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King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早上七点十五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那块水渍在晨光里灰黄灰黄的——既不像猫也不像鸟，就一块让人想叫房东但永远不会叫的污渍。
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混着外面清洁车的声响。
今天是周三。协会没会。自由日。没人打电话来问“King先生您怎么看这件事”，没人在走廊上拦着要签名，没人用那种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眼神打量他。
还有——××游戏店的清仓区每周三上午补货。
这是他从三年前养成的习惯。那家店在Z市和C市交界处的一条商业街尽头，位置偏，客人少，但清仓区的更新频率稳定得离谱——每周三上午十点，店员会把上一周卖不掉的旧游戏、中古卡带、以及一堆来路不明的“库存清理品”扔进一个大筐里，标上100到500日元不等的价格。
大部分人路过那个筐会瞥一眼就走。那些游戏大多封面破损、卡带有划痕、说明书缺失，在正常人眼里就是一堆电子垃圾。但在King眼里，那是宝藏。
不是为了省钱。S级英雄的津贴够他活得挺滋润。他享受的是“淘”本身——从垃圾堆里挖出一张被所有人忽略的卡带，拿在手里端详那粗糙的封面、低劣的印刷、赶工出来的文字排版，然后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玩意儿也敢卖500日元”。如果价格够低——100日元是他的心理底线——他就买下来。带回家，录一段开箱视频，玩上十分钟，再录一段吐槽视频。
他的吐槽视频在网上有几千个粉丝。不多，但都是真正的核心玩家。他们喜欢他那种面无表情地用平直语调说出“这个游戏的跳跃手感像踩在湿棉花上”的风格。他们不知道这个戴着口罩、声音经过变声处理的UP主就是S级英雄King。
这也是他少数几个不需要伪装的时刻。
他坐起来，揉揉眼。手机显示七点十八分。他设了一个九点半的闹钟，但大概率用不上——他的生物钟会在九点十五分左右再次叫醒他，刚好够洗漱、穿衣、骑车到店，赶上十点的补货。
躺回去，闭上眼，没再睡着。脑子里已经在规划路线了。
骑车二十分钟到店。先在清仓区翻一遍，把感兴趣的挑出来。再去新游戏区看一眼有没有刚到货的限定版。然后去隔壁便利店买午饭——饭团和茶，偶尔加一包薯片。然后回家，开录。
完美。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走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时间上的冲突和浪费，然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等着九点十五分。
九点二十八分，King站在游戏店门口。
这家店外观毫不起眼——夹在干洗店和倒闭的拉面馆之间，招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玻璃门上贴满了促销海报，层层叠叠像一本被翻烂的杂志。
但门推开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游戏。新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塑封完好，价格刺眼。中古区在店最深处，光线暗一些。清仓区在中古区旁边。
King径直走过去。
一个大塑料筐，像超市里装特价蔬菜的那种，只不过里面装的是游戏。筐子边缘挂着一个手写的牌子：“清仓特价所有商品100円起”。“起”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强调真的很便宜。
筐里的游戏不多，大概二十来张。King蹲下来，开始翻。
第一张，足球游戏。封面是个踢球的运动员，动作夸张，光影做得很足。但他知道这种年货游戏的质量——每年换汤不换药，数据库更新一下就当新作卖。没拿。
第二张，赛车游戏。封面是一辆红色跑车，看起来很酷。但他记得这个系列上一作被玩家骂得很惨，物理引擎有Bug。没拿。
第三张，乙女游戏。封面是几个画风精致的男人，围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主角。他看了看背面——剧情很俗套，女主穿越到异世界被一群美男子包围。放回去了。
第四张。
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PS4游戏，盒子比正常的薄，封面褪色得厉害，像是被阳光晒了很久。封面上画着一个魔法少女——金发，穿着黑金白主色调的战斗服，手里拿着一根发光的魔法杖，背景是星空。
画风粗糙得令人发指。
魔法少女的身体比例崩坏，头太大，腿太短，战斗服的褶皱像一团揉皱的纸。背景的星空是复制粘贴的，每一颗星星都一样。魔法杖上的发光效果是用PS滤镜做的，那种廉价的、过时的、一眼就能看穿的特效。
标题用了一种花体的、带星星装饰的字体写着：《魔法少女☆战斗传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变身魔法少女，守护爱与正义！”
King盯着这张封面看了五秒钟，然后拿了起来。不是因为觉得好玩——是因为这张封面实在太烂了，烂到有收藏搞笑价值。他可以在视频里一条一条地吐槽画师的透视错误、上色不均匀、字体设计不专业。
翻到背面看截图。截图更烂。游戏画面看起来像是用RPG Maker做的——那种免费的、谁都可以上手的游戏制作软件。角色的像素图只有几个简单的动作帧，敌人的建模像是从别的游戏里直接抠过来的，背景是一张重复排列的静态图片。
但战斗界面有一个亮点——角色头像旁边有一个粉色的能量条，能量条的图标是一颗星星，五个角上写着“爱”字的变体。这个细节不算粗糙，甚至可以说有点用心。
整体来说，就是一个三流制作、四流画工、五流策划的垃圾游戏。
看价格标签：100日元。贴在角落里的白色标签，打印字体，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也太离谱了吧”的、带着一丝荒谬感的笑。100日元——连一瓶水都买不到的价格，可以买一张游戏。
他又在筐里翻了翻，又挑了两张品相较差的旧游戏——一张PS3的射击游戏，光盘上有细微划痕；另一张Switch的健身游戏，盒子的角被压皱了。三张加起来300日元，还不够一顿午饭的钱。
