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雪,下得悄无声息。
细碎的雪粒像撒落的盐末,轻轻落在宗门的青瓦上,落在院角枯败的格桑花枝上,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之巅。整个多配蒂宗门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大殿前的酥油灯还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像一只眨着的眼睛。
西边的小院里,娜妮娅翻来覆去,在木板床上烙了不下三十次饼。
窗户纸被夜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着。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凄厉又尖锐,顺着风飘进小院,听得人头皮发麻。
娜妮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朱砂色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房间。
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打架不怕疼,不怕史特雷的冷脸也不怕多配蒂大师的责罚,唯独怕黑怕鬼。
以前在伦敦公爵府,她的卧房永远点着三盏彻夜不熄的水晶灯,门外还有两个仆人守夜,别说鬼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可这里是西藏的雪山深处,别说水晶灯了,连油灯都要省着用,天一黑整个院子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可恶……早知道就把嗷嗷安排在同一个院子了……”娜妮娅小声嘟囔着,紧紧攥着被子角,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院角的水井轱辘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慢慢转动。
娜妮娅的心脏砰砰直跳,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把抱起床上的鹅绒枕头,踮着脚尖就往门外冲。
伊莱亚斯就住在东边的院子,和史特雷是邻居,跑过去只要三分钟。
只要跑到伊莱亚斯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娜妮娅抱着枕头,一路小跑穿过铺满积雪的石板路,雪白的脚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却不敢放慢脚步,只顾着埋头往前冲。
就在她拐过一道弯,快要跑到伊莱亚斯院子门口的时候,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厕所里走了出来。
娜妮娅看清楚是史特雷后故意举起手里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史特雷砸了过去,想吓史特雷,同时扯着嗓子尖叫:
“有鬼啊——!!!”
枕头精准地砸在了史特雷的脸上。
“……”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史特雷被砸得后退了半步,史特雷伸手扯下脸上绣着粉色蔷薇花的鹅绒枕头,露出一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
他刚上完厕所,正准备回院子睡觉,冷不丁就被一个枕头砸在了脸上,还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鬼叫。
史特雷低头看了看手里软乎乎的粉色枕头,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的赤绫,太阳穴突突直跳。
“娜、妮、娅、罗、宾、斯。”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全名,声音冷得像院角的冰碴子。
娜妮娅看着他铁青的脸,成功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不等史特雷发作,她猛地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嗖的一下就冲到了云彻的院门口,手脚并用地推开虚掩的院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史特雷:“……”
他看着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手里的粉色枕头,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小丫头!
砸了他不说,还敢把他关在门外!
更过分的是,她居然深更半夜,光着脚跑到一个男护卫的院子里!
成何体统!
史特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
不行。
他不能不管。
梅朵师姐把女儿托付给他,他必须对她负责。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话。
史特雷黑着脸,走到院门前,抬手就拍门:“娜妮娅!开门!出来!跟我回你自己的院子!”
里面没有动静。
史特雷拍得更用力了:“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就踹门了!”
还是没有动静。
史特雷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腿,对着院门就踹了过去。
“哐当——!”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木屑纷飞。
史特雷黑着脸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屋亮着的油灯。
他大步走到正屋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伊莱亚斯的房间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此刻,娜妮娅正整个人钻在伊莱亚斯的被窝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手里还抓着被子角,一脸无辜地看着门口的史特雷。
而伊莱亚斯则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衣,头发有些凌乱,侧脸对着窗外的月光,手里正攥着那块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黄油面包——就是五年前娜妮娅在纽约贫民窟递给他的那一块,他一直珍藏到现在。
他的眼神很空,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郁。
自从进入青春期后,这种深夜的忧郁就越来越频繁。他会在所有人都睡着后,悄悄坐在窗边,看着月亮,看着雪山,想着那些早已埋葬在纽约贫民窟的过往。
他是谁?
他是伊莱亚斯,是云彻,是娜妮娅·罗宾斯的护卫。
仅此而已。
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小姐。
小姐是他的光,是他的神,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可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等小姐长大了,嫁人了,还需要他吗?
到那时,他又该去哪里?
