然的冷静、算计与蛰伏的锋芒,已然做好了长期隐忍、步步筹谋、静待登顶的所有打算。
可偏偏,娜妮娅从不吃他的威慑,也不惧他眼底暗藏的冷刃。
她看着他故作冷漠、故作淡然、周身竖起尖刺防备的模样,朱砂色的狐眸弯出狡黠又灵动的弧度,心底觉得这只炸毛的小幼狮可爱得要命。
她不怕他的未来反噬,不惧他的滔天野心,反倒漫不经心往前轻挪半步,距离骤然拉近。
少女清甜的气息冲淡了木屋腐朽浑浊的恶臭,她微微歪头,语气软糯又张扬,带着十足的笃定与不容置疑的小傲慢,轻轻松松,便击碎了迪奥所有冰冷的伪装:
“不过我觉得呀,在此之前,你一定会先喜欢上我的呢。”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没有锋芒,没有对峙,没有博弈,却比任何一句威胁、任何一场算计,都更具杀伤力。
迪奥周身紧绷的脊背,骤然一僵。
他那双覆满冷意、盛满城府与野心的翡翠色眼眸,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凝滞与错愕。
喜欢上她?
荒唐!
荒谬至极!
他出身泥泞,步步皆是算计,满心只剩挣脱地狱、踏碎阶层、登顶权力巅峰的野心。情爱、偏爱、心动、温柔,这些无用又累赘的情绪,是他从始至终鄙夷、唾弃、绝不沾染的废物之物。
他此生,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极致的权力与至高的地位前行,怎会对一个半路相遇、肆意戏耍他、偏爱拿捏他软肋的黄毛丫头动心?
少年心头瞬间涌上极致的讥讽与不屑,可耳根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浅、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燥热。
还未等他冷声驳斥,娜妮娅便笑意更浓,语气坦然又傲娇,理直气壮地接着说道:
“毕竟,喜欢上我也是人之常情啦。”
她通透又狡黠的眸子直直锁住他慌乱凝滞、强行故作冰冷的眼底,字字温柔,却字字诛心,精准拿捏住所有后续的博弈命脉:
“等到你彻底喜欢上我的那一天,心软护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舍得、怎么会忍心,让我偿还今日的债呢?”
话音落尽,余韵绵长。
整间破败木屋的冰冷戾气、对峙锋芒、隐忍算计,尽数被这句软软的断言彻底消融。
她根本不怕他来日翻盘算账。
因为她笃定,在那之前,他会先栽在她这里。
先动心,先沦陷,先心甘情愿放下所有锋芒与怨怼,再也舍不得与她为敌。
迪奥僵在原地,金色的发丝垂落眉眼,遮住了眼底一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错愕、荒谬、鄙夷、烦躁,还有一丝被彻底说中心事、戳破伪装的狼狈。
他活了六年,受尽世间冷暖、人心险恶,见惯背叛、见惯刻薄、见惯趋炎附势,从来只有人畏惧他的冷、忌惮他的狠、轻视他的出身。
从未有人,敢如此笃定地预判他的情绪、拿捏他的软肋、预判他的真心。
更从未有人,敢直言高傲冷漠、野心至上的他,会心甘情愿对谁动心、束手就擒。
少年薄唇死死抿紧,下颌线绷得锋利冷硬,语气冷得发颤,带着极力压制的慌乱与嘴硬的傲慢:
“无聊的妄言。”
“情爱最是无用软弱,我此生绝不会沾染半分。你太过自作多情。”
他语气极尽冰冷疏离,试图用最冷漠的话语,碾碎她所有笃定的调侃,掩饰心底那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悸动。
可他的眼神,却不敢再与她透亮狡黠的眼眸直视。
他冷傲、他清醒、他理智,可在这句直白又霸道的预判面前,第一次彻底乱了方寸。
一旁伫立的伊莱亚斯,将全程画面尽收眼底。
十岁的少年眉眼温润如常,温柔的笑意挂在唇角,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晰通透、玩味十足的了然。
他太了解自家小姐随心所欲、步步拿捏的性子,也太清楚眼前这位幼狮般桀骜执拗、嘴硬心软的少年。
咪咪高傲、隐忍、理智、野心滔天,看似无懈可击,可唯独对小姐,从一开始就破了所有原则。
嘴上厌弃、抗拒、不屑,心底早已被这独一无二、肆意偏爱、看穿他所有伪装的少女,悄悄占据了一隅。
