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屏幕上的代码像蚂蚁一样爬动。
心脏猛地一抽。
眼前一黑。
连句“卧槽”都没来得及骂完。
……
再然后,他就醒了。
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是一股熏得他脑仁疼的檀香。
到处都是红的。
红的帐子,红的被子,红的蜡烛。
林逸猛地坐起来,脑门直接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哗啦——
垂下来的珠帘疯狂摇晃。
他低头。
一身大红嫁衣。
那料子滑得像水,绣着金线的凤凰,勒得他胸口发闷——等等,胸口?
林逸抬手,摸了上去。
软的。
“……”
他的脑子像被人塞进洗衣机里搅了三分钟。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冲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子里,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瞪着他。
眉眼清冷到近乎锋利,皮肤白得透光,长发如墨泼洒在肩上,身上那件嫁衣衬得整个人像一柄被强行塞进剑鞘的剑。
好看得不像真人。
但不是他。
“操。”
林逸对着镜子,听见一把清越的女声骂了句粗话。
他整个人都麻了。
这时,一股庞杂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像有人拿着U盘往他脑子上**。
苏清寒,天衍宗,第一天才,天生剑胚,性格懦弱。被长老会当成联姻工具。烈阳宗少宗主赵无极——
记忆里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那个叫苏清寒的原主,明明有一身惊天动地的剑道天赋,却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被长老会几句话就逼着点头,穿上嫁衣,等那个声名狼藉的废物来接亲。
林逸按住额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消化完了。
然后笑了。
“行吧。”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与原主气质完全不搭的痞笑。
“既然我来了,你这剧本,咱们撕了重写。”
砰!
外面突然炸开一声礼炮。
紧接着,鼓乐齐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花轿到了。
林逸转身,目光扫过房间。
墙上挂着一柄剑。
剑鞘积了一层薄灰。
他走过去,一把摘了下来。
入手微沉,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听雪。
手指握上去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从剑柄传到指尖。
像是这柄剑在跟他打招呼。
“你还挺热情。”林逸低笑一声,拇指一推剑格。
锵——
剑身出一寸。
寒光映在他瞳孔里。
“原主嫌你重,我可不嫌。”
他把剑挂在腰间,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新娘子出来了没有?别让少宗主等急了!”
又有人附和:“这苏清寒以前多傲啊,现在还不是乖乖嫁人?女人嘛,就该——”
话音未落。
砰!
两扇房门被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满院子的宾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只见那个应该被喜婆搀扶着、娇滴滴走出闺房的少女,正单手扶剑,大步流星地踏出房门。
嫁衣的裙摆太长,她嫌碍事,直接撕了一截。
刺啦一声。
红绸落地。
满场死寂。
人群中,一个穿着骚包大红长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花轿旁,满脸得意。
赵无极。
烈阳宗少宗主。
他看见林逸的架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就要来牵:“娘子这是舍不得我?别急——”
他话说到一半。
没说完。
因为剑响了。
听雪出鞘的声音极轻。
但剑气破空的声音极炸。
一道白练般的剑光从林逸手中甩出去,精准地擦着赵无极的耳朵飞过,掠过宾客的头顶,越过仪仗队的彩旗,然后——
轰!
院墙外那座假山,整整齐齐地被削成了两半。
上半截缓缓滑落,砸进池塘里,溅起三丈高的水花。
水哗啦啦地落下来,浇了赵无极一头一脸。
他伸出来的手还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但眼睛里已经全是惊恐。
林逸把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歪了歪头,看着赵无极,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门亲事,我苏清寒不同意。”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脸上一一扫过。
“谁有意见?”
没人吭声。
赵无极终于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后退两步,指着林逸大吼:“苏清寒!你发什么疯?这亲事是你们长老会同意的!你敢违抗——”
“我同意了么?”
林逸打断他。
赵无极一噎。
“你、你一个女流之辈,婚事本就该听宗门安排——”
林逸往前迈了一步。
赵无极立刻闭嘴,连退三步。
林逸笑了。
“废物。”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满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无极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
他猛地扭头,冲身后的随从吼:“愣着干什么?给我把她拿下!绑也要绑回去成亲!”
四个穿着烈阳宗服饰的护卫对视一眼,咬牙冲了上来。
拔刀的拔刀,抽鞭的抽鞭。
气势汹汹。
林逸没有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她脚下一点,整个人像一阵风刮了出去。
嫁衣的红色残影还没消散,剑光已经扫过第一个护卫的手腕。
当啷。
长刀落地。
那护卫捂着手腕惨叫还没出口,林逸的膝盖已经顶上了第二个护卫的腹部。
那人弓成虾米,倒飞出去,撞翻了第三个护卫。
最后一人吓得鞭子都忘了挥。
林逸反手用剑柄敲在他肩井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四个护卫,从冲上来,到全躺下。
前后不超过五次呼吸。
院子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赵无极上下牙打架的声音。
林逸把剑往肩上一扛,冲他扬了扬下巴。
“还有谁?”
赵无极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退到人群后面,尖声喊道:“长、长老!天衍宗的长老呢?你们管不管?”
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这才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天衍宗三长老,孙鹤。
也是力主联姻的头号人物。
他盯着林逸,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压了下去,厉声道:“苏清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林逸说。
“你毁了宗门联姻大计!这烈阳宗是咱们天衍宗的重要盟友,你——”
“盟友?”
林逸嗤笑一声。
她往赵无极那边一指。
“就这种货色,配当盟友?你们到底是想结盟,还是想卖徒弟?”
孙鹤脸色一沉:“放肆!”
