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五分,我站在家门口,第一次觉得出门上学像是去签收遗体。
而且遗体可能是我自己的。
书包比平时重。
里面装着课本、终端、身份证明、我妈塞进去的早餐袋,还有那张灰白色的归墟学院录取通知。
通知背面的黑点一夜没变大。
也没消失。
它安静地停在“凡被遗忘者,皆有其名”下面,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
它没动。
但我总觉得它在等我先动。
我妈站在玄关旁边,第三次确认我的终端电量。
“百分之九十六。”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
“定位权限开了吗?”
“开了。”
“紧急联系人绑定了吗?”
“绑了。”
“纸质通知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明呢?”
“带了。”
“早餐呢?”
我看了一眼书包侧袋。
“带了。两个包子,一瓶豆浆,还有你对碳水化合物最后的信任。”
我妈没有接这个话。
她今天没有说“加油”。
也没有说“好好表现”。
她只是把我校服领口往下压了一点,说:
“不对就回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祝福。
更像一条逃生路线。
我爸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那副旧耳机。
黑色的。
海绵套裂了一道口,线被他重新绕好,插头处缠了一圈透明胶。
他把耳机递给我。
我看着它。
“你这是给我防身,还是给我增加遗物感?”
我爸说:
“防止你听见了又说自己没听见。”
我把耳机接过来。
它比看起来沉一点。
也可能不是耳机沉,是我手上的东西太多了。
我把它塞进书包侧袋。
我爸又说:
“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让你马上处理。先听清楚。”
我说:
“爸,你现在说话很像那种退休后突然开始写诗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别把耳机弄丢。”
我点头。
门打开。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
我走出去的时候,我妈忽然叫我。
“未名。”
我回头。
她站在门里,没有出来。
“不要逞强。”
我想说我哪有强可以逞。
但最后只是说:
“知道。”
门在我身后关上。
终端震了一下。
【请于06:17抵达原校门口。】
【请携带纸质录取通知。】
【请不要寻找校门。】
我看着最后一行,忍不住说:
“我尽量不跟一所学校的门发生感情。”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金属墙面映出我的脸。
十六岁。
潜能分17。
低效听名样本。
即将前往一所提醒我“不要寻找校门”的学校。
挺好。
至少这次没人说前途光明。
————
六点十三分,我到了原学校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
校门上方的电子屏已经开始工作,循环播放优秀学生名单、今日天气、升学规划讲座通知和心理健康标语。
【每一种成长路径都值得被尊重。】
【不要用单一结果定义自己。】
【请相信系统会为你找到合适的位置。】
我站在校门外,看着那几行字滚来滚去。
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蚊子。
不咬死你。
只是在你耳边不断证明自己存在。
保安亭刚开灯。
晨跑的体育生从操场方向跑过来,鞋底踩在湿地上,发出整齐的声音。
有几个提前到校的学生刷卡进门。
闸机滴一声。
绿灯亮。
他们进去。
我站在旁边,像一个等错车的人。
终端倒计时归零。
【06:17】
没有车。
没有老师。
没有归墟接引人。
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超自然现象”的东西。
只有一只麻雀落在校门口的栏杆上,歪头看了我一眼。
像在确认我是不是食物。
我低头看终端。
新提示跳出:
【路径转接中。】
【原校门权限:已注销。】
我皱了皱眉。
拿出学生卡,在闸机上一刷。
滴。
红灯。
【该对象已转出。】
我又刷了一次。
滴。
红灯。
【该对象已转出。】
我盯着屏幕。
该对象。
已转出。
这四个字没有嘲讽。
没有恶意。
没有情绪。
只是流程完成后的客观描述。
所以它尤其难听。
我第三次把卡贴上去。
这次闸机没有响。
它卡住了。
屏幕闪了两下。
【权限状态异常】
【请联系管理员】
我看着闸机。
闸机看着我。
我们两个都很失败。
保安亭里的人探出头:
“同学,别刷了,坏了?”
