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归墟没有校门

作者:捡破烂的 更新时间:2026/6/3 15:52:48 字数:7154

清晨六点零五分,我站在家门口,第一次觉得出门上学像是去签收遗体。

而且遗体可能是我自己的。

书包比平时重。

里面装着课本、终端、身份证明、我妈塞进去的早餐袋,还有那张灰白色的归墟学院录取通知。

通知背面的黑点一夜没变大。

也没消失。

它安静地停在“凡被遗忘者,皆有其名”下面,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

它没动。

但我总觉得它在等我先动。

我妈站在玄关旁边,第三次确认我的终端电量。

“百分之九十六。”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

“定位权限开了吗?”

“开了。”

“紧急联系人绑定了吗?”

“绑了。”

“纸质通知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明呢?”

“带了。”

“早餐呢?”

我看了一眼书包侧袋。

“带了。两个包子,一瓶豆浆,还有你对碳水化合物最后的信任。”

我妈没有接这个话。

她今天没有说“加油”。

也没有说“好好表现”。

她只是把我校服领口往下压了一点,说:

“不对就回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祝福。

更像一条逃生路线。

我爸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那副旧耳机。

黑色的。

海绵套裂了一道口,线被他重新绕好,插头处缠了一圈透明胶。

他把耳机递给我。

我看着它。

“你这是给我防身,还是给我增加遗物感?”

我爸说:

“防止你听见了又说自己没听见。”

我把耳机接过来。

它比看起来沉一点。

也可能不是耳机沉,是我手上的东西太多了。

我把它塞进书包侧袋。

我爸又说:

“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让你马上处理。先听清楚。”

我说:

“爸,你现在说话很像那种退休后突然开始写诗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别把耳机弄丢。”

我点头。

门打开。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

我走出去的时候,我妈忽然叫我。

“未名。”

我回头。

她站在门里,没有出来。

“不要逞强。”

我想说我哪有强可以逞。

但最后只是说:

“知道。”

门在我身后关上。

终端震了一下。

【请于06:17抵达原校门口。】

【请携带纸质录取通知。】

【请不要寻找校门。】

我看着最后一行,忍不住说:

“我尽量不跟一所学校的门发生感情。”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金属墙面映出我的脸。

十六岁。

潜能分17。

低效听名样本。

即将前往一所提醒我“不要寻找校门”的学校。

挺好。

至少这次没人说前途光明。

————

六点十三分,我到了原学校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

校门上方的电子屏已经开始工作,循环播放优秀学生名单、今日天气、升学规划讲座通知和心理健康标语。

【每一种成长路径都值得被尊重。】

【不要用单一结果定义自己。】

【请相信系统会为你找到合适的位置。】

我站在校门外,看着那几行字滚来滚去。

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蚊子。

不咬死你。

只是在你耳边不断证明自己存在。

保安亭刚开灯。

晨跑的体育生从操场方向跑过来,鞋底踩在湿地上,发出整齐的声音。

有几个提前到校的学生刷卡进门。

闸机滴一声。

绿灯亮。

他们进去。

我站在旁边,像一个等错车的人。

终端倒计时归零。

【06:17】

没有车。

没有老师。

没有归墟接引人。

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超自然现象”的东西。

只有一只麻雀落在校门口的栏杆上,歪头看了我一眼。

像在确认我是不是食物。

我低头看终端。

新提示跳出:

【路径转接中。】

【原校门权限:已注销。】

我皱了皱眉。

拿出学生卡,在闸机上一刷。

滴。

红灯。

【该对象已转出。】

我又刷了一次。

滴。

红灯。

【该对象已转出。】

我盯着屏幕。

该对象。

已转出。

这四个字没有嘲讽。

没有恶意。

没有情绪。

只是流程完成后的客观描述。

所以它尤其难听。

我第三次把卡贴上去。

这次闸机没有响。

它卡住了。

屏幕闪了两下。

【权限状态异常】

【请联系管理员】

我看着闸机。

闸机看着我。

我们两个都很失败。

保安亭里的人探出头:

“同学,别刷了,坏了?”