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像是打工的大学生。她扫了一眼King手里的三张游戏，目光在《魔法少女☆战斗传说》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大概是在忍笑。
“300日元。”
King从口袋里掏出三个100日元硬币，叮叮当当放在台面上。
女孩把游戏装进袋子里，双手递给他。袋子是透明的塑料小袋，印着游戏店的LOGO，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游戏，让生活更精彩。”
King接过袋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游戏店，他把袋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透过透明的塑料袋，《魔法少女☆战斗传说》的封面在阳光下显得更丑了。金发魔法少女的脸在强光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星空背景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行“守护爱与正义”的副标题还勉强能辨认。
他把袋子塞进外套口袋。口袋有点浅，盒子的角露在外面，但他不在乎。反正也没人会在乎他买了什么。
自行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King锁好车，推门进去。叮咚一声，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的酱汁味和咖啡机的香气。
拿了一个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味的，固定选择，不是因为特别爱吃，是因为懒得想别的。又拿了一瓶无糖绿茶，大瓶的，可以喝一整天。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乐事原味薯片，大包装，正在搞活动，两包捆在一起卖，比单买便宜三十日元。拿了一组。
收银台前排着三个人。他站在最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口香糖、糖果、安全套、充电线，全是些提不起兴趣的东西。
目光落在货架最下面一层的一个小盒子上。润喉糖。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最近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一点微妙的变化，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他在录视频回放的时候注意到了。声音的底调比以前高了半个音阶，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把声带往另一个方向拉。
大概是感冒了吧。春天早晚温差大。
没买。
轮到他的时候，收银员——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眼神涣散——扫了商品的条形码，报出一个数字。King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另一个袋子里，走出便利店。
门口有一个垃圾桶，他把购物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去，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
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
路口的电子屏正在播新闻。画面上是S级英雄金属骑士的新型兵器亮相仪式的片段——一台巨大的、充满未来感的机甲，在聚光灯下缓缓升起，金属表面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这是金属骑士博士最新研发的对怪人专用兵器，代号‘堡垒’。据称，它的火力相当于一个整编师——”
King抬头看了一眼。机甲很壮观。流线型的外甲、密集的武器阵列、闪烁着蓝光的核心反应堆，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观众：这东西很强，很贵，很了不起。
他低下头，继续等红灯。
不是不感兴趣。是因为“感兴趣”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看了新闻也不会拥有那台机甲，不会变得更强大，不会改变任何事。
他的生活是由100日元的垃圾游戏、打折的薯片和便利店饭团组成的。
绿灯亮了。踩下脚踏，自行车往前滑去。
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换了拖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三张游戏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落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魔法少女☆战斗传说》在最上面，褪色的封面朝上，那个头大身子小的魔法少女正对着天花板，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说“你终于把我带回家了”。
King拿起那张游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盒子的背面印着开发商的名字——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大概是某个已经倒闭的小工作室。发行日期是三年前，正是PS4生命周期中游戏数量最多、质量最参差不齐的那段时间。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光盘，光盘表面印着和封面一样的图案，但颜色更暗，像是印刷的时候墨水不够了。光盘没有划痕，这一点倒是出乎意料。
盒子里还有一张薄薄的说明书，折成三折，塞在光盘下面。抽出来打开，发现里面的文字全是日文，但语法很奇怪，像是用翻译软件直接从某种外语翻译过来的。“请在游戏开始前阅读这个。”“您的冒险从这里开始。”“魔法少女的力量是爱的力量。”