我说:
“可能它不太接受离别。”
话刚说完,旁边有人蹲了下来。
一个女生。
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那声音不像书包。
像一台小型维修设备落地。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短螺丝刀,直接撬开闸机侧盖。
动作熟得像回家开门。
我低头看她。
“你干什么?”
她没抬头。
“修东西。”
“你上学带螺丝刀?”
“你上学带自尊吗?”
她手指很快,指节上有细小划痕,袖口有一点烧过的痕迹。
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灰黑色工装外套,肩线有些旧,口袋鼓鼓囊囊,像随时能掏出一把扳手。
她把闸机里面一根松掉的排线按回去,用扎带固定。
闸机屏幕闪了一下。
重新亮起。
【维护行为已记录。】
她看了一眼,冷笑:
“记录就记录。反正它们最擅长把别人会做的事写成违规。”
我问:
“你谁?”
她把侧盖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砚。”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书包。
“归墟接引对象之一。以及,这东西坏得很业余。”
我看着她的包。
“你包里到底装了什么?”
“工具。”
“多少工具?”
“够让不该响的东西闭嘴,也够让该响的东西开口。”
她说完,看了看我手里的学生卡。
“别刷了。它不是不喜欢你,是权限表里已经没有你。”
我沉默了一下。
她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不太适合安慰人。
但她显然也不打算安慰。
于是她补了一句:
“从技术角度说,注销得挺干净。”
我说:
“谢谢。听完感觉自己格式化得很成功。”
沈砚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方未名?”
“你认识我?”
“接引名单上有。低效听名样本。”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归墟的人见面都先念病历?”
沈砚把螺丝刀插回工具包。
“我只是确认一下,别修错人。”
————
我们在校门口又等了五分钟。
06:22。
归墟接引车还没出现。
沈砚蹲在公交站牌旁边,检查自己工具包里一只小型电压表。
我站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被原学校退回又被新学校放鸽子的低效物品。
这很难。
因为事实本身就很像。
对面路牌下面蹲着一个男生。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晨跑跑累了。
后来发现他从我到的时候就在那里。
他穿着校服外套,扣子只扣了一个,头发乱得像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提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包子。
包子已经冷了。
他咬一口,停很久,再咬一口。
像在和早餐进行一场低强度谈判。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边那个,你也是归墟的?”
男生慢吞吞抬头。
眼睛还有点困。
“可能是。”
我问:
“可能是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我昨天晚上按导航找归墟,导航把我带到这里。然后它没电了。”
他举起终端。
屏幕黑着。
“我想,既然错得这么坚定,可能就是对的。”
沈砚说:
“你这逻辑像电池鼓包。”
男生点头。
“我也觉得不太安全。”
他站起来,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纸袋。
“白鸟。”
我说:
“真名?”
“目前是。”
“什么叫目前是?”
“有些名字用着用着就不像自己的了。先凑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我忽然觉得他不像没睡醒。
更像是醒了,但不太想参与醒着这件事。
沈砚看向他的终端。
“没电你怎么确认接引信息?”
白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皱的纸质通知。
“这个。”
他把通知展开。
纸上有一块油渍。
可能是包子。
沈砚沉默了一下。
“你把录取通知和早餐放一起?”
白鸟说:
“它们都很重要。”
我看了一眼他的通知。
上面的字段和我的不太一样。
我只看到一行:
【低欲望不可定位样本】
白鸟注意到我的视线,把通知折回去。
“别看了。看多了会觉得他们骂得挺准。”
我说:
“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
白鸟摇头。
“不是接受,是减少反抗成本。”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说:
“你看起来很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累不累?”
我冷笑。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解释。活着不麻烦吗?”
白鸟认真想了两秒。
“挺麻烦。所以我减少参与。”
沈砚把电压表收起来。
“你们俩可以一起去报一个废话互助班。”
我说:
“归墟有这个课?”