“少来这套。”林逸扛着剑,踏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孙鹤的眼睛,“我苏清寒是天衍宗的弟子,不是天衍宗的货物。你们要联姻,自己嫁。我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
孙鹤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抬手,一缕剑意从袖中涌出。
大剑师境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地面上的落叶都被这股气势碾成了齑粉。
围观的弟子纷纷后退,脸色发白。
林逸却没动。
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体内,那个被封印了多年的“天生剑胚”正嗡嗡震颤。
像是终于遇到了能让它醒过来的东西。
那股孙鹤压过来的剑意,被她体内的剑胚直接吞了。
孙鹤脸色大变。
他加大威压。
林逸还是站得稳稳的。
他甚至有空打了个哈欠。
“孙长老,”她懒洋洋地开口,“你的剑意,就这?”
孙鹤瞳孔骤缩。
不对。
苏清寒的天赋他知道,但她的心性根本支撑不住这种强度的对抗。
眼前这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穿着嫁衣、扛着剑的少女,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让他不安的陌生感。
“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林逸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遥遥指向赵无极的方向,“姓赵的,今天这婚,退了。不是你休我,是我休你。”
赵无极气得脸都歪了:“你、你凭什么——”
“凭我比你强。”林逸说,“够不够?”
赵无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逸又看向孙鹤。
“孙长老,我话放在这里。今后谁再想拿我苏清寒做交易——”
她反手一剑。
剑气贴着地面削出去,在青石地砖上犁出一道三丈长的深深剑痕。
石屑纷飞。
剑痕一直延伸到赵无极脚下,吓得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先问问我手里这柄剑。”
孙鹤面沉如水,攥着拳头,却没有再出手。
他摸不清眼前这个苏清寒的深浅。
而且,周围宾客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偷偷拿出留影石在录。
“剑修榜”上那些吃瓜修士,最喜欢这种退婚打脸的戏码。
再闹下去,丢人的只会是天衍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好,苏清寒,你今天退婚可以,但后果,你要自己担。”
“谢谢关心。”林逸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不过,我……”
她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满院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一个人敢拦。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一下,偏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赵无极。
“对了。”
赵无极一抖。
“你们烈阳宗,欠天衍宗的灵石,”林逸说,“连本带利,三天之内结清,少一块,我亲自去你们山门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色的嫁衣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谁第一个鼓起掌。
紧接着,掌声和压抑的惊呼声轰然炸开。
孙鹤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赵无极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而天衍宗那些原本觉得苏清寒是软柿子的弟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念头——
那个女剑仙,好像换了个芯子。
林逸走出那间让她浑身难受的院子,绕了几条石径,拐进了一处偏僻的竹林。
确认四下无人,她终于绷不住了。
一屁股坐在一块青石上,把听雪剑横在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刚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半是真的有底气,另一半纯属前世社畜练出来的——就算心里慌成狗,面子上也得稳如老狗。
剑胚觉醒后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像一条刚解冻的河流。
但她现在的掌控力还不够。
刚才劈假山那一剑,她其实想劈的是院子里的石榴树。
偏了。
“偏了至少三丈。”林逸嘀咕,“差点把茅房削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盘点自己现在的处境。
坏消息:变成了女的,被逼婚,得罪了宗门长老,得罪了烈阳宗,可能还被一堆人盯上了。
好消息:天赋逆天,有柄好剑,暂时没人敢动她。
还有——
她抬头,看向竹林的另一端。
一条白衣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到极致的轮廓。
长发如瀑,眉眼如霜,腰间悬着一柄纤细的长剑。
大师姐,慕霜雪。
天衍宗公认的冰山美人,剑宗境巅峰,卡了三年没能突破。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师姐对谁都冷若冰霜,对原主尤其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失望透顶。
林逸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信息。
然后她做出了反应。
“师姐。”
她招了招手。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邻居。
慕霜雪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林逸撕破的嫁衣上,又落在她膝头的听雪剑上。
“你今天做的事,”她的声音像冰块碰撞,“很蠢。”
“是吗。”林逸说。
“联姻是长老会的决定,你公然违抗,等于和整个宗门对立。”慕霜雪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下,她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眼底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你知不知道接下来你会面临什么?”
“知道。”林逸站起来,拍了拍嫁衣上的灰,“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我不退婚,我才真的完了。”
她看向慕霜雪。
“师姐,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我被逼婚的时候出来说场面话的人。”
慕霜雪沉默了一下。
“我不说,不代表我赞成你。”
“但你也没反对。”
林逸笑了笑,忽然走上前去。
慕霜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林逸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
像是握了一块寒玉。
慕霜雪眉头一皱,正要挣开,却听林逸低声说了一句:
“师姐,你剑宗境巅峰卡了三年,是因为气海有一条经脉走错了。”
慕霜雪的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林逸说。
这是实话,原主的“剑心通明”天赋,能看穿一切灵气运转的轨迹。只是以前的苏清寒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突破吗?”
慕霜雪盯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条件。”
“没有条件。”林逸松开她的手腕,往后山的方向歪了歪头,“去后山,放开识海,我帮你重塑剑脉。”
慕霜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逸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她开了口。
“好。”
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林逸笑了。
她一把抄起听雪剑,大步朝后山走去。
身后,白衣的师姐安静地跟了上来。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红嫁衣,吊儿郎当。
一个白衣胜雪,清冷如霜。
怎么看都不搭。
但偏偏,一起走进了竹林深处。
林逸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师姐刚才说“你今天做的事很蠢”。
但没说不该做。
“有戏。”她心里说了句。
然后加快了脚步。
后山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很大。
敌人很多。
但没关系。
她慢慢来。
一个一个,全部打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