我说:

“可能它不太接受离别。”

话刚说完,旁边有人蹲了下来。

一个女生。

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那声音不像书包。

像一台小型维修设备落地。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短螺丝刀,直接撬开闸机侧盖。

动作熟得像回家开门。

我低头看她。

“你干什么?”

她没抬头。

“修东西。”

“你上学带螺丝刀?”

“你上学带自尊吗?”

她手指很快,指节上有细小划痕,袖口有一点烧过的痕迹。

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灰黑色工装外套,肩线有些旧,口袋鼓鼓囊囊,像随时能掏出一把扳手。

她把闸机里面一根松掉的排线按回去,用扎带固定。

闸机屏幕闪了一下。

重新亮起。

【维护行为已记录。】

她看了一眼,冷笑:

“记录就记录。反正它们最擅长把别人会做的事写成违规。”

我问:

“你谁?”

她把侧盖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砚。”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书包。

“归墟接引对象之一。以及,这东西坏得很业余。”

我看着她的包。

“你包里到底装了什么?”

“工具。”

“多少工具?”

“够让不该响的东西闭嘴,也够让该响的东西开口。”

她说完,看了看我手里的学生卡。

“别刷了。它不是不喜欢你,是权限表里已经没有你。”

我沉默了一下。

她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不太适合安慰人。

但她显然也不打算安慰。

于是她补了一句:

“从技术角度说,注销得挺干净。”

我说:

“谢谢。听完感觉自己格式化得很成功。”

沈砚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方未名?”

“你认识我?”

“接引名单上有。低效听名样本。”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归墟的人见面都先念病历?”

沈砚把螺丝刀插回工具包。

“我只是确认一下,别修错人。”

————

我们在校门口又等了五分钟。

06:22。

归墟接引车还没出现。

沈砚蹲在公交站牌旁边,检查自己工具包里一只小型电压表。

我站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被原学校退回又被新学校放鸽子的低效物品。

这很难。

因为事实本身就很像。

对面路牌下面蹲着一个男生。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晨跑跑累了。

后来发现他从我到的时候就在那里。

他穿着校服外套,扣子只扣了一个,头发乱得像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提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包子。

包子已经冷了。

他咬一口,停很久,再咬一口。

像在和早餐进行一场低强度谈判。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边那个,你也是归墟的?”

男生慢吞吞抬头。

眼睛还有点困。

“可能是。”

我问:

“可能是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我昨天晚上按导航找归墟,导航把我带到这里。然后它没电了。”

他举起终端。

屏幕黑着。

“我想,既然错得这么坚定,可能就是对的。”

沈砚说:

“你这逻辑像电池鼓包。”

男生点头。

“我也觉得不太安全。”

他站起来,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纸袋。

“白鸟。”

我说:

“真名?”

“目前是。”

“什么叫目前是?”

“有些名字用着用着就不像自己的了。先凑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我忽然觉得他不像没睡醒。

更像是醒了,但不太想参与醒着这件事。

沈砚看向他的终端。

“没电你怎么确认接引信息?”

白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皱的纸质通知。

“这个。”

他把通知展开。

纸上有一块油渍。

可能是包子。

沈砚沉默了一下。

“你把录取通知和早餐放一起?”

白鸟说:

“它们都很重要。”

我看了一眼他的通知。

上面的字段和我的不太一样。

我只看到一行:

【低欲望不可定位样本】

白鸟注意到我的视线,把通知折回去。

“别看了。看多了会觉得他们骂得挺准。”

我说:

“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

白鸟摇头。

“不是接受,是减少反抗成本。”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说:

“你看起来很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累不累?”

我冷笑。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解释。活着不麻烦吗?”

白鸟认真想了两秒。

“挺麻烦。所以我减少参与。”

沈砚把电压表收起来。

“你们俩可以一起去报一个废话互助班。”

我说:

“归墟有这个课?”