伊莱亚斯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看戏般的纵容,慢悠悠开口补刀,温柔地火上浇油:
“小姐看人,从来不会出错。”
“咪咪,你日后,怕是真的舍不得和小姐算账的。”
温和的嗓音,轻飘飘落下,彻底堵死了迪奥所有嘴硬的退路。
迪奥眸光骤沉,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讨厌被人预判心绪、讨厌被人拿捏软肋、讨厌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永远无法彻底伪装、永远破绽百出。
可他偏偏无力反驳。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
自相遇以来,这个肆意无赖、狡黠灵动、会护他、会逗他、看穿他所有阴暗野心、却依旧愿意拉他出泥沼的少女,是他灰暗泥泞的人生里,唯一一抹猝不及防、滚烫耀眼的亮色。
娜妮娅看着他嘴硬别扭、浑身紧绷、耳根泛红却死不承认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心底欢喜又笃定。
她缓步上前,轻轻凑近他,声音软软的,带着百分百的自信:
“我们拭目以待好不好,咪咪?”
“我等着,看你会不会慢慢喜欢上我,看你日后,舍不舍得对我算账哦。”
风从破旧窗棂钻进来,拂动少年柔软的金发,也吹动了两人之间悄然滋生、无人能够斩断的暧昧与羁绊。
阴沟里桀骜孤高的幼狮,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这样一场意外。
他本一心登顶、只为复仇与权力而生。
却未曾预料,云端而来的小狐狸,会带着温柔与狡黠,轻轻松松,预判了他的余生,拿捏了他的真心,提前偷走了他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温柔与心软。
迪奥沉默良久,冷眸沉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异样情绪,只留下一句冰冷却底气不足的宣告:
“痴心妄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句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渐渐乱了节奏的自己。
来日漫漫。
这场关于心动、关于博弈、关于谁先沦陷的赌局,
才刚刚,正式开局。
空气里那点悄然滋生、暧昧又胶着的悸动余温,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
迪奥胸腔里翻涌的烦躁、别扭、被戳中心事的狼狈,尚且悬在心头,耳根的薄热还未褪去,整个人正处于生平第一次被人笃定预判心动、彻底乱了方寸的滞涩状态。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被打趣、被拿捏、被肆意调侃的准备,咬紧牙关,打算用冷漠高傲的外壳死死撑住最后的尊严,绝不流露半分异样。
可下一秒。
柔软温热的掌心,再一次轻轻覆上他蓬松柔软的浅金色发顶。
力道很轻、很软,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再是方才逗弄戏谑的把玩,温柔得纯粹又坦荡。
娜妮娅微微俯身,眉眼弯弯,眼底所有狡黠的试探、所有拿捏人心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坦荡又软糯的温和,语气轻快地敛去了方才所有暧昧拉扯:
“好啦好啦,不逗你啦。”
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是对待至亲弟弟独有的纵容与温柔,坦荡得没有半分杂念:
“我都说啦,你是我的弟弟嘛。”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瞬间斩断了方才所有暧昧、所有心动预判、所有拉扯博弈。
干净、利落、坦荡,毫无余地。
娜妮娅半点没察觉自己方才的笃定调侃让少年心绪大乱,也没看见迪奥眼底一闪而过、极其微妙的落空与僵硬,自顾自认认真真、无比真诚地补完话语,彻底盖死所有可能性:
“所以呢,你就放心好啦。”
“我们两个,绝对、绝对不可能变成恋人的啦。”
“我就是单纯很想要一个弟弟,只是想把你当成亲人好好照顾、好好护着你而已,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哦。”
话音落地,温柔又直白,天真又坦荡。
她方才所有的“你会喜欢上我”“你舍不得让我还债”,根本就不是暧昧告白,也不是心动试探。
从头到尾,都只是她闲来无趣、捉弄炸毛弟弟的小玩笑。
仅此而已。
这一刻,空气彻底静止。
迪奥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方才所有的慌乱、别扭、狼狈、耳根发热、心绪翻涌,瞬间变成了一场无比可笑、无比荒谬的独角戏。
他方才紧绷的神经、刻意压制的悸动、极力否认的心动、严防死守的底线,全部成了多余的笑话。
她句句拿捏他心绪、句句预判他真心,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姐姐逗弟弟的无聊戏耍。
毫无暧昧,毫无期许,毫无半分多余的可能。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我们绝对不可能。
少年翡翠色的眼眸微微一颤,眼底翻涌的锋芒、冷意、烦躁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荒诞、极致无语,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极其隐秘的落空。
荒谬。
太荒谬了。
他方才为之失态、为之慌乱、为之破防的拉扯,在她眼里,仅仅是一场幼稚的玩笑。
迪奥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五味杂陈,又气又恼,又荒谬又憋屈,偏偏无处发作、无从宣泄。
他高傲的自尊心,刚刚被暧昧试探轻轻挑起,又被这句坦荡的亲属界定,狠狠拍回原地,甚至摔得狼狈不堪。
良久,男孩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极冷、极轻、带着极致嘲讽与别扭的冷哼。
“……无聊。”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情绪。
懒得再争辩,懒得再反驳,懒得再纠结这场荒唐的拉扯。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乱了心神。
一旁伫立的伊莱亚斯,将这完整的一幕、将迪奥眼底转瞬即逝的所有情绪、将这场无声的心态反转尽收眼底。
十岁的少年垂着眼,温柔的眉眼间压着几乎要溢出的腹黑笑意,眼底盛满了饶有兴致的恶趣。
太有趣了。
自家小姐向来如此,随心所欲、肆意拿捏,懵懂又通透,无心的一句话便能掀起别人心底万丈波澜,最后再坦荡抽身、全然不觉。
她随口撩拨,随手升温,随即亲手彻底掐灭所有暧昧,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只留旁人心绪大乱、原地凌乱、自作多情。
尤其是此刻的咪咪。
年少高傲、心性冷硬、野心滔天、理智至上,偏偏被自家小姐三言两语玩弄心绪,动心而不自知,落空却无处可说,别扭到了极致。
伊莱亚斯唇角噙着温温柔柔、人畜无害的笑,适时出声,语气温和,偏偏句句补刀、精准戳中迪奥的别扭:
“你看,我就说小姐没有别的心思吧。”
“她只是太喜欢你这个弟弟了,才喜欢偶尔逗逗你,没有半点恶意的。”
温柔的嗓音轻轻回荡在屋内,看似劝解宽慰,实则彻底钉死了“姐弟”的名分,彻底掐灭所有多余可能,狠狠堵住迪奥最后一点微妙的情绪出口。
娜妮娅闻言,立刻重重点头,眼底亮晶晶的,无比认真:
“对的!”
“所以咪咪以后不用胡思乱想啦,安心做我的弟弟,我会一直护着你、帮你的!”
她说着,又温柔地揉了揉一遍他柔软的金发,动作宠溺又自然。
全然是对待至亲晚辈的疼爱,坦荡纯粹,干净无垢。
可落在迪奥身上,这份温柔,却比针锋相对的对峙、比刻意的戏弄、比恶意的算计,更让他憋屈别扭。
他抬眸,冷眸淡淡扫过一脸纯真坦荡的娜妮娅,最后只化作心底一声冰冷的嗤然。
胡思乱想?