看完之后折好放回去。
然后开始布置录像设备。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准电视屏幕。补光灯放在茶几两侧。麦克风夹在领口，连上手机，测试了一下录音效果。一切就绪。
按下录制键。
屏幕上出现他的脸——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头发被帽子遮住。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
这是他在视频里的固定形象。没有人知道口罩下面是一张被媒体称为“地表最强男人”的脸。
“大家好。”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比原声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机器处理过的轻微金属感，“今天开箱三张在游戏店清仓区淘到的游戏，总价300日元。第一张，PS3的射击游戏，光盘有划痕，但应该能读。第二张，Switch的健身游戏，盒子被压皱了，卡带看起来没问题。第三张——”
他把《魔法少女☆战斗传说》举到镜头前。
“第三张，PS4的《魔法少女☆战斗传说》。售价100日元。封面的画风你们自己看，比例崩坏，上色不均匀，字体设计明显是赶工出来的。背面截图显示游戏画面像是用RPG Maker做的。我买这张纯粹是因为它烂到有收藏搞笑价值。”
顿了顿，把盒子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细节。
“不过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地方。看这个能量条的图标——是一颗星星，五个角上写着‘爱’字的变体。这个细节做得还算用心，和周围那些敷衍的元素不太搭。可能是某个实习生画的，然后被其他人否决了，但代码已经写进去了，改起来太麻烦，所以就留着了。”
把游戏放进PS4的光驱里。嗡嗡声响起，光盘旋转起来。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游戏的启动画面——一颗星星从屏幕中央升起，然后炸开，变成无数小光点，光点汇聚成游戏的标题。
启动动画做得还算可以。星星炸开的效果用了粒子系统，光点的运动轨迹有缓动曲线，不是简单的直线运动。这说明至少负责动画的人是有技术的，只是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整个游戏都做到同样的水准。
“开场动画还行，”他说，“星星炸开的粒子效果比预期的好。但配音——”
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观众仔细听。
游戏开始播放开场剧情。一个女性的声音开始念旁白，语气夸张，带着一种舞台剧式的抑扬顿挫：“在遥远的魔法王国，爱与和平的守护者——星光公主，正在与邪恶的暗影女王战斗——”
配音明显是电子合成音。不是那种高质量的、接近人声的合成音，而是那种老式的、每个字的音调都差不多、听起来像机器人念课本的合成音。每个句子的结尾都会有一个奇怪的、不自然的拖长，像是合成器在处理句尾时出了Bug。
“——暗影女王的力量太过强大，星光公主无法独自对抗。她需要一位勇者——一位来自异世界的、拥有纯洁之心的勇者——来继承魔法少女的力量，守护爱与正义——”
King摘下耳机，对着镜头说：“配音是电子合成音。质量大概十年前的水平。剧情的套路程度我就不评价了，你们自己听这几句就能猜出后面所有的展开。”
他正准备继续吐槽——
屏幕突然卡住了。
画面定格，颜色从正常的彩色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棕褐色。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像素大字，字体是那种八位机时代的点阵字体，每一个字都由细小的方块组成。
「你已被选为魔法少女。系统绑定中……」
King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这什么鬼？”他对着麦克风说，“游戏剧情？”
按了一下手柄上的圆圈键，想跳过。没反应。叉键、方块键、三角键、方向键、摇杆、触控板、Options键——全部没反应。手柄的灯条还亮着，但游戏不接受任何输入。
“嗯？卡死了？不对，画面还在动，这行字在闪烁。”
确实在闪烁。那行像素大字以一种缓慢的、呼吸般的节奏明灭着，像是在等待什么。长按手柄上的PS键，想退出游戏。没有反应。放下手柄，走到PS4前面，按下光驱旁边的退盘键。光驱发出咔咔的声音，但托盘没有弹出来。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闪烁，节奏没有变化。
“退不了盘。可能是系统卡死了。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
按住PS4前面的电源键。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PS4没有关机。风扇还在转，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屏幕上的字还在闪烁。
松开手，盯着PS4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他从未在视频里做过的动作——拔掉了PS4的电源线。
电视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了。PS4的风扇声停止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补光灯的电流声和窗外传来的汽车声。
“好了，电源拔掉了，强制关机。等我重启——”
话说到一半，电视屏幕又亮了。不是PS4启动了——电源线还在地上，插头和主机之间的连接是断开的。但屏幕亮了，上面那行像素大字还在，位置和大小一模一样。
「你已被选为魔法少女。系统绑定中……」
King的瞳孔缩了一下。电视没有连接到任何信号源，屏幕上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画面。但画面确实出现了。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声音里的平静出现了一道裂缝。
伸手去拔电视的电源线。手指碰到插头的一瞬间，屏幕上的字变了。
「绑定完成。初次变身将在10秒后自动触发。10、9、8……」