沈砚说:
“有的话你应该能拿高分。”
————
06:25,第四个人冲进了现场。
她是跑来的。
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小型拍摄设备,手里还拿着一个折叠稳定器。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差点踩到路边积水。
但身体很熟练地一偏,稳住了。
像是经常一边跑一边拍。
“还好还好,没错过。”
她喘着气,把设备往上一抬。
“06:17这种阴间时间点,很适合做开场。”
镜头对准我们。
沈砚一步挡上去。
“别拍我。”
女生眨了一下眼。
“我可以打码。”
沈砚说:
“我说的是别拍,不是拍完再把我处理成匿名零件。”
这句话说完,空气停了一下。
女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看着她,可能会以为没有发生。
她把镜头放低。
“行,不拍脸。”
沈砚看着她。
女生补了一句:
“拍鞋总可以吧?”
白鸟把脚往后缩了缩。
“鞋也有隐私。”
女生看向他。
“你们归墟的人都这么难拍?”
白鸟说:
“我还没入学,先不代表学校发言。”
她把设备收回胸前,清了清嗓子。
“阿鲤。”
我说:
“哪个鲤?”
“鲤鱼的鲤。”
她晃了晃包上的钥匙扣。
那是一个小吃店的钥匙扣,塑料鱼形,尾巴已经磨掉一点颜色。
“家里开小吃店,名字是阿鲤,不是账号人设。”
沈砚说:
“没人问你账号。”
阿鲤说:
“迟早会问。”
她看向我。
“你就是方未名吧?”
我皱眉。
“你也看接引名单?”
“没有。”她说,“你比较像。”
“像什么?”
“像一个一边很想被证明不是17分,一边又很怕别人真的证明你不是的人。”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说:
“你去归墟是为了上学,还是为了找素材?”
阿鲤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没到眼睛底。
“你去归墟是为了听名字,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17分?”
白鸟在旁边低声说:
“很好,开学前已经完成互相伤害。”
沈砚背起工具包。
“接引车再不来,我们可以自己组一个问题学生路边展。”
我说:
“标题阿鲤应该已经想好了。”
阿鲤立刻说:
“《三个被系统退回的人和一个迟到的我》。”
沈砚看她。
“你把自己放最后,挺有镜头伦理。”
阿鲤笑笑。
“没办法,主角要压轴。”
我说:
“你最多算片尾彩蛋。”
她刚要回嘴,手里的设备忽然自动失焦。
画面开始抖动。
不只是她的设备。
我的终端也震了一下。
沈砚通知背面的纸边微微翘起。
白鸟的没电终端屏幕闪了一下,又黑回去。
一辆旧校车无声地停在校门口。
它出现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它一直停在那里,只是我们刚才没资格看见。
————
校车车身是褪色的黄色。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烂到漏风的车。
它很干净。
只是旧。
旧得像城市系统每年都忘记报废它,它也懒得提醒。
车头路线牌闪了一下。
【低效转接线】
下一秒。
【暂无推荐路径】
再下一秒。
【归墟】
车门打开。
司机坐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声音从前面传来:
“纸质通知。”
沈砚先上前,把通知递过去。
车门边的读卡器没有反应。
司机说:
“不是刷。给我看。”
沈砚皱眉。
“人工核验?”
司机说:
“你也可以站外面等全自动。”
沈砚把通知展开。
司机看了一眼。
“上车。”
白鸟递通知。
司机看见上面的油渍,沉默了两秒。
“以后别把凭证和包子放一起。”
白鸟说:
“我会考虑。”
阿鲤递通知的时候,顺手想拍车内。
镜头再次失焦。
司机说:
“车上不能拍。”
阿鲤问:
“有规定?”
司机说:
“有。”
“哪条?”
“我说的那条。”
阿鲤把设备关了。
“行。”
轮到我。
我把灰白通知递过去。
司机看正面,又翻到背面。
他的视线停在那个黑点上。
时间比别人长一点。
我问:
“怎么了?”
司机说:
“这个还没长开。”
我手指一紧。
“什么没长开?”
司机把通知还给我。
“你最好希望它慢点长。”
说完,他不再理我。
我站在车门口。
沈砚已经找了座位坐下,白鸟靠窗,阿鲤在检查自己的设备为什么失焦。
我看着手里的通知。
黑点仍然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司机催了一句:
“上不上?”