他从未有过半分多余的念想。
从头到尾,都是她无端打趣、无端试探、无端撩拨,最后又轻飘飘一句姐弟名分,尽数抹去。
可笑至极。
迪奥不再开口争辩,只是默默压下心底所有复杂别扭、落空与烦躁,重新覆上那层冷冽孤傲的外壳。
眼底所有微妙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深沉的平静,以及无人察觉、悄悄扎根的执念。
无所谓。
恋人也好,姐弟也罢。
无论她给他定义何种身份,无论她如何戏耍拿捏他。
他现在需要庇护、需要跳板、需要挣脱泥沼,这些细碎的情绪、无谓的名分,根本不值一提。
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一样了。
他记下了这场荒唐的心动落空,记下了她坦荡的温柔,记下了她随口撩拨又随手抽身的肆无忌惮。
今日是她笃定他会动心,又亲手否决所有可能。
来日——
他一定会让她看清,她今日的随口玩笑、今日的肆意界定,究竟有多轻率。
阴沟幼狮的心底,隐忍的锋芒与偏执的执念,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愈发深沉。
而懵懂狡黠的云端小狐,还一无所知,依旧满心欢喜地认定,自己已经安抚好了炸毛的弟弟。
这场一人无心、一人暗记的拉扯,
才是真正,缠缠绕绕、无解无休的开始。
迪奥整个人骤然冷沉下来,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连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娜妮娅察觉到——他是真的闹别扭、生气了。
她连忙收回手,看着迪奥抿着唇、侧脸冷硬,完全不肯抬眼看自己的模样,顿时慌了神,语气也染上了几分慌乱的软意。
“哎呀,你生气了吗?”
她凑到迪奥身前:“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伸手轻轻扯着迪奥的衣袖摇晃。
见迪奥依旧一动不动,金发散着清冷的弧度,全然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娜妮娅放软了语调小声哄着:“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嘛。”
“哎呀,别不理我嘛咪咪。”
她开始一声声软乎乎地唤着那个专属小名,一声叠着一声,软糯又执拗。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反复不停的呼唤,像缠人的小狐狸,围着清冷寡言的男孩打转,丝毫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一旁的伊莱亚斯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也不插话阻拦。他看得清楚,迪奥哪里是真的动怒,不过是男孩高傲的自尊心被反复打趣,心里憋着一股别扭罢了。
被人这般接二连三打趣、拿捏心绪,偏偏对方又是毫无恶意、纯粹哄闹的态度,换做是谁,都会心生郁结。
而迪奥此刻,便是这般状态。
他本就性子孤傲冷硬,最不喜这般黏人又直白的纠缠,偏偏娜妮娅全然不懂何为见好就收,只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一遍遍唤着他的小名,执着地想要哄得他消气。
耳边不停回荡着那声软糯的“咪咪”,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迪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的别扭与郁结被这一声声呼唤搅得杂乱不已。他刻意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面色冷淡,依旧不肯开口应声。
他打心底抵触这个称呼,更别扭于她方才随性的玩笑与拉扯。明明是她肆意撩拨,又是她亲手划清界限,到头来闹得他心绪大乱,轻描淡写一句道歉,便想尽数揭过。
可听着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唤着自己,那点积攒的怒意,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渐渐消散大半,只剩下满心说不出的无奈。
娜妮娅见他始终沉默,不肯给自己半点回应,便又往前凑了凑,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语气愈发软糯,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别不理我好不好嘛,我以后不随便乱开玩笑了。”
男孩身形紧绷,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抵不住耳边不停歇的呼唤,薄唇微动,嗓音冷淡淡的,带着一丝不耐的妥协,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别叫了。”迪奥还维持着侧脸冷硬、刻意漠视她的模样,周身萦绕着冷淡疏离的气场,打定主意任由她软声念叨,也绝不轻易松口回应。
娜妮娅见他始终闷不作声,歪着脑袋思索片刻,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哎?你不生气了嘛?不过我想想……该怎么哄人来着?”
她小声呢喃着,脑子飞速回想,下一秒豁然眼睛一亮,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绝妙的办法。
“我想起来啦!”