沈砚说:

“有的话你应该能拿高分。”

————

06:25,第四个人冲进了现场。

她是跑来的。

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小型拍摄设备,手里还拿着一个折叠稳定器。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差点踩到路边积水。

但身体很熟练地一偏,稳住了。

像是经常一边跑一边拍。

“还好还好,没错过。”

她喘着气,把设备往上一抬。

“06:17这种阴间时间点,很适合做开场。”

镜头对准我们。

沈砚一步挡上去。

“别拍我。”

女生眨了一下眼。

“我可以打码。”

沈砚说:

“我说的是别拍,不是拍完再把我处理成匿名零件。”

这句话说完,空气停了一下。

女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看着她,可能会以为没有发生。

她把镜头放低。

“行,不拍脸。”

沈砚看着她。

女生补了一句:

“拍鞋总可以吧?”

白鸟把脚往后缩了缩。

“鞋也有隐私。”

女生看向他。

“你们归墟的人都这么难拍?”

白鸟说:

“我还没入学,先不代表学校发言。”

她把设备收回胸前,清了清嗓子。

“阿鲤。”

我说:

“哪个鲤?”

“鲤鱼的鲤。”

她晃了晃包上的钥匙扣。

那是一个小吃店的钥匙扣,塑料鱼形,尾巴已经磨掉一点颜色。

“家里开小吃店,名字是阿鲤,不是账号人设。”

沈砚说:

“没人问你账号。”

阿鲤说:

“迟早会问。”

她看向我。

“你就是方未名吧?”

我皱眉。

“你也看接引名单?”

“没有。”她说,“你比较像。”

“像什么?”

“像一个一边很想被证明不是17分,一边又很怕别人真的证明你不是的人。”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说:

“你去归墟是为了上学,还是为了找素材?”

阿鲤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没到眼睛底。

“你去归墟是为了听名字,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17分?”

白鸟在旁边低声说:

“很好,开学前已经完成互相伤害。”

沈砚背起工具包。

“接引车再不来,我们可以自己组一个问题学生路边展。”

我说:

“标题阿鲤应该已经想好了。”

阿鲤立刻说:

“《三个被系统退回的人和一个迟到的我》。”

沈砚看她。

“你把自己放最后,挺有镜头伦理。”

阿鲤笑笑。

“没办法,主角要压轴。”

我说:

“你最多算片尾彩蛋。”

她刚要回嘴,手里的设备忽然自动失焦。

画面开始抖动。

不只是她的设备。

我的终端也震了一下。

沈砚通知背面的纸边微微翘起。

白鸟的没电终端屏幕闪了一下,又黑回去。

一辆旧校车无声地停在校门口。

它出现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它一直停在那里,只是我们刚才没资格看见。

————

校车车身是褪色的黄色。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烂到漏风的车。

它很干净。

只是旧。

旧得像城市系统每年都忘记报废它,它也懒得提醒。

车头路线牌闪了一下。

【低效转接线】

下一秒。

【暂无推荐路径】

再下一秒。

【归墟】

车门打开。

司机坐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声音从前面传来:

“纸质通知。”

沈砚先上前,把通知递过去。

车门边的读卡器没有反应。

司机说:

“不是刷。给我看。”

沈砚皱眉。

“人工核验?”

司机说:

“你也可以站外面等全自动。”

沈砚把通知展开。

司机看了一眼。

“上车。”

白鸟递通知。

司机看见上面的油渍,沉默了两秒。

“以后别把凭证和包子放一起。”

白鸟说:

“我会考虑。”

阿鲤递通知的时候,顺手想拍车内。

镜头再次失焦。

司机说:

“车上不能拍。”

阿鲤问:

“有规定?”

司机说:

“有。”

“哪条?”

“我说的那条。”

阿鲤把设备关了。

“行。”

轮到我。

我把灰白通知递过去。

司机看正面,又翻到背面。

他的视线停在那个黑点上。

时间比别人长一点。

我问:

“怎么了?”

司机说:

“这个还没长开。”

我手指一紧。

“什么没长开?”

司机把通知还给我。

“你最好希望它慢点长。”

说完,他不再理我。

我站在车门口。

沈砚已经找了座位坐下,白鸟靠窗,阿鲤在检查自己的设备为什么失焦。

我看着手里的通知。

黑点仍然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司机催了一句:

“上不上?”

