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风凉得透骨。
林逸把听雪剑往地上一插,剑鞘入土三分。
“坐。”
她指了指面前那块平整的青石。
慕霜雪看了她一眼。
盘膝坐下
白衣铺在石面上,像落了一层雪。
“闭眼。”林逸说。
慕霜雪闭上眼。
“放开识海,全部放开。”
慕霜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对一个剑修来说,放开识海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照做了。
一股凛冽的剑意从她眉心涌出来,像打开了某扇门。
林逸没有废话。
右手直接按在慕霜雪头顶百会穴上。
指尖触碰到发丝的瞬间,师姐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但没躲。
林逸闭上眼睛,体内的剑胚猛地一震。
嗡——
她“看”到了。
慕霜雪体内的灵气运行路线,像一张发光的经脉地图铺在她眼前。
绝大多数路线都畅通无阻。
唯独气海左侧,有一条细小的支脉,灵气走到那里就卡住了。
像是水管里塞了块石头。
更要命的是,那块“石头”周围,灵力淤积成了一团。
三年了。
每次冲击瓶颈,灵力都会在这里堵死。
换成谁都得绝望。
“找到问题了。”林逸说。
她调动自己体内的剑胚之力,顺着指尖渡了进去。
那股力量像一条细蛇,钻进慕霜雪的经脉,直奔气海左侧。
遇到那团淤堵的灵力,直接撞了上去。
慕霜雪闷哼一声。
嘴角渗出一丝血。
“忍一下。”林逸说。
剑胚之力开始在那条堵塞的支脉里左冲右突。
不是蛮力破开。
是一点一点地磨。
像用锉刀打磨一块顽石。
慕霜雪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白裙上。
她没有叫出声。
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逸心里暗暗佩服。
这玩意儿有多疼她很清楚。
剑胚之力每冲撞一次,那种经脉被硬生生撑开的痛感,跟被人拿刀子在里面搅差不多。
但慕霜雪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够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竹林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还有慕霜雪压抑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
那团淤堵的灵力终于被磨开了一个口子。
然后——
轰!
被压制了三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畅通的经脉狂涌而出。
慕霜雪猛地睁开眼。
她的瞳孔里,有剑光在闪烁。
体内爆发出的气势将周围三丈的竹叶全部震飞。
以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外扩散。
竹竿被压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林逸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天上有了变化。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聚起了一大片墨色的云。
云层翻滚,雷光隐隐。
劫云。
剑宗破剑尊,要渡小天劫。
慕霜雪站起身。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雷云。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年了。
她困在剑宗境巅峰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说,她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包括她自己,有时候也这么想。
但今天。
她突破了。
“别发呆了师姐。”
林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扭头。
那个穿着破烂嫁衣的少女正把听雪剑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劫云。
“先把这个雷给过了。”
慕霜雪看着她。
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让开。”
林逸识趣地退出十丈外。
第一道劫雷落下来了。
水桶粗的青白色雷光,笔直地劈向慕霜雪头顶。
慕霜雪拔剑。
她的剑名叫霜华。
细长,薄得像一片冰。
剑光亮起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一剑。
霜华与劫雷撞在一起。
雷光被劈成了两半,从她身体两侧擦过,将地面轰出两个焦黑的坑。
第二道紧随其后。
比第一道粗了一倍。
慕霜雪没有退。
她主动迎上去,剑尖点向雷柱的正中心。
轰!
雷光炸开。
她的白衣上多了几道焦痕。
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第三道。
最后一道。
也是最粗的一道。
雷光几乎是前两道加起来的总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下来。
慕霜雪深吸一口气。
她体内的灵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剑尊境的门槛,就在这道雷后面。
一剑递出。
这一剑,凝聚了她三年所有的积累与不甘。
雷光破碎。
化作漫天细碎的电芒,像烟花一样四散开来。
劫云缓缓散去。
慕霜雪站在原地,剑尖点地。
她浑身冒着淡淡的青烟,几缕碎发被雷击得卷曲。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体内涌动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突破了。
林逸正要开口恭喜。
竹林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从远处快速逼近。
至少有二十个人。
“在后山!我感应到劫雷的气息了!”
“搜!别让她跑了!”
赵无极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味道。
林逸挑了挑眉。
这废物还真敢来。
慕霜雪眉头微皱,握紧霜华剑往前迈了一步。
林逸伸手拦住她。
“师姐歇着,刚突破,灵力还不稳。”
她扛着听雪剑,朝竹林外走去。
“这种货色,我来就行。”
慕霜雪看着她。
“他们人很多。”
“人多有用吗?”
林逸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欠揍。
然后她走出了竹林。
竹林外的空地,火把通明
赵无极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烈阳宗的弟子,还有三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
气息都不弱。
两个剑师境,一个剑宗境。
林逸扫了一眼,心里盘算了一下。
硬实力上,她现在的境界表面是剑师境巅峰,但剑胚觉醒后,真实战力自己都摸不清底。
刚帮师姐突破耗了不少灵力。
但不影响。
“苏清寒!”
赵无极指着她,手指头在抖。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之前吓得没缓过来。
“你以为退婚就完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让本少主在全宗面前丢的脸,老子让你加倍还回来!”
林逸掏了掏耳朵。
“你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说废话?”
赵无极脸涨得通红。
他扭头冲那三个灰袍人喊:“三位执事,就是她!把她给我废了!出什么事本少主担着!”
三个灰袍人对视一眼。
那个剑宗境的中年人率先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林逸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
“苏清寒,你在天衍宗怎么横我不管。但今天,你打伤我烈阳宗四名弟子,又当众羞辱赵少主。这个交代,你不给也得给。”
“所以你们是来报仇的?”