King的动作僵住了。这不是游戏。屏幕本身在显示文字，在没有信号源的情况下。
松开电视的电源线，退后一步。
「7、6、5——」
“这是什么整人节目？”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有人在吗？摄像头在哪里？”
环顾房间。每一个角落都和他的记忆一致——沙发的靠垫在左边，茶几上的游戏杂志在第37页折了一个角，冰箱上的便签条写着“买鸡蛋”三个字。没有任何异常。
「4、3、2——」
他做了最后一个尝试：拿起手机，对准屏幕，想把这画面拍下来。手机屏幕上的预览画面里，电视屏幕是黑的——根本没有任何画面。但用肉眼看去，屏幕上那行字还在，倒计时还在继续。
「1。」
King的呼吸停了一拍。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更小的文字：「正在传输魔法少女核心程序。请勿关闭电源。」
然后，屏幕开始发光。不是那种从背光模组里透出来的均匀柔和的光。是那种从屏幕内部涌出来的、像液体一样流动的、金色的光。
光从屏幕的中心开始，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向四周扩散，吞没了电视边框，吞没了电视柜，吞没了茶几上的游戏杂志和手柄。光的边界不是直线，而是像火焰一样跳动的、不规则的边缘。
King想跑。大脑发出了“跑”的指令，但身体没有执行。不是恐惧让他动不了——是某种力场一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住了他的四肢和躯干。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从屏幕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吞没了整个房间。King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补光灯的光在金色的洪流中像蜡烛一样熄灭。
然后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久的意识。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重新获得意识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奇异的、全面的不适感。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变高变大。不是房间在长高——是他自己在缩小。
低头看自己的手。视线落下的位置比平时低了太多。以前低头看到的是自己的胸口和腹部，现在低头，他看到的是地板。地板离他非常近，近到他能看清木纹的每一道纹理。
试图站起来。腿太短了，重心太低了，每一个移动身体的动作都像是在操控一个陌生的、没有调试过的设备。
用手撑住地板，推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野比刚才高了，但还是比他记忆中的“正常高度”低了太多。电视柜的抽屉拉手现在和他眼睛差不多高。
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白嫩的小手。手指比以前短了将近一半，指甲盖是粉色的，光滑得像陶瓷。手背上有浅浅的肉窝，指关节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一双八九岁小女孩的手。
盯着这双手看了三秒。然后抬起手，摸自己的脸。脸变小了。下巴的线条比记忆中柔和了太多，颧骨的位置变了，鼻梁的弧度变了。头发从指间滑过——比他的头发长得多，柔软得多，从头顶一直垂到肩膀。手指碰到耳朵——耳垂变小了，耳廓的曲线更圆润。手从脸上滑下来，摸到脖子。脖子光滑而平整，什么都没有。那个曾经存在的小凸起，消失了。
“……镜子。”他用沙哑的、明显比平时高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
踉跄地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King。
是一个金发萝莉。
大概一米四左右的身高，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刘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分成了三七分，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有淡淡的粉色，嘴唇是自然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淡红色。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眼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鼻梁挺直但不突兀，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流畅。睫毛很长，翘起的弧度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浅金色的虹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不是King的蓝色，而是一种明亮的、通透的金色。
她穿着一套黑金白主色调的魔法少女战斗服。上半身是黑色的紧身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边，胸口有一颗星星。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挂着几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小配件。裙摆是白色和金色相间的短裙，长度刚好到大腿中部。下面是一双黑色的过膝靴，靴筒的顶部也镶着金色的边。手套是黑色的，手背上有金色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一个正在展开的魔法阵。
她低头看了看脚。黑色的过膝靴，战斗服的一部分，系统生成的。原来那双四十三码的运动鞋早就被系统收走了。她现在这双小脚，穿的是战斗服的靴子——合脚，稳当，不用换鞋。