这些心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哪怕是对小姐。
他只想做她最可靠的护卫,永远站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娜妮娅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钻进了他的被窝,还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雪粒。
伊莱亚斯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黄油面包藏进怀里,然后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赤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又立马稳住:“嘤嘤,怎么了?”
“哈哈,刚才我来的路上故意用枕头丢在了豹豹脸上,吓了他一大跳,他的表情可有意思了,像吃了苍蝇一样,可惜嗷嗷你没看到。”
娜妮娅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伸手摸了摸娜妮娅的头,温柔地说:“嘤嘤,好了没关系的,大不了不次你再让我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下次不行了”娜妮娅摇摇头,固执地说,“下次可能表情就不一样了。”
伊莱亚斯:“好了我知道了,不过嘤嘤这么聪明绝对可以再让豹豹再次露出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表情对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踹开了。
史特雷黑着脸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两人。
伊莱亚斯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只是眼底的忧郁瞬间褪去,换上了一贯的戒备和从容:“嗷嗷。”这么正经的样子,张口却是小名。
娜妮娅也跟着挥了挥小手,笑嘻嘻地说:“嗨,豹豹!晚上好呀!你怎么也来啦?是不是也怕黑,来找嗷嗷陪你睡觉?”
史特雷:“……”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这两主仆总是这样。
“娜妮娅!你给我出来!”史特雷指着娜妮娅,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深更半夜,你跑到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还钻到人家的被窝里!你知不知道羞耻!”
“羞耻?什么羞耻?”娜妮?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嗷嗷是我的护卫啊,我害怕黑,来找我的护卫陪我睡觉,有什么不对吗?”
“而且,”她指了指伊莱亚斯,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我们从小就一起睡啊,以前不管是在美国还是伦敦,我怕黑的时候,都是嗷嗷陪我睡的。他睡外面,我睡里面,他还会给我讲故事呢!”
史特雷:“……”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忘了,这两个是从伦敦来的,根本不懂西藏宗门里的规矩。
可就算不懂规矩,也不能这样啊!
“那也不行!”史特雷硬着头皮说,“男女授受不亲!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才九岁!我还是个小孩子!”娜妮娅不服气地说,叉着腰挺起小胸脯,“而且云彻不是别人,他是我的人!我想跟谁睡就跟谁睡!”
伊莱亚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赤绫,眼底满是纵容和温柔。
只要小姐开心,别说陪她睡觉,就算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
史特雷看着两人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太阳穴更疼了。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多说无益。
直接动手。
史特雷大步走到床边,不等赤绫反应,一把抓住被子的四个角,用力一裹一拧。
“哎?豹豹你干嘛?”娜妮娅整个人被裹在了厚厚的羊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活像一个白白胖胖、圆滚滚的蚕蛹。
“史特雷伸手拎起裹成蚕蛹的赤绫,转身就往外走。
“嗷嗷,救我。”娜妮娅朝着伊莱亚斯伸出手,可怜巴巴地喊道,眼泪都快出来了,“豹豹他欺负我,嗷嗷救我。”
伊莱亚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拦住史特雷。
史特雷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云彻师弟,你要是敢拦我,我就连你一起拎去见大师。到时候,大师问起来,你说深更半夜,赤绫师妹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
伊莱亚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史特雷说到做到。
要是真的闹到多配蒂大师那里,吃亏的肯定是娜妮娅。
他只能无奈地看着娜妮娅,对着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给你带你爱吃的奶渣糕,更何况你也不会让他好过的吧,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嘤嘤。”
娜妮娅果然还是被看穿了,想一想现在该怎么办,装哭装可怜,反正自己最擅长,这么想着娜妮娅嘴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的朱砂色眼睛里掉了下来。
“呜呜呜……你放开我……呜呜呜……你这个大坏蛋……呜呜呜……”
她开始哭,一开始只是小声的啜泣,后来越哭越凶,哭得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你欺负我……呜呜呜……我要告诉我妈妈……呜呜呜……我要让我妈妈从美国过来打你……”
“呜呜呜……裹得我好难受……呜呜呜……我喘不过气了……呜呜呜……我的骨头都要断了……”
“呜呜呜……我讨厌你……呜呜呜……豹豹我讨厌你……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一边哭,一边蹬着腿,虽然被裹在被子里根本蹬不动,但还是倔强地扭动着身体,把被子扭成了麻花。
史特雷拎着她,脚步僵硬地走在雪地里。
听着怀里小丫头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的心里莫名地有点慌。
