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由远及近,密集如雨。
紧接着是惨叫声、哭喊声、刀剑碰撞声和火焰燃烧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撕破了江家往日的宁静。江辰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了他一生中最恐怖的画面——整个江家大宅已经被火光包围,无数黑影在院落中穿梭,手持利刃,见人就杀。
家中的护院一个个倒下。仆人们四处奔逃,惨叫着被追上砍倒。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地面,顺着石缝流淌。
“辰儿——!”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辰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一脚踢开了。母亲披头散发地冲进来,衣服上沾满了血迹。
“娘——!”
“别说话,跟我走!”母亲一把拉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后门跑。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恐怖的景象——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倒在血泊中,教他练武的师父被三个人围攻、全身是伤,隔壁院子的王婶抱着孩子倒在墙角……他想要停下来,但母亲死死地拽着他。
“不要看!快走!”
母亲把他带到后院的一间柴房,打开地上的暗格,将他塞了进去。暗格很窄,只能容纳一个瘦小的身躯蜷缩在里面。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玉佩,塞到他手里。
“辰儿,听娘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等外面安静了再走。拿着,这是咱江家的传家之物,你要好好保管。”
“娘,你跟我一起走——”
“娘不走。”母亲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娘要去找你爹。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了。母亲猛地站起来,转身挡住暗格的入口,把整个后背暴露在来人的刀下。
“找到了!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
然后江辰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她最后看了江辰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缓缓倒了下去,身体正好盖住了暗格的入口。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脚步声在周围响起,又远去。江辰躺在黑暗的暗格里,嘴巴被自己的手死死捂住。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母亲的血。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哭喊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江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知道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世界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他推开暗格的门——实际上是推开了母亲已经冰冷的身体——从里面爬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江家没了。曾经的江家大宅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上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熟悉的亲人们的遗体,每个人的死状都极其凄惨。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焦黑的瓦砾上,钻心地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曾经的家变成一片废墟,看着曾经的亲人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发疯似的在废墟里翻找,手上的皮被锋利的碎片划破,鲜血直流,他不管。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扒开倒塌的房梁和瓦砾,最后在正堂的位置找到了父亲。
江家的家主,曾经叱咤风云的一方豪强,此刻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是伤,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死不瞑目。
“爹——!”江辰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身边,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十四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从今夜起,他成了一个孤儿,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儿。他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灭江家满门,甚至连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块玉佩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也不清楚。但他记住了一件事——那些黑衣人衣服上都绣着同一朵诡异的黑色火焰。
“江辰……”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辰转过头,看到浑身是血的老管家福伯正挣扎着朝他爬过来。
“福伯!”他赶紧跑过去扶住福伯。福伯气若游丝,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能活着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拿着……这是江家的刀法……”福伯吃力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塞进他手里,“老爷临终前交代的……一定要带给你……”
“福伯,到底是谁干的?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江家?”
“去……青云宗……”福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那里有你爹的故人……他能护着你……”说完这句话,福伯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了生息。
江辰抱着福伯的身体,跪在废墟中无声地流泪。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田野上有早起的农夫看到了江家的惨状,报了官。但官府的人来草草查看了一番,留下一句“匪患所为,我们会调查的”,就走了。
江辰用手一捧一捧地堆起一个小土堆,把母亲葬了。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第一个,谢母亲生养之恩;第二个,谢母亲舍命相救;第三个,是对着这片废墟发下的血誓。他站起身,把那块残破的玉佩和那本染血的刀谱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江家大宅已成焦土,昔日的气派和繁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废墟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糊味。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十四岁的少年踏上了通往青云宗的山路。他不知道青云宗离这里有多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父亲的那个故人,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活着。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染血刀谱——封皮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暗褐色,但里面的刀法招式依然清晰可辨。他翻开第一页,就着晨光看了几眼,然后合上书,加快了脚步。
从今天开始,那个在江家大宅里无忧无虑的少年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一个满心复仇的孤儿——一个注定要用手中之刀斩出一条血路的复仇者。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握紧了拳头。青云宗,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那朵黑色的火焰——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将它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