我说:

“你们归墟接待风格都这么讨人喜欢?”

司机说:

“上车。”

我上去了。

车门在身后关上。

原学校的电子屏还在校门上滚动。

【请相信系统会为你找到合适的位置。】

校车启动。

没有人来送。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离开。

闸机恢复正常。

晨跑的学生继续进校。

保安亭里的人打了个哈欠。

原学校像一台重新合上的机器。

而我已经被吐出去了。

————

车里有一股旧塑料、雨水和消毒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座椅磨损得很均匀。

不像破败。

更像已经接过很多批不知道该坐去哪里的人。

每个座位上方都有一块小屏。

我们刚坐下,屏幕依次亮起。

我头顶上方显示:

【低效听名样本】

我看着那六个字。

很好。

归墟学院甚至连羞辱都保持前后一致。

沈砚头顶:

【异常器物干预倾向】

她抬手就去拆屏幕。

车载系统立刻响起:

【请勿破坏接引设备。】

沈砚说:

“那你别把人写成设备说明书。”

阿鲤头顶:

【高传播依赖样本】

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沉了一点。

手指碰到设备,又停住。

白鸟头顶:

【低欲望不可定位样本】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可定位听起来还行。”

我说:

“恭喜,你连被找到都省了。”

白鸟说:

“你也不错。听名。听起来像客服升级版。”

我脸色一僵。

沈砚看我一眼。

“你爸是客服相关?”

车里安静了一下。

沈砚意识到自己说中了。

她皱眉。

“我不是故意挖你家。”

我说:

“你们归墟的人说话都靠钳子开口吗?”

沈砚说:

“至少钳子有用。”

阿鲤小声说:

“你们这样吵,挺有团魂的。”

三个人同时看她。

她立刻举手。

“行,没魂,都是临时拼车。”

车载报站器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普通公交报站声。

它像从很旧的喇叭里挤出来。

【下一站:未推荐。】

【下一站:已转出。】

【下一站:不适用。】

【下一站:归墟。】

白鸟靠着窗,看着外面。

“报站器比我们会聊天。”

沈砚用手敲了敲座椅下方。

“这车线路很怪。”

阿鲤问:

“怎么怪?”

“不是没联网。”沈砚说,“是一直在连接,又一直被擦掉。”

我看向窗外。

校车已经开出原学校那条路。

但没多久,我又看见了原学校后门。

然后是我们刚才站过的公交站。

然后是城市青少年发展中心。

然后是一段拆迁围挡。

围挡上写着:

【优化空间结构,建设智慧城市。】

再往前,是一条排水渠。

水面很黑。

我移开视线。

可车窗里的倒影里,那条排水渠还在。

像贴在玻璃里面。

我拿出终端。

地图打开。

定位点疯狂跳动。

一会儿在学校。

一会儿在三公里外的社区医院。

一会儿直接跳到城市边缘。

然后消失。

【当前位置:不可用】

【目的地:不可用】

【路线规划失败】

阿鲤也试了。

她的地图更夸张。

屏幕上直接显示一片空白。

“哇。”她说,“这要是做成视频,标题可以叫《导航看了都想退学》。”

沈砚说:

“你再标题一次,我真拆你稳定器。”

阿鲤闭嘴两秒。

然后小声说:

“这个标题也不错。”

白鸟看着窗外。

“我们不是在找路。”

我问:

“那在干什么?”

他说:

“在等路承认我们。”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一下。

我本来应该觉得它很有道理。

但我第一反应是烦。

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一句能被印在校园墙上的话。

我说:

“你平时说话都这么欠揍吗?”