他从来没有哄过女孩子。
以前在宗门里,别说女孩子了,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正在哭的九岁小女孩。
他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可娜妮娅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哭得他心都乱了。
“好了……别哭了……”史特雷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声音生硬得像石头,“我……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只是……只是这样不合规矩……”
“呜呜呜……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呜呜呜……规矩比我还重要吗……呜呜呜……”太好了果然有效果,娜妮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然后哭得更凶了,,“呜呜呜……你就是故意欺负我……呜呜呜……你看我好欺负……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回家……我要回伦敦……”
史特雷:“……”
他现在宁愿去和十头藏马熊打架,也不愿意哄一个正在哭的小女孩。
他只能加快脚步,快步走到自己的院子里,一脚踢开房门,把裹成蚕蛹的娜妮娅放在床上。
“好了,别哭了。”史特雷说,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今晚你就睡在这里,我守着你,不会有鬼的。”
他本来想把娜妮娅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可又怕她半夜再偷偷跑去找伊莱亚斯,只能把她带回自己的院子,自己守着她。
娜妮娅躺在床上,依旧哭个不停,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我不要睡在这里……呜呜呜……我要回云彻那里……呜呜呜……你的床硬邦邦的……没有我的床软……”
“不行。”史特雷斩钉截铁地说,“你今晚必须睡在这里。”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死死地压着被子的边角,防止娜妮娅挣脱出来。
“你乖乖睡觉,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史特雷说,“要是再哭,我就把你裹得更紧,连脑袋都不露出来。”
娜妮娅看着他冷冰冰的脸,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
她哭得更委屈了。
“呜呜呜……你这个大坏蛋……呜呜呜……剥夺我的自由……呜呜呜……我要一直哭……呜呜呜……哭到天亮……呜呜呜……没人哄我我就一直哭……哭到嗓子哑掉……”
她说的是真的。
她从小就是这样,要是受了委屈没人哄,能哭上整整一天,不过只是装的而已。
史特雷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让她哭吧。
哭累了自然就睡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娜妮娅的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哭得通红,嘴巴微微撅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史特雷的心跳,莫名地又快了一拍。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娜妮娅抽抽搭搭的哭声,和窗外风吹雪花的沙沙声。
哭着哭着,娜妮娅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她哭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哭累了,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史特雷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哭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压在被子边角的手收了回来。
想了想,他又起身,给娜妮娅掖了掖被角,防止她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只是,他的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里,全是赤娜妮娅刚才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
还有她白天笑着喊他“豹豹”的样子。
还有她被裹成蚕蛹时,气鼓鼓的样子。
史特雷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都是装的,她就是一个小恶魔,自己绝对不能被蛊惑。
她是梅朵师姐的女儿。
是他的小师妹。
仅此而已。
他只是在履行师父的嘱托,照顾她而已。
对。
只是这样。
史特雷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专心打坐。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练功场上,已经站了不少师兄。
嘉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四处张望了一下,疑惑地说:“哎?史特雷师兄怎么还没来?平时他不是第一个到的吗?比公鸡起得都早!”
格桑挠了挠头,大大咧咧地说:“可能是睡过头了吧?毕竟昨天被赤绫师妹气了一天,肯定没睡好。”
“不可能。”丹增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史特雷师兄从来不会睡过头。除非……”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凑到另外三个耳边,小声说:“除非,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次仁也点了点头,红着脸小声说:“我……我昨天晚上……起夜的时候……好像听到……东边的院子那边……有哭声……好像是赤绫师妹的……哭得可大声了……”
“哭声?”嘉措立刻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哭声?赤绫师妹怎么会哭?谁欺负她了?谁敢欺负她啊!”
“还能有谁。”丹增挑了挑眉,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肯定是史特雷师兄呗。除了他,还有谁敢欺负赤绫师妹。而且哭声是从史特雷师兄的院子里传出来的。”
“哇!”格桑瞪大了眼睛,差点跳起来,“史特雷师兄居然把赤绫师妹弄哭了?太过分了吧!赤绫师妹那么可爱,他怎么忍心!”