她动左手。镜中的萝莉也动左手。她露出惊恐的表情——镜中的萝莉用一张扑克脸回瞪她。不，不是扑克脸。是那张脸在紧绷状态下看起来像扑克脸。明明内心在尖叫，那张脸却只是微微皱眉，抿着嘴唇。
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镜中人做同样的动作。手指触碰到脸颊时，皮肤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的脸在这里，她的身体在这里。
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到几乎能看清太阳穴下面细小的青色血管。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让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
好看。真的好看。好看到不像真人。而这个“主角模型”，就是她自己。
她把脑子里这个念头掐灭了。
“……操。”她用萝莉音说出了这个字。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不是她主动呼唤的，而是自动播报：
「宿主原有衣物已储存至系统空间。解除变身时将自动恢复。额外穿着的衣物无法储存，请宿主自行处理。」
她愣了一下。“什么？我原来的衣服呢？”
「已储存。解除变身时自动恢复。」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战斗服。原来的衣服——深色外套、T恤、裤子、鞋子——全部消失了。被系统收走了。高兴的是不用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害怕的是这个系统连她的衣服都能随便处理。
“那如果我穿着别的衣服变身呢？”
「系统仅自动储存变身时宿主穿戴的衣物。变身状态下手动穿上的衣物不属于系统管理范围，解除变身后将留在原地。」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变身时穿什么，系统就存什么。变身后另外穿上去的衣服，系统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呼唤：“系统。”
「绑定完成。欢迎使用魔法少女变身系统。当前融合度：3%。」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太多信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融合度。3%。100%会怎样？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虽然她确实在害怕——是因为身体里有一种陌生的能量在流动，像一股暖流，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不疼不痒，但它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提醒：你的身体变了，而且这不是结束。
“怎么变回去？”在脑中问。
系统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回答：「手动解除功能已解锁。请在菜单中选择'解除变身'。」
菜单？菜单在哪里？
在脑中想象“打开菜单”这个动作——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像游戏里的HUD，悬浮在现实世界之上，随着她头部转动而转动。
菜单是像素风的。和那个垃圾游戏的UI一模一样。粗糙的像素边框，简陋的图标设计。半透明的黑色背景，白色像素字。
她选中“解除变身”。
金光亮起，比变身时柔和得多，像一层薄纱从身体上滑过。持续大约两秒。
光芒散去。她变回了King——高大的、扑克脸的、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
系统在解除变身时自动恢复了储存的衣物——他穿着原来的衣服，和变身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
她又在脑中选了“变身”。金光。萝莉。金发。战斗服。
“解除变身”。金光。King。衣服恢复。
“变身”。萝莉。
“解除变身”。King。
“变身”。萝莉。
反复切换了七八次，像在测试一个新游戏的功能。每一次切换大约两秒，金光亮起的瞬间，身体像被某种力场包裹。没有疼痛，只有那种短暂的、像过山车一样的失重感。每一次解除变身，衣服都自动恢复。
最后一次变成萝莉后，她没有马上解除。站在镜子前，歪了歪头。镜中萝莉也歪了歪头。试着抬起右手，握拳，松开。每一个动作都在镜中被精确复现。这只手是她的，这个身体是她的，这个声音是她的。
试着用低沉的男声说了一句“我是King”。出口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在用凶狠的语气说同样的话。一个小女孩用一种过于认真的表情和低沉的语调说“我是King”，像在模仿电视里的硬汉角色，但不太成功。
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崩溃，是那种“这也太荒谬了”的感觉。那个表情——扑克脸的萝莉试图压低声音说“我是King”——让她差点笑出来。
但没有笑。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收起即将浮现的嘴角弧度，重新恢复了扑克脸。
“系统，变身时长有限制吗？”
「当前形态下，单次变身时长上限为一小时。超时将强制变回。时长上限随融合度提升而延长。」
“一小时内可以手动解除？”
「可以。手动解除无次数限制。」
“变身后会消耗什么东西？”
「会消耗LE。LE为魔法少女形态下的能量值，上限随融合度提升而增加。LE耗尽将强制变回。LE可通过特定行为补充。」
“什么特定行为？”
「条件未满足，无法透露。」
皱了皱眉。镜中的金发萝莉也皱了皱眉。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两秒。
「本系统的目的是帮助宿主成为完全的魔法少女。具体任务将在新手指引中逐步解锁。当前任务：击败一只怪人。任务奖励：融合度+5%，技能'星光碎击'解锁。失败惩罚：将在24小时后于公共场合强制变身，无法提前解除。」