白鸟说:

“我平时尽量不说话。”

沈砚看着窗外。

“前面那面墙,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雾气里,出现一面旧墙。

灰色的,很长。

墙根长着青苔。

墙面有大片水痕。

我刚想说可能只是相似,校车已经拐弯。

旧墙消失。

十分钟后,它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

再拐。

再出现。

每一次都近一点。

像不是车在开向它。

而是它在等我们绕够了,自己走过来。

车载报站器再次响起。

【下一站:归墟。】

这一次,声音没有断。

【请携带本人、纸质通知及未完成问题下车。】

我低头看通知。

背面的黑点颜色变深了一点。

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但它看起来比早上更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

校车停下的时候,外面起了雾。

不是很浓。

刚好让远处看不清,又让眼前的一切显得过分具体。

车门打开。

司机说:

“到了。”

沈砚第一个下车。

白鸟第二个。

阿鲤第三个,她下车前看了一眼司机。

“不能拍车外吗?”

司机说:

“你问车外。”

阿鲤转头看雾。

雾没有回答。

她把设备放下。

我最后下车。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身后的校车门关上。

我回头。

车还在。

但车头路线牌已经熄了。

司机坐在里面,一动不动。

像一段暂时不想继续运行的程序。

我们面前没有校门。

没有保安亭。

没有校牌。

没有迎新横幅。

没有“热烈欢迎新同学”。

只有一面旧墙。

墙很长。

向两边延伸到雾里,看不到尽头。

墙根长着青苔。

有些地方被雨水泡出深色痕迹。

墙面上还有几道旧裂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挠过,但没有挠穿。

阿鲤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这要是学校,我家小吃店都算国际餐饮中心。”

沈砚走上前,用指节敲了敲墙。

咚。

声音很实。

她又换了几个位置敲。

咚。

咚。

咚。

“不是投影。”

白鸟沿着墙往左走了几步。

又往右走了几步。

然后回到原地。

“没有门。”

我说:

“通知上写了,请不要寻找校门。”

白鸟说:

“它很诚实。”

沈砚皱眉。

“诚实不等于有用。”

阿鲤看着墙。

这次她没有举设备。

她只是问:

“所以我们现在算到校了,还是被放在墙外?”

没人回答。

我拿出那张灰白通知。

通知一离开书包,背面的黑点就像被空气碰醒了一样,慢慢往外渗开。

不是墨水流动。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里舒展。

墙面上的水痕也开始动。

一开始很慢。

像雨水顺着旧砖往下滑。

可下一秒,水痕逆着墙面往上爬。

阿鲤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砚把手伸进工具包。

白鸟说:

“墙在写字。”

我看着那片水痕。

它们在墙面上聚拢,变深,一笔一画浮出一行字。

> 凡被遗忘者,皆有其名。

和我通知背面那行一模一样。

四个人都没说话。

这句话昨晚出现在我家餐桌上时,像一条从纸里渗出的秘密。

现在它写在一整面没有门的墙上。

突然就不太像秘密了。

更像某种规矩。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

“写墙上也没用。门呢?”

墙没有回答。

雾也没有回答。

倒是白鸟低声说:

“你对门执念挺深。”

我说:

“正常学校都有门。”

沈砚说:

“正常学校也不会把人接到墙前面。”

阿鲤看了看通知,又看了看墙。

“有没有可能,归墟学院主要经营墙体教育?”

沈砚说:

“你家小吃店还招人吗?”

阿鲤说:

“招,但你这种会拆厨房设备的风险太高。”

就在这时,墙根处的水痕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组成校训。

而是在那行字下面,慢慢浮出第二行。

字更小。

也更黑。

> 【请登记你的第二个名字。】

空气像被谁按了一下静音键。

我低头。

终端自动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个输入框。

【当前对象:方未名】

【原始姓名:方未名】

【系统建议第二名:未命名低适配体】

【是否确认?】

我看着那个建议名。

未命名低适配体。

真周到。

连我不知道怎么骂自己的部分,它都替我整理好了。

沈砚的终端也亮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变差。

白鸟把自己的黑屏终端举起来。

这一次,它竟然亮了。

阿鲤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找标题。

墙前很安静。

远处的旧校车忽然启动。

我回头。

车慢慢倒退进雾里。

司机没有道别。

也没有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归墟学院没有校门。

没有迎新。

没有老师。

只有一面墙。

一个输入框。

和系统替我准备好的第二个名字。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找门的。

我是被带来,亲手签收另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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