“走!”嘉措一拍大腿,立刻做出决定,“我们去史特雷师兄的院子看看!说不定能看到什么好戏!”
“等等!”丹增立刻拉住了他,皱着眉头说,“万一被史特雷师兄发现了,我们四个都要被罚站。上次我们偷大师的辣椒,被罚站了三个时辰,你们忘了?”
“怕什么!”嘉措梗着脖子说,拍着胸脯,“我们四个一起去,他总不能罚我们四个吧!法不责众嘛!”
“就是就是!”格桑也跟着点头,撸起袖子,“大不了一起罚站!谁怕谁!”
次仁也小声说:“我……我也想去看看……我担心赤绫师妹……”
丹增看着三个跃跃欲试的师兄,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
反正看热闹这种事,怎么能少了他。
“好吧。”丹增说,“不过说好了,等会儿要是被抓了,谁也不许出卖谁。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放心放心!”嘉措拍着胸脯说,“我们是好兄弟嘛!绝对不会出卖彼此!”
“对!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格桑和次仁也跟着点头,一脸坚定。
丹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信你们才怪。
四个师兄偷偷摸摸地,溜出了练功场,朝着史特雷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他们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生怕被多配蒂大师或者其他师兄发现。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史特雷的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嘉措对着另外三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头往里面看。
其他三个也跟着凑了过去,四个脑袋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正屋的门也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没人?”嘉措小声说,“史特雷师兄不在?”
“嘘……”丹增嘘了一声,用手指了指正屋,“小声点,好像在屋里。”
四个师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
这一看,四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史特雷趴在床边,睡得正香。他的脑袋枕在胳膊上,青色的发带松了,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张脸。显然是一夜没睡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而床上,原本裹成蚕蛹的娜妮娅也睡得正香,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我靠……”嘉措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赤绫师妹居然在史特雷师兄的床上!”
“我的天……”格桑也瞪大了眼睛,用手捂着嘴,小声说,“史特雷师兄居然让赤绫师妹睡他的床!他自己趴在床边睡!这不是做梦吧!”
“太不可思议了……”次仁也小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史特雷师兄……居然会这么温柔……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石头做的……”
丹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之前说的没错。史特雷师兄对赤绫师妹,果然不一样啊。”
就在这时。
床上的赤绫动了动。
四个师兄立刻屏住呼吸,缩回头,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
娜妮娅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眨了眨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嗯?
这不是她的房间。
哦对了。
昨天晚上,她被豹豹那个裹成蚕蛹,拎到了他的房间里。
娜妮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松开的被子,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睡得正香的史特雷。
可恶的史特雷!
居然把她裹成那个丑样子!
还守了她一夜!
害得她装哭了那么久,眼睛都肿了!
太过分了!
娜妮娅用力挣了挣,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转头看向趴在床边睡得正香的史特雷。
看着他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娜妮娅的眼睛转了转。
嘿嘿。
史特雷。
你不让我好过。
我也不让你好过。
娜妮娅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史特雷的面前,仔细地打量着他。
史特雷的头发很长,乌黑发亮,发质特别好。现在他睡着了,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膀上,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即使睡着了,也依旧英俊。
娜妮娅看着他的长发,眼睛亮了起来。
有了!
就给他编辫子!
编满头的小辫子!
还要插上花!
让他今天去练功场,被所有师兄笑死!
娜妮娅兴奋地搓了搓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她先在院角摘了几朵开得正艳的粉色格桑花,又在晾衣绳上找到了几根彩色的毛线头(是次仁上次织手套剩下的,被风吹到了史特雷的院子里)。
然后,她回到屋里,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史特雷的面前,开始给他编辫子。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史特雷。
她先把史特雷的长发分成好几缕,然后熟练地编起了麻花辫。
以前在伦敦,她经常给女仆们编辫子,手艺好得很。什么鱼骨辫、瀑布辫、羊角辫,她样样精通。
一根,两根,三根……
很快,史特雷的头上,就被她编满了细细的小辫子,足足有二十多根。
每一根辫子的末尾,都系着一根彩色的毛线头,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五颜六色,特别显眼。
最后,她还在最显眼的几根辫子上,插上了几朵鲜艳的格桑花。
做完这一切,娜妮娅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完美!”