同时，一个面板在她面前展开，上面用像素字体显示着任务详情。面板的下方附了一个预览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超市收银台前，周围全是人。他身上冒出金光，金光散去，收银台上站着一个金发萝莉。周围的人举着手机，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
她的脸变成了绿色。那种从胃里涌上来的、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恐惧。超市。收银台。所有人。手机。视频。标题——“魔法少女在超市买鸡蛋”。
“24小时。”她用萝莉音说出这三个字。
系统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心跳慢慢降下来。不够平静，但至少手指不抖了。
“怪人。”她说，“我要找个怪人。”
镜中的金发萝莉看着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脸的下面，是一个二十九岁的、每天都在假装强大的人——不，现在不是男人了——一个正在告诉自己“我能做到”的人。
伸手摸向镜子。冰冷。手指在镜面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指纹印。
收回手，看着镜面上的指纹慢慢消失。
“……好。找怪人。”
她转身走出洗手间，战斗服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电视还黑着，电源线还在地上，补光灯还亮着，手机还在录制。
走过去，拿起手机，停止录制。视频时长：十四分钟二十三秒。
删掉。不是为了怕被人看到——是那个画面的最后一段，被手机摄像头拍到了吗？不确定。为了安全，删掉。
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客厅中央。一切都和半小时前一样。但她已经不一样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嫩的、属于一个金发萝莉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次游戏手柄，按过无数次键盘，在无数个深夜为了通关一个Boss而疯狂连打。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武器，从来没有打出过真正的、有力量的拳头。但这双手现在有了力量。不是游戏里的虚拟战斗力，是真实的、能打碎墙壁的、能让怪人倒下的力量。
握紧拳头。力量在手心里凝聚，像一团温热的火焰。松开，消散。再握紧。再松开。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把发丝照得几乎透明。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地板。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街道，汽车，行人，远处工厂的烟囱，更远处山的轮廓。
这个城市里有一只怪人。她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它，打败它。不然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站在某个超市的收银台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变成魔法少女。
靠在窗框上，让阳光晒着脸。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金色的头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耳垂上有一个耳洞。King没有耳洞。摸了一下，不疼，像是已经打了很多年。
放下手，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很蓝。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她自己。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先找怪人。其他的之后再说。”
转身离开窗前，走向玄关。鞋柜上放着King的鞋——黑色运动鞋，四十三码。她现在的脚大概只有三十五码。不过她现在脚上穿着战斗服的黑色过膝靴，不需要换鞋。系统收走的鞋子，等解除变身的时候会自动回来。
她扫了一眼King的鞋，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楼梯间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外面街道的气味。走出去，关上门。
钥匙在口袋里，手机在口袋里，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悬浮着，显示着倒计时：23小时47分12秒。
走下楼梯，推开公寓的玻璃门。
阳光打在脸上。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一个金发萝莉站在King的公寓门口。穿着大人的衣服，帽子遮住半张脸，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去赴死。
迈出第一步。
街对面有人在遛狗，一个老人牵着一只棕色的小型犬，狗在电线杆旁边停下来闻了闻。老人没有注意到她。
走过斑马线，走进对面的街道。城市的日常在她周围展开。上班族在便利店买咖啡。主妇在超市门口推着购物车。学生在车站等公交车。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天一样。
没有人知道走在他们中间的这个小女孩，就是S级英雄King。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女孩的脑子里正在想的事情，不是“如何拯救世界”，不是“如何维护正义”，而是“我该去哪里找一个怪人”。
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加快脚步。帽子下的金色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阳光很好。但她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像在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