林逸把听雪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抵在地上。
“行。”
她点了点头。
“那我也把话放这儿。”
她抬起剑尖,指向那个剑宗境的中年人。
“我这一剑下去,你可能会死。”
中年人脸色一变。
赵无极在后面跳脚大叫:“嚣张什么!给我上!”
两个剑师境率先动了。
一左一右。
左边的使刀,刀光裹着烈焰,是烈阳宗的招牌功法——烈阳刀法。
右边的用的是铁索,锁链顶端连着弯钩,带着破风声扫向林逸脚踝。
配合不算差。
但林逸根本没看他们。
她脚下一点,整个人直接消失在原地。
使刀的那人一刀劈空,火焰砍在地上,炸起一团泥土。
“人呢——”
他话没说完。
一柄剑柄从侧面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不是剑刃。
是剑柄。
林逸用的巧劲。
那人闷哼一声,眼白一翻,直接软倒。
另一个使锁链的吓得连忙收招,铁索哗啦啦地往回卷。
晚了。
林逸踩着他的锁链跑了两步,像走平衡木一样,第三步直接蹬在他脸上。
鼻梁骨咔嚓一声。
那人惨叫着仰面倒地,锁链脱手,弯钩砸在自己腿上,疼得又是一声惨叫。
两个剑师境。
一个照面。
全躺。
那个剑宗境的中年人终于收起了脸上的不以为然。
他缓缓拔剑。
“看来传言有误。苏清寒,你的实力,不是剑师境。”
“你猜。”
林逸挽了个剑花。
中年人不再废话。
他一步踏出,剑上燃起烈焰。
剑宗境的威压全面爆发。
比之前那两个剑师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火焰剑意化作一道火墙,铺天盖地地压向林逸。
周围的杂草被热浪烤得卷曲发黄。
林逸眯了眯眼。
她没躲。
听雪剑横在身前。
剑胚在体内嗡嗡震颤,像是被激怒了。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气海涌出,灌入剑身。
听雪剑的剑刃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她出手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就是一剑。
横斩。
剑光无声无息地划过。
那道压过来的火墙,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切开了。
像用刀子划开一张纸。
火焰向两边翻卷,露出中间的缺口。
林逸从缺口里穿了进去。
中年人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收剑,左手掐诀,一道火盾挡在身前。
剑尖刺在火盾上。
叮。
火盾炸裂。
中年人被震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那一剑,他根本挡不住。
如果不是有火盾挡了一下,他已经躺下了。
林逸把剑重新扛回肩上,歪头看着他。
“还打吗?”
中年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收剑入鞘。
转身。
“走。”
赵无极懵了。
“走?你们走什么?她就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人——”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要送死别拉着我”的意思。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外两个没倒下的烈阳宗弟子也默默扶起地上的同门,跟着离开。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熄灭。
空地上,只剩下赵无极和两个不知所措的随从。
林逸笑了。
笑得很和善。
但赵无极看得头皮发麻。
“赵少主。”
林逸扛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赵无极往后退。
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坐地上了。
“你、你别过来!我是烈阳宗的少宗主!你动我,烈阳宗不会放过你——”
“知道。”
林逸在他面前蹲下来。
剑横在膝盖上。
“所以我先不动你。”
赵无极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
“你怕了——”
“我话还没说完。”
林逸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把烈阳宗欠天衍宗的灵石,连本带利,送到我洞府门口,少一块,我亲自去取。”
“第、第二件呢?”
“第二件。”
林逸竖起第二根手指。
“以后见我,绕路走。”
“你——”
“第三件。”
林逸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今天心情还行,所以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但如果还有下次——”
她顿了顿。
听雪剑的剑刃贴上了赵无极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就把你的眉毛剃了。”
赵无极:“……”
这个威胁,怎么听着有点不对?
但林逸的眼神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听明白了吗?”
赵无极拼命点头。
“滚。”
赵无极被两个随从架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逸站起身,拍了拍嫁衣上沾的草屑。
一回头,慕霜雪正站在竹林边,安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一块冰,正在慢慢融化。
“师姐。”
林逸朝她走过去。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慕霜雪忽然问。
“杀他容易。”林逸把听雪剑收入鞘中,“但杀了之后,麻烦太多。我现在还不够强,先攒点经验再说。”
慕霜雪沉默了一瞬。
“那你说的第三条——”
“剃眉毛?”
林逸笑了。
“我是认真的。下次再来,我真给他剃了。到时候让全大陆的留影石都来拍,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慕霜雪看着她。
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极淡。
但确实存在。
“你变得不一样了。”
她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人总是会变的。”
她伸了个懒腰。
“走吧师姐,回去睡觉。折腾了大半夜,困死了。”
她大步朝宗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慕霜雪没跟上来。
回头。
师姐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笼在里面,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的像。
“谢谢。”
慕霜雪说。
声音很轻。
差点被风吹散了。
但林逸听到了。
她摆了摆手。
“客气。以后师姐多罩着我就行。”
慕霜雪没再说话。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
林逸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天这一出,算是彻底跟烈阳宗撕破脸了。
那个剑宗境的中年人回去肯定要添油加醋地汇报。
后面的麻烦不会少。
但她不后悔。
有些事,不能退。
退一步,就会有人逼你退十步。
她前世当了一辈子社畜,吃够了“忍一时风平浪静”的亏。
这辈子,谁也别想让她再忍。
回到洞府,她摘下听雪剑,挂在床头。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破烂烂的嫁衣。
明天第一件事。
找身正常的衣服。
这破嫁衣,她是一秒都不想多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