娜妮娅小声地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就在这时。
史特雷的睫毛动了动。
他要醒了!
娜妮娅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哧溜一下,钻到了床底下。史特雷慢慢睁开眼睛。
他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床。
嗯?
赤绫呢?
史特雷猛地坐直身体,四处张望。
“娜妮娅?娜妮娅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史特雷皱了皱眉头,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趁他睡着,又偷偷跑去找伊莱亚斯了吧?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找的时候。
“哐当——!”
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四个师兄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史特雷师兄!我们来找你……”
嘉措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史特雷头上满头的小辫子,还有辫子上五颜六色的毛线头和鲜艳的格桑花,整个人都愣住了。
其他三个师兄也愣住了。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嘉措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史特雷师兄!你的头发!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这也太可爱了吧!”格桑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得在地上打滚,“满头的小辫子!还有花!哈哈哈哈哈哈!史特雷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少女心了!”
次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满脸通红,捂着嘴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丹增也别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显然是在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史特雷看着四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师兄,一脸茫然。
头发?
他的头发怎么了?
史特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入手是一根根细细的辫子,还有硬硬的花瓣和粗糙的毛线头。
史特雷的脸,瞬间黑了。
从耳根一直黑到了脖子,最后连额头都黑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院子里的水井边,低头看向水面。
水面倒影出一个满头小辫子、插着格桑花的男人。那些小辫子歪歪扭扭的,五颜六色的毛线头随风飘动,格桑花还在微微摇晃。
史特雷:“……”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娜、妮、娅!!!”
史特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院子里的树枝都掉了几片雪,连水井里的水都泛起了涟漪。
“你给我出来!!!”
床底下的赤绫,吓得缩了缩脖子,捂住了耳朵。
太好了。
史特雷这个冰块又一次因为自己绷不住生气了。
院子里,四个师弟终于笑够了,一个个扶着墙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笑意。
史特雷黑着脸,转过身,看着四个师弟,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四个,刚才都看到了?”
四个师弟立刻收住笑容,一个个站得笔直,拼命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有没有!”嘉措第一个开口,嗓门最大,生怕史特雷听不见,“大师兄,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我们刚进来!什么都没看见!”
“对!我们刚进来!”格桑立刻跟着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指着丹增,“是丹增非要拉我们过来的!他说你出事了!我们才过来的!本来我们要去练功的!”
次仁也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是他们……他们拉着我……我……我不想来的……我还要去劈柴呢……”
丹增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提了一句史特雷师兄没来练功,是嘉措非要过来看看,说肯定有好戏看,格桑和次仁也跟着起哄。不过既然都来了,那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对吧?毕竟是我们的师兄,被人欺负成这样,我们怎么能不管呢。”
他顿了顿,看向史特雷,一脸“公正”地说:“不过史特雷师兄,这肯定不是我们四个干的。我们哪有这个胆子啊。就算借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动你的头发啊。”
史特雷看着四个互相甩锅的师弟,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就知道。
这四个家伙,永远都是这副德行。
有难同当,有福自享。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们干的。”史特雷咬着牙说,“除了那个小丫头,还有谁敢动我的头发。”
他环顾了一下院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正屋的床底下。
那床底下,露出了一小截红色的裙摆。
“娜妮娅,我知道你躲在床底下。”史特雷冷冷地说,“自己出来。不然我就把床掀了,然后把你扔到雪地里冻一个时辰。”
床底下的娜妮娅,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慢吞吞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对着史特雷露出一个甜甜的、无辜的笑容。
“嗨,豹豹!早上好呀!”
“你还有脸笑!”史特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头上的小辫子,“这是不是你干的!”
“是啊。”娜妮娅点点头,一脸骄傲,挺起小胸脯,“怎么样?好看吧?我编了整整半个时辰呢!这可是我最拿手的‘满天星’发型!伦敦的贵族小姐们都抢着让我给她们编呢!排队都排到明年了!”
