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从窗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枕边。
哦!美丽的少女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条,缠着腿。
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
咚。
整个人从床沿鼓溜溜地滑下去,后背着地,发出闷闷的一声。
“哎呦…唔。”
美丽的少女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脑袋还迷迷糊糊的。
“……醒了。”
“嘿咻!”
美丽的少女撑起上身,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侧,遮住半张脸。
银白色的,发尾挑着一绺猩红。
那一绺红总是被人以为是染的——
其实…
不是。
“这可是我生来就有的!”
“母亲说啊那是胎记,胎记!”
(哪有人胎记长头发上的…)
“略略略,那你别管~”
“还有还有,之后的介绍就交给我了,你可以下班了。”
(哦…是的!美丽的少女…我这就退下…)
好了,现在是我来接管!
咳咳!
再然后…
美丽的少女跪在地上,把被子从腿上解开。
这动作~优雅~优雅~优雅~
衣服——emm…是昨天睡前搭在椅背上的!
是优雅~的黑色~
美丽的少女把衣服扯过来,套过头,伸左袖,再伸右袖。
头发被压在领子里,几缕银丝从布料下面钻出来,翘着。
啊~长裙~多么优雅~优雅~优雅~
“咳咳…请容许我进行一段小小的,自我介绍。”
“本人只是一届小小的…普通的…美丽的…优雅的…优雅的…优雅的…额……优…雅……额…”
(花容月貌,亭亭玉立,仪态万方,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你是想说这些吧…)
“啊哈哈…对的对的…不…不过只是没想起来罢了,绝对不是因为我不知道!”
“咳咳…安魂乐师,是本人的职业…”
“说好听点吧,是送逝者最后一程的人。”
(那难听点呢?)
“啧…”
少女一脸不满地砸吧着嘴。
“说难听点就是,葬礼上吹曲子的。”
“有人死了,家属请你去,你站在灵堂角落里,吹一段调子。”
(那工作服务…)
“哎呀没那么麻烦!工作而已,不用太长,不用太复杂,吹完,拿钱,走人!”
“没有家属请的时候,就在自己温馨的小木屋里躺着喽~”
“就像现在这样,嘿嘿。”
她从地上爬起来,突然!
咚!
膝盖磕了一下床沿。
“哎呦…疼疼…”
“该死的尖尖角,竟然暗算我!”
少女一脸生气,赤脚踩在地板上,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接下来交给你解说!纱夜!”
(哦!是的我美丽的小姐~)
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街对面面包房烤焦的面团味,勾引着少女饥饿的胃。
她把窗帘拉开一半。
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皮肤很白。
哦~多么细腻的白啊,如霜降下的一层稚嫩的白雪。
(咳咳…)
少女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享受着晨风凉凉。
(小姐!自我介绍!)
“哦哦…对,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维洛妮卡。”
(又寸,她是维洛妮卡,美丽又迷人的少女。)
“额…19岁…独身,现居——嗯…现居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搁着一支管乐器,黑色的,祂叫安魂笛。”
笛子没什么光泽,想必制成的材料并不是什么稀罕物,而材料的好坏对于音色…
“哎呀,不用在意,死人又不会挑好坏,能省点钱还能买好多好吃的呢!”
她拿起笛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吹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但不影响吹奏。
她记得这道裂痕是哪一年裂的——
三年前。
一个冬天的清晨,太冷了,嘴唇贴上金属吹口的时候,皮肤被粘住了一小块。
她吹了一段,吹完,裂了。
“对啊,当时我可心疼了!我的笛子啊!”
维洛妮卡一脸伤心地说着。
可…那个死者是个老妇人,家属给了双倍的钱,说母亲生前最喜欢听的就是安魂曲。
维洛妮卡一转脸色,笑嘻嘻地乐着。
“啊对!嘿嘿…没错!”
美丽的少女把笛子放回桌上,走到角落的水盆边,弯腰,捧了一把水洗脸。
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她甩了甩手,水珠溅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头发还乱着,她用手指梳了梳,梳到那绺猩红时顿了一下。
母亲说过,这绺红是祖上传下来的。
至于祖上是做什么的,母亲没说,也许说了,可能她没记住。
“哎哎哎,说什么呢,我记性好着呢!绝对没说!”
维洛妮卡边打理着头发边咬牙切齿着。
(别拌嘴了小姐,工作…工作内容!)
“好好好~安魂乐师的工作内容…”
她对着镜子,闭着眼,一脸生无可恋,像在背课文。
“第一,接到委托~第二,前往指定地点~第三,根据逝者身份、年龄、死因,选择合适的安魂调~第四,吹奏~第五,收钱~”
顿了一下。
“第六,回到住处,数钱!第七,把钱放进枕头套里!嘿嘿!”
枕头套鼓鼓囊囊的。
里面是满满铜板。
“铜板!”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铜板亲了一口,还依依不舍地攒在手里。
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是隔壁楼的灰墙。
墙上有爬山虎,枯了大半,还剩几片黄叶子挂在藤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不掉。
她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一条线。
线很短,歪歪扭扭的。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咳嗽了一声,吐了口痰,脚步声远了。
维洛妮卡把手指收回袖子里,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背。
“好冷~好饿~该吃早饭了。”
她昂起头自信地拍了拍本就没有什么的胸脯,对着自己说。
“嗯?”
咳咳…修正——她昂起头自信地拍了拍高傲的胸脯…
“嗯~”
维洛妮卡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走到桌前,桌上有一个盖着布的盘子,掀开布,里面是半块果酱面包,也许昨天剩的。
(最好是昨天剩的罢……)
“额…啊哈哈…就当…是昨天剩的吧…”
(唉…小姐…这么吃会吃坏肚子的…)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面包软塌塌的,没什么特别的。
“唔…哈好…唔…着不是…哈能吃嘛…唔…
她边嚼边说着含糊不清的词句。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从地面爬上墙壁,爬到爬山虎的枯叶上。
叶子还是没掉,又是一天晴朗的早晨,真是明媚啊。
“啊啊啊…好烦啊!!又要工作了!!”
(小姐!!气氛又跨了!应该说美好的一天!美好!)
她憋了个眼色,鼓着个脸。
“哼!真是个霉好的一天!”
(小姐!!!)
“略略略,不说了不说了,出门喽~”
(唉…)
于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安魂乐师——维洛妮卡,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毕竟安魂乐师是她自己起的名字。)
嘣!
维洛妮卡夺门而入,她靠在门上,指了指。
“喂!不许说我坏话!”
(唉…如你所见,还是个任性小姐…)
“还走不走了!再不走以后不带你了。”
维洛妮卡跺了跺脚,皮鞋跟“踏踏”在石板路上。
(哦哦,好的来了来了!)
修正——于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安魂乐师与她的律灵,开始了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