我说:
“你们归墟接待风格都这么讨人喜欢?”
司机说:
“上车。”
我上去了。
车门在身后关上。
原学校的电子屏还在校门上滚动。
【请相信系统会为你找到合适的位置。】
校车启动。
没有人来送。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离开。
闸机恢复正常。
晨跑的学生继续进校。
保安亭里的人打了个哈欠。
原学校像一台重新合上的机器。
而我已经被吐出去了。
————
车里有一股旧塑料、雨水和消毒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座椅磨损得很均匀。
不像破败。
更像已经接过很多批不知道该坐去哪里的人。
每个座位上方都有一块小屏。
我们刚坐下,屏幕依次亮起。
我头顶上方显示:
【低效听名样本】
我看着那六个字。
很好。
归墟学院甚至连羞辱都保持前后一致。
沈砚头顶:
【异常器物干预倾向】
她抬手就去拆屏幕。
车载系统立刻响起:
【请勿破坏接引设备。】
沈砚说:
“那你别把人写成设备说明书。”
阿鲤头顶:
【高传播依赖样本】
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沉了一点。
手指碰到设备,又停住。
白鸟头顶:
【低欲望不可定位样本】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可定位听起来还行。”
我说:
“恭喜,你连被找到都省了。”
白鸟说:
“你也不错。听名。听起来像客服升级版。”
我脸色一僵。
沈砚看我一眼。
“你爸是客服相关?”
车里安静了一下。
沈砚意识到自己说中了。
她皱眉。
“我不是故意挖你家。”
我说:
“你们归墟的人说话都靠钳子开口吗?”
沈砚说:
“至少钳子有用。”
阿鲤小声说:
“你们这样吵,挺有团魂的。”
三个人同时看她。
她立刻举手。
“行,没魂,都是临时拼车。”
车载报站器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普通公交报站声。
它像从很旧的喇叭里挤出来。
【下一站:未推荐。】
【下一站:已转出。】
【下一站:不适用。】
【下一站:归墟。】
白鸟靠着窗,看着外面。
“报站器比我们会聊天。”
沈砚用手敲了敲座椅下方。
“这车线路很怪。”
阿鲤问:
“怎么怪?”
“不是没联网。”沈砚说,“是一直在连接,又一直被擦掉。”
我看向窗外。
校车已经开出原学校那条路。
但没多久,我又看见了原学校后门。
然后是我们刚才站过的公交站。
然后是城市青少年发展中心。
然后是一段拆迁围挡。
围挡上写着:
【优化空间结构,建设智慧城市。】
再往前,是一条排水渠。
水面很黑。
我移开视线。
可车窗里的倒影里,那条排水渠还在。
像贴在玻璃里面。
我拿出终端。
地图打开。
定位点疯狂跳动。
一会儿在学校。
一会儿在三公里外的社区医院。
一会儿直接跳到城市边缘。
然后消失。
【当前位置:不可用】
【目的地:不可用】
【路线规划失败】
阿鲤也试了。
她的地图更夸张。
屏幕上直接显示一片空白。
“哇。”她说,“这要是做成视频,标题可以叫《导航看了都想退学》。”
沈砚说:
“你再标题一次,我真拆你稳定器。”
阿鲤闭嘴两秒。
然后小声说:
“这个标题也不错。”
白鸟看着窗外。
“我们不是在找路。”
我问:
“那在干什么?”
他说:
“在等路承认我们。”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一下。
我本来应该觉得它很有道理。
但我第一反应是烦。
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一句能被印在校园墙上的话。
我说:
“你平时说话都这么欠揍吗?”