“好看个屁!”史特雷怒吼道,“赶紧给我拆掉!立刻!马上!”
“不要。”娜妮娅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编了好久呢!不能拆!你必须顶着这个发型去练功!让所有师兄都看看!看看我们家豹豹有多好看!”
“你做梦!”史特雷咬着牙说,“我数三声,你要是不给我拆掉,我就罚你去劈柴!劈十担柴!劈不完不许吃饭!”
“我才不怕呢!”娜妮娅叉着腰说,“你要是敢罚我,我就去告诉大师,说你昨天晚上把我裹成蚕蛹,还欺负我,把我弄哭了!我还要告诉妈妈,说你欺负我!让我妈妈再也不理你了!”
史特雷:“……”
他现在真的想把这个小丫头扔下山去。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
“阿弥陀佛。”
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多配蒂大师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师!”
五个弟子立刻恭敬地双手合十,对着多配蒂大师行礼。
娜妮娅也立刻收起了嚣张的气焰,乖乖地站在一旁,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手指还在偷偷地抠着衣角。
多配蒂大师看着史特雷头上满头的小辫子和格桑花,忍不住笑了起来。
“史特雷,你这个发型,很别致啊。很有年轻人的活力。”
史特雷的脸,瞬间红成了苹果。
“师父……”他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弟子……弟子知错了……”
“好了,我都知道了。”多配蒂大师笑着说,“昨天晚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赤绫怕黑去找云彻,你担心她的名声,把她带回自己院子守了一夜,做得很好。”
史特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多配蒂大师。
原来师父都知道。
多配蒂大师又看向娜妮娅,笑着说:“赤绫,你深更半夜乱跑,还捉弄师兄,罚你劈柴三担。”
“啊?”赤绫立刻垮下脸,“大师……我知道错了……能不能少劈一点啊……两担行不行……”
“不行。”多配蒂大师摇了摇头,“做错了事就要受罚。”
然后,他看向史特雷:“史特雷,你行事鲁莽,不懂变通,把赤绫裹成蚕蛹,吓得她哭了一夜,罚你劈柴五担。”
史特雷:“……”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师父。”
最后,多配蒂大师看向四个师兄:“你们四个,无故旷工,偷偷跑来八卦,还在院子里大声喧哗,罚你们劈柴十担。”
四个师兄:“???”
“啊?大师!为什么啊!”嘉措立刻哀嚎起来,“我们什么都没干啊!我们只是路过!”
“就是啊!我们只是路过而已!”格桑也跟着哀嚎,“太不公平了!”
次仁红着脸,小声说:“大师……我们……我们错了……”
丹增叹了口气,认命地说:“是,大师。我们认罚。”
多配蒂大师笑着说:“谁让你们看热闹的。看热闹,就要付出代价。”
“好了,都去吧。劈不完,不许吃饭。”
说完,多配蒂大师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哀嚎。半个时辰后。
宗门后山的劈柴场。
一大堆小山一样的木头,堆在空地上。
六个少年少女,正围着木头,唉声叹气。
娜妮娅拿着一把小小的斧头,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砍着木头,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都怪豹豹!都怪那个大坏蛋!要不是他,我才不会被罚劈柴呢!我的手都要断了!”
她砍了半天,才砍断了一根小木头,斧头还差点弹回来砸到自己的脚。
史特雷站在一旁,已经把头上的小辫子拆掉了,但是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未消的红晕。他拿着一把大斧头,默默地劈着柴,斧头挥得虎虎生风,木头在他手里像豆腐一样,一劈就断。显然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
四个师弟则凑在一起,一边劈柴,一边互相甩锅。
“都怪你!嘉措!”格桑推了嘉措一把,把一块木头扔给他,“要不是你非要去看热闹,我们能被罚劈十担柴吗!十担啊!劈到天黑都劈不完!”
“怪我?”嘉措不服气地说,也扔回去一块木头,“明明是丹增先提的!要不是他说史特雷师兄出事了,我才不去呢!”