话音未落,娜妮娅动作干脆利落,直接上前一步。她年纪本就比迪奥高出一个头,身形差距格外明显,纤细的手臂径直穿过迪奥的腰间,轻轻松松便将人整个人抱了起来。
迪奥整个人猝不及防,双脚骤然离地。
失重感瞬间袭来,他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瞬间僵硬,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他从未被人这般亲昵对待过,更何况是被年纪只大一岁的女孩,以这样全然孩童般的姿态抱在怀里。骨子里的高傲、矜持、底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还没等他出声怒斥、挣扎推开,娜妮娅已经抱着轻巧的他,原地轻快地转了一个小圈。
裙摆轻轻扬起,空气都跟着流转,少年整个人被动悬空,金发微微晃动,脸上一贯的冷漠淡然,彻底裂开。
转圈停下后,娜妮娅抱着他,眉眼弯弯,带着满满的小得意,哼了一声开口:“哼哼,怎么样?这下不生气了吧?”
她全然没察觉怀里少年周身已经濒临爆发的低气压,天真又坦诚地说出缘由:“这可是我爸爸哄我妈妈的办法,百试百灵的!每次妈妈闹脾气,爸爸这样一抱,马上就不生气了。”
迪奥此刻整张脸都冷透了。
羞耻、别扭、难堪,还有被肆意摆弄的恼怒,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他六岁的年纪,骨子里早已远超常人的成熟与傲骨,向来只有他俯视旁人,何时这般像个懵懂幼童一样,被人随手抱起打转?
“放我下来。”
他声音冷得刺骨,牙关紧咬,翡翠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浓的愠怒,周身的寒气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一旁的伊莱亚斯看着这荒唐又鲜活的一幕,眼底笑意愈发浓郁,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立在原地。
小姐永远这般随心所欲,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全然不顾及旁人的感受。而高傲要强、自尊心极强的咪咪被这般对待,偏偏又不能真的动怒发作,窘迫又憋屈的模样,实在有趣至极。
娜妮娅却压根没读懂迪奥眼底的怒火,只当他还带着小别扭,抱着他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乎乎的:“不要,不放。等你彻底不生气了,我再放你下来。”
在她眼里,眼前的少年就是闹别扭的小弟弟,这般哄劝再合适不过。
可她丝毫不知,今日这般毫无顾忌的亲昵举动,早已深深刻在迪奥的心底。
这份被强行打破边界、肆意闯入生活的窘迫与特别,早已悄然埋下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种子。双脚悬空的失重感持续萦绕周身,少年浑身肌肉绷得死紧,整张脸冷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从小到大,迪奥何曾经历过这般荒唐的处境。
身为骨子里高傲到偏执的人,他向来厌恶旁人随意的触碰,更别说像个懵懂稚童一般,被人轻轻松松抱在怀里肆意摆弄。这份极致的羞耻与恼怒,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
“我再说一遍,放我下来。”
迪奥的声调压得极低,翡翠色的眸子寒意彻骨,眼底翻涌着少年独有的隐忍怒火。周身的气场冷冽慑人,换做寻常人,早已心生怯意。
可娜妮娅全然察觉,但是依旧不改。
在她眼里,眼前的迪奥不过是闹别扭耍小性子的弟弟,怀里的男孩身形单薄,抱起来格外轻巧柔软,反倒让她生出几分爱不释手的感觉。她甚至还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脑袋微微歪着,一脸天真又认真。
“可是你还没有说不生气呀。”
她晃了晃抱着迪奥的手臂,语气软糯又执拗:“爸爸都说,这个办法从来不会出错的,妈妈每次被抱着转一圈,立马就消气了,怎么到咪咪这里就不管用了呢?”