白鸟说:
“我平时尽量不说话。”
沈砚看着窗外。
“前面那面墙,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雾气里,出现一面旧墙。
灰色的,很长。
墙根长着青苔。
墙面有大片水痕。
我刚想说可能只是相似,校车已经拐弯。
旧墙消失。
十分钟后,它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
再拐。
再出现。
每一次都近一点。
像不是车在开向它。
而是它在等我们绕够了,自己走过来。
车载报站器再次响起。
【下一站:归墟。】
这一次,声音没有断。
【请携带本人、纸质通知及未完成问题下车。】
我低头看通知。
背面的黑点颜色变深了一点。
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但它看起来比早上更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
校车停下的时候,外面起了雾。
不是很浓。
刚好让远处看不清,又让眼前的一切显得过分具体。
车门打开。
司机说:
“到了。”
沈砚第一个下车。
白鸟第二个。
阿鲤第三个,她下车前看了一眼司机。
“不能拍车外吗?”
司机说:
“你问车外。”
阿鲤转头看雾。
雾没有回答。
她把设备放下。
我最后下车。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身后的校车门关上。
我回头。
车还在。
但车头路线牌已经熄了。
司机坐在里面,一动不动。
像一段暂时不想继续运行的程序。
我们面前没有校门。
没有保安亭。
没有校牌。
没有迎新横幅。
没有“热烈欢迎新同学”。
只有一面旧墙。
墙很长。
向两边延伸到雾里,看不到尽头。
墙根长着青苔。
有些地方被雨水泡出深色痕迹。
墙面上还有几道旧裂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挠过,但没有挠穿。
阿鲤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这要是学校,我家小吃店都算国际餐饮中心。”
沈砚走上前,用指节敲了敲墙。
咚。
声音很实。
她又换了几个位置敲。
咚。
咚。
咚。
“不是投影。”
白鸟沿着墙往左走了几步。
又往右走了几步。
然后回到原地。
“没有门。”
我说:
“通知上写了,请不要寻找校门。”
白鸟说:
“它很诚实。”
沈砚皱眉。
“诚实不等于有用。”
阿鲤看着墙。
这次她没有举设备。
她只是问:
“所以我们现在算到校了,还是被放在墙外?”
没人回答。
我拿出那张灰白通知。
通知一离开书包,背面的黑点就像被空气碰醒了一样,慢慢往外渗开。
不是墨水流动。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里舒展。
墙面上的水痕也开始动。
一开始很慢。
像雨水顺着旧砖往下滑。
可下一秒,水痕逆着墙面往上爬。
阿鲤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砚把手伸进工具包。
白鸟说:
“墙在写字。”
我看着那片水痕。
它们在墙面上聚拢,变深,一笔一画浮出一行字。
> 凡被遗忘者,皆有其名。
和我通知背面那行一模一样。
四个人都没说话。
这句话昨晚出现在我家餐桌上时,像一条从纸里渗出的秘密。
现在它写在一整面没有门的墙上。
突然就不太像秘密了。
更像某种规矩。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
“写墙上也没用。门呢?”
墙没有回答。
雾也没有回答。
倒是白鸟低声说:
“你对门执念挺深。”
我说:
“正常学校都有门。”
沈砚说:
“正常学校也不会把人接到墙前面。”
阿鲤看了看通知,又看了看墙。
“有没有可能,归墟学院主要经营墙体教育?”
沈砚说:
“你家小吃店还招人吗?”
阿鲤说:
“招,但你这种会拆厨房设备的风险太高。”
就在这时,墙根处的水痕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组成校训。
而是在那行字下面,慢慢浮出第二行。
字更小。
也更黑。
> 【请登记你的第二个名字。】
空气像被谁按了一下静音键。
我低头。
终端自动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个输入框。
【当前对象:方未名】
【原始姓名:方未名】
【系统建议第二名:未命名低适配体】
【是否确认?】
我看着那个建议名。
未命名低适配体。
真周到。
连我不知道怎么骂自己的部分,它都替我整理好了。
沈砚的终端也亮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变差。
白鸟把自己的黑屏终端举起来。
这一次,它竟然亮了。
阿鲤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找标题。
墙前很安静。
远处的旧校车忽然启动。
我回头。
车慢慢倒退进雾里。
司机没有道别。
也没有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归墟学院没有校门。
没有迎新。
没有老师。
只有一面墙。
一个输入框。
和系统替我准备好的第二个名字。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找门的。
我是被带来,亲手签收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