“我只是提了一句,又没让你们去。”丹增慢悠悠地说,手里的斧头一下一下,劈得又快又稳,“是你们自己非要跟着去的。再说了,刚才笑史特雷师兄的时候,你们笑得比谁都大声。”
次仁也红着脸,小声说:“我……我本来不想去的……是你们……你们拉着我……”
“好了好了!别吵了!”嘉措不耐烦地说,“吵也没用!赶紧劈柴吧!不然中午都吃不上饭了!我快饿死了!”
就在这时。
娜妮娅“哎呀”一声,把斧头扔在了地上。
“累死我了!我不劈了!”娜妮娅叉着腰,气鼓鼓地说,“我的手都磨起泡了!太疼了!”
她伸出小手,果然,白皙的手掌上,磨出了两个红红的水泡,看起来格外可怜。
史特雷看到了,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停下手里的斧头,走到娜妮娅面前,皱着眉头说:“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娜妮娅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想打我?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史特雷没有说话,伸手拉起她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水泡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了她。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史特雷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赤绫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哼。
算他还有点良心。
涂完药膏,史特雷把瓷瓶递给她,语气生硬地说:“拿着。以后干活小心点。”
“哦,豹豹,你心疼我了?”娜妮娅接过瓷瓶
史特雷别过头,没有说话,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只是他的动作,明显温柔了许多,而且不知不觉间,把赤绫面前的木头,都搬到了自己面前。
四个师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哇……”嘉措小声说,用胳膊肘碰了碰格桑,“史特雷师兄居然会给赤绫师妹涂药膏!我没看错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格桑也小声说,瞪大了眼睛,“以前我练功受伤,他只会说我笨,让我自己去擦药!”
次仁也点了点头,小声说:“史特雷师兄……真的对赤绫师妹不一样……”
丹增抱着胳膊,笑着说:“我早就说了吧。等着看吧,以后有意思的事情还多着呢。”
就在这时。
伊莱亚斯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小姐。”伊莱亚斯走到赤绫面前,笑着说,“我给你带了酥油茶和糌粑,还有厨房张阿婆做的奶渣糕,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嗷嗷”娜妮娅立刻眼睛一亮,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你终于来了!我快累死了!也快饿死了!”
伊莱亚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把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吃食。
热乎乎的酥油茶,香喷喷的糌粑,还有金黄酥脆的奶渣糕,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劈柴场。
赤绫拿起一块奶渣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渣。
“慢点吃,别噎着。”伊莱亚斯温柔地说,给她倒了一杯酥油茶。
四个师兄看着香喷喷的奶渣糕,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们早上起来就去八卦了,连早饭都没吃,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个……云彻师弟……”嘉措搓了搓手,凑了过去,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还有没有多的?我们也饿了……”
“就是就是!”格桑也跟着凑了过去,可怜巴巴地说,“我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快饿死了!”
伊莱亚斯笑了笑,从食盒里拿出另外四个油纸包,递给他们:“有。我带了很多,大家一起吃吧。还有酥油茶,也够喝。”
“太好了!谢谢云彻师弟!”四个师兄立刻欢呼起来,接过油纸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史特雷站在一旁,默默地劈着柴,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他早上起来就被赤绫气了一顿,还没来得及吃饭。
娜妮娅吃着吃着,抬头看到了史特雷,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最大的奶渣糕,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
“喏,给你吃。”
史特雷停下斧头,看着她手里的奶渣糕,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谢。”
他小声说,然后拿起奶渣糕,慢慢地吃了起来。
奶渣糕甜甜的,软软的,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阳光洒在劈柴场上,暖洋洋的。
七个少年少女,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互相打闹着。
嘉措和格桑在抢最后一块奶渣糕,嘉措把奶渣糕举得高高的,格桑跳起来去抢,结果两人一起摔在了雪地里。
次仁在一旁劝架,结果被两人扔了一脸的雪。
丹增在一旁笑着看热闹,还时不时地给两人递雪团。
伊莱亚斯在给娜妮娅擦嘴角的奶渣。
史特雷则默默地把劈好的柴堆在一起,看着打闹的众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风里带着格桑花的清香,和酥油茶的醇厚香气。
日子,就像这雪山的流水一样,慢慢悠悠地流淌着。
有吵闹,有欢笑,有捉弄,有温暖。
娜妮娅的西藏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和史特雷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波纹之路,也在这欢声笑语中,一步步向前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