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协会会议室,下午两点半。
长桌两侧坐满了S级英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细线,落在桌面上。大屏幕上显示着Z市周边的怪人出没热点图——红色标记密密麻麻,看着就不妙。
协会官员推了推眼镜,开始念报告。
“怪人出没频率比去年同期上升34%,鬼级以上增长近一倍。”
龙卷飘在半空,双腿交叠,双臂抱胸。她瞥了一眼屏幕,哼了一声。
“所以呢?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龙卷大人,我们只是想征求各位的意见——”
“行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King坐在那里。深色外套,围巾搭在肩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脸朝着屏幕,表情纹丝不动——就是媒体说的“王者凝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龙卷闭上嘴,绿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会议继续。
——King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左上角的时间上。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再过十七分钟,超市的打折时段就开始了。
(鸡蛋……鸡蛋八折,猪肉七五折。今天是周三,××超市“家庭日”。骑车过去十五分钟,刚好三点整到。但是——)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会议室。
(散会时间不确定啊。上次拖了四十分钟。)
说到火锅,埼玉上周说他家电磁炉好像出了点问题。答应帮他看看,一直没去。
(对了……昨晚那款新游戏,第三关Boss的弹反窗口只有0.2秒。练了两小时才过。)
“King先生。”
有人叫他。
他收回视线。是原子武士的代理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关于西部区域的怪人应对策略,您有什么建议吗?”
King沉默了三秒。
“交给你们处理。”
声音不大,语调平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被在场所有人自动翻译成“这种级别的威胁不值得我出手”。
代理人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
龙卷从半空飘下来一点,斜睨着他。
“你每次都这副表情,是不是觉得跟我们说话浪费时间?”
King没说话。
(不,我只是在想鸡蛋的事情。)
龙卷哼了一声,飘回原位。
会议继续。屏幕上换了张图表——S级英雄出勤率。King的名字在中段,34%,倒数第三。
没人提意见。
King假装在看文件,其实什么也没看。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King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走出会议室。龙卷从他身边飘过,绿色卷发在空中浮动。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回应。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肩膀塌下来,脖子微微前倾。从“地表最强男人”变成“加班到半夜的社畜”。
到了一楼。他走出协会大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
打折时段已经开始十二分钟了。
(……靠。)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朝自行车棚走去。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公寓楼下。
锁车,爬三楼,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堆着几双深色运动鞋。旁边放着一把透明塑料伞,用过一次就没再动过。
换了拖鞋,走进屋里。
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沙发够软,茶几高度刚好搁手肘,电视柜上摆满了游戏机和卡带。
脱掉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倒下去。
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奔跑的猫。看了无数次,从来没叫人修。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没人回答。
闭上眼睛,回想今天会议室里的事。龙卷飘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大概心情不好。邦古穿了深灰色和服,和上周不同。原子武士没来,来的是代理人,代理人的西装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注意到了这些,然后在会议结束时全部忘掉。
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本事:观察一切,记住必要的,扔掉多余的。就像玩游戏时的内存管理——有用的保留,没用的清空。
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冰箱里有半盒牛奶,昨天买的饭团还有一个。
(晚饭吃速冻饺子……或者泡面加个蛋。)
站起来走向冰箱,目光扫过电视柜上那一排游戏卡带——整整齐齐,按购买时间排序。
拿出牛奶,倒半杯,微波炉转三十秒。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方向。
没去看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
埼玉发来的消息:“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来不来”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就一句话。
King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几点。”
发送。
晚饭时间,埼玉家。
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汤底是昆布酱油汤,热气升腾,满屋子都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King坐他惯常的位置——靠墙,背后是窗户,正面能看到电视。
埼玉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光头反射着锅里的热气。杰诺斯坐在两人中间,腰背挺得笔直,机械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播着晚间新闻。
“肉没了。”埼玉说。
King低头看锅——刚涮的那一波牛肉已经被三个人分完了。
“我去拿。”杰诺斯站起来,从冷冻室拿出一盒牛肉卷。
牛肉卷下锅,白色雾气更浓了。电视切换到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二十二度。
“明天天气不错。”埼玉说。
“嗯。”King说。
沉默了几秒。这种沉默不需要被填满,像旧棉被一样让人安心。
埼玉打了个哈欠。“今天怪人也太弱了。下午出门的时候遇到一个,一拳就没了。”
(……一拳就没了,这不是当然的吗。)
“对了,”埼玉忽然说,“你昨天说的那个游戏,第三关Boss过了没?”
“过了。”
“怎么过的?”
“弹反。它出刀的时候有一个延迟,等那个延迟过了再按。”
“哦。”埼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天带过来,我试试。”
“好。”
杰诺斯放下筷子,看向King:“King先生,您的游戏进度一直很快。请问您是如何训练反应速度的?”
King夹了一片肉放进碗里。
“打多了就快了。”
“原来如此。熟能生巧。”杰诺斯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了什么。
埼玉瞥了一眼杰诺斯的笔记本,又瞥了一眼King,然后继续涮肉。
窗外,天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夜空染成橙红色。
但坐在这里,看着锅里的热气,听着电视里的笑声——感觉也没那么糟。
King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把它吃了。
夜更深了。
从埼玉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低头扫码。没人认出他。
走在路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埼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哦”
埼玉式“晚安”。不需要“早点休息”,不需要“注意安全”。只是一个“哦”。
King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到公寓楼下,抬头看窗户——黑着的。
爬三楼,开门。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光线。
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倒下去。
盯着天花板。
今天和昨天一样。和明天大概也一样。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被打扰,不被期待,不被当成“地表最强男人”。只是一个人,坐在火锅桌旁,和那个光头打几局游戏,吃一顿不需要假装什么都懂的晚饭。
闭上眼睛。
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某种遥远的、不属于这个城市的星光。
(明天还要去超市。牛奶快喝完了,鸡蛋昨天买了,但面包没有了。后天游戏店有新货到。下周埼玉说想吃寿喜烧,得提前买牛肉——牛肉周三打折。)
在这琐碎的、具体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细节里,他慢慢睡着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然亮着。
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切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