一旁的伊莱亚斯静静伫立,温润的眼眸将迪奥所有隐忍、窘迫、羞恼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眼底藏着浓浓的恶趣味。
他看得一清二楚,迪奥的怒意大半都源于难堪与别扭,并非真正的憎恨。这般极致高傲的人,被人毫无边界地亲近、肆意打破底线,内心定然早已乱作一团,偏生还拉不下脸失态挣扎,只能硬生生忍着。
迪奥胸腔里的火气不断翻涌,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这令人难堪的怀抱。
可两人身形差距悬殊,娜妮娅看着身形纤细,手臂却格外有力,将他箍得稳稳当当,根本挣脱不开。
徒劳的挣扎,反倒让心底的难堪又添几分。
迪奥死死抿着唇,金色的刘海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羞恼、无奈、别扭交织在一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活了六年,灰暗又冰冷的日子里,从没有人会这样毫无顾忌地亲近他,没有人会这般直白笨拙地哄他。打骂、轻视、利用、漠视是他生活的常态,这般纯粹又笨拙的温柔,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才让他愈发无所适从。
“这种方式,对我没用。”
片刻后,迪奥冷着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的冷淡,却少了方才刺骨的怒意,多了几分被逼至无奈的妥协,“我和你母亲不一样,也别把我当成需要哄的小孩子。”
“我没有那么幼稚。”
娜妮娅眨了眨朱砂色的狐眸,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沉吟了片刻,索性轻轻掂了掂怀里的人。
“可是咪咪本来就很小呀。”
她直白的话语,直直戳中迪奥最抵触的点,全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戳人:“年纪比我小,身形也小小的,当弟弟刚刚好嘛。再说啦,我又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你别不理我而已。”
说着,她索性又抱着迪奥慢悠悠转了小半圈,清风拂过,少年金发随之晃动。
“要不我再多转几圈?总会消气的吧。”
“你——”
迪奥被她这番无厘头的举动堵得一时语塞,所有冰冷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面对这般纯粹直白、随心所欲、全然不懂看人脸色的娜妮娅,他所有的冷硬、威慑、城府,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用处。
他可以冷眼应对世间所有的险恶算计,却偏偏束手无策于这般直白又笨拙的亲近,更何况,迪奥还看得出来娜妮娅就是故意装傻,故意挑逗自己。
就在这时,一旁的迪奥母亲缓过些许心神,怯生生抬头望着眼前的一幕。看着自家素来冷漠孤僻、从不与人亲近的儿子,被一位贵族小姐亲昵抱在怀中,她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缩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
倒地的达利欧也缓过些许痛感,挣扎着想要起身,瞥见这一幕后,眼中又泛起龌龊的光亮,刚想开口说些轻浮的话语。
伊莱亚斯恰好抬眼,温和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
看似平淡无害的眼神,却藏着冰冷的警告与暗流,那眼底深处的阴暗与漠然,瞬间让达利欧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伊莱亚斯从不介意看戏,却绝不允许有人打扰小姐的兴致,更不会容忍达利欧再度出言亵渎。
解决了碍事的达利欧,伊莱亚斯再度看向怀中依旧僵持的迪奥,温声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副公允劝慰的模样,实则依旧偏护着娜妮娅:
“咪咪,就顺着小姐一次吧。她也是真心怕你生气、怕你不理她,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
“你一直冷着脸,她心里也会难过的。”
又是这般不分对错的偏袒。
迪奥心底只剩满心的无力。
他清楚地明白,只要有伊莱亚斯在一旁帮腔,自己今日根本无从脱身。
几番僵持之下,迪奥终究是松了口,语气冷硬又敷衍,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我不生气了。”
短短五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娜妮娅闻言,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意,当即停下转圈,眉眼弯弯地看着怀里的迪奥:“真的吗?太好了!”
她心情大好,顺势又亲昵地揉了揉他的金发,这才小心翼翼将迪奥稳稳放回地面。
双脚重新落地的那一刻,迪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立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避开什么温热的桎梏。
他周身冷意未散,耳根却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只是昏暗的木屋之中,并不容易被察觉。
娜妮娅凑上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快又雀跃:“我就说这个办法肯定有用吧!以后要是你再生气,我就这样哄你好不好,咪咪?”
迪奥闻言,眉头骤然一蹙,想都没想,当即冷声拒绝:
“不必。”
傍晚的暮色昏沉沉压在白教堂破败的街巷上空,暗沉的光线把破旧小屋衬得愈发压抑死寂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道中年男人沉稳的呼唤声,身后还跟着一群仆人错落的呼喊,声音顺着晚风一路飘来,格外清晰。
娜妮娅闻声身子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屋外渐沉的天色,眼底瞬间掠过几分仓促。
“完了,天色都这么晚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迪奥,眉眼带着几分匆忙,语气轻快又不舍:“应该是父亲在找我和嗷嗷了,我们得回家了。”
说完,她冲着迪奥挥了挥手,眉眼弯起灵动的笑意:“拜拜咪咪,今天就先玩到这里啦,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和一旁始终安静等候的伊莱亚斯一同转身离开,红衣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小屋再度恢复死寂。
夜色缓缓笼罩而下,屋内昏暗阴冷。
迪奥的母亲怯怯走上前,看着自家儿子单薄清冷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没过多久,躺在地上的达利欧终于缓过身上的痛感,昨日被踹的怒火、一身酒气混杂着心底的暴戾尽数翻涌。
他将所有怨气全都撒在了迪奥身上,张口便是刻薄污秽的辱骂,言语极尽难听。怒火上头的达利欧直接猛地站起身,猩红着眼,扬手便朝着迪奥挥去,下手凶狠,毫不留情。
迪奥早已习惯这般对待,冷冷侧身避开大半,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皮肉泛起清晰的红痕,他始终沉默,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愈发深沉的冷意。
深夜悄然度过。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娜妮娅便带着伊莱亚斯再度来到这里,刚踏入小屋,一眼就瞥见了迪奥脖颈与侧脸处浅浅的伤痕。
她走到迪奥身前,目光平静扫过那些痕迹,语气平淡又笃定,是全然的陈述句,没有半分疑问:“哦,你又被他打了。”
迪奥抬眸,神色冷淡,没有辩解,也没有回应,默认了一切。
娜妮娅眼底掠过一丝冷然,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弧度:“看来昨天给他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要不要我再帮你一次?”
她主动开口,想要出手替他出气,好吧,其实呢,虽然说嘴上说是帮忙,实际上吗,只是满足一下自己打人的冲动,并且还可以借机再逗弄一下这个迪奥,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迪奥只是轻轻摇头,骨子里的高傲让他不愿一次次借着旁人之手,解决自己的家事。
娜妮娅见状也不勉强,了然地点点头:“好了,我知道你不需要。”
下一秒,她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带着身为姐姐的护短与霸道,轻声说道:“那我就替你收点利息好了,作为姐姐,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话音未落,她转身径直走向还躺在床上宿醉未醒、一身懒散的达利欧。
不等达利欧反应过来,娜妮娅抬脚便狠狠踹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力道迅猛又沉重,达利欧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娜妮娅抬脚直接踩在了他的胸膛之上,骤然发力。
沉闷的巨响传开,脚下的地板砖不堪重压,当场裂开细纹,甚至被生生踩得深深凹陷下去,足以见得这一脚的力道有多恐怖。
达利欧躺在地上,浑身剧痛,口鼻瞬间渗出猩红的血迹,整个人浑身抽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娜妮娅故作一脸慌乱无辜的模样,故作惊讶地开口:“哎呀!真是对不起了!我一不小心没收住力气。”
眼底却没有半分歉意,从头到尾,本就是她刻意为之。
一旁的伊莱亚斯见状,十分识趣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柔软干净的丝绸手帕,微微俯身,耐心细致地擦拭着娜妮娅皮鞋鞋底沾染的血迹。
动作优雅从容,神情淡漠,全程一言不发,默默将所有琐事打理妥当。
擦拭干净后,娜妮娅低头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达利欧,语气平淡又嫌恶,轻轻吐出两个字:
“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