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再有倾盆的暴雨,如怨妇般纠缠的阵雨仍是西顿在夏历唯一的底色,阳光透过水汽,混合着飞蝇的嗡嗡声惹的人心烦。
已经有大型商会的船队穿越了间海的风暴,回到了港口,但船身上明显的划痕显然是风暴以外的事物造成的。
“哎,你知道吗,自由号的大副腿断了。”两名工人并排走在通往港口的大路上,肩上扛着粗实的木材,他们裸露的上半身被阳光和汗水浸得发亮,皮肤像棕榈油一样褐黑。
“摔断了?风暴那么大,上周我几乎都没法出门,一家子饿了两天。海上的浪头没把他卷进海里就不错了,断个腿又不会要了他的命。”另一名工人身形略显瘦削,走路也有点颤巍。
“不,兄弟,你听我说,腿断了,是从膝盖往下全没了。”那名工人十分认真的说着,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看见的一般。
“那你还把自己儿子往船上送?这又不怕了?”另一名工人带着嘲讽的语气说着。
“那又怎么办,让他像我一样在码头当一辈子弯头工,老了连腰都伸不直。”那名工人带着激动说着。
“再等等,等下一季,上面说政府和教会的老爷们将要派遣人员来保护商船,那时候我的儿子就可以赚钱了,不用和我一样了。”他的语气又平缓下来,眼神里又带着点憧憬。
“我只看到警署的黑皮狗像疯了一样盘问勒索每个像我一样在街上无所事事的人,天主在上啊,哪有那么多活让人来干。”
两人逐渐融入前去港口的人群中,远处的码头上,大小船只不停地往下运送着货物:神情呆滞的类人奴隶,密封的香料箱,散发着微光的魔导矿石。人流像蚂蚁一样顺着舷梯爬上甲板,将货物一点点装上简易吊机的钩锁上,背着将自身压弯贴地的沉重木材矿石,川流不止。
“对,手腕甩动的幅度小一些,你掌握的很快。”星克丝颇赞赏的说着。过去两天内弗尔的表现堪称完美,对方对理论知识和实践运用的掌握快速且准确,远超出自己的预期,科森明明说过没有教导过对方基础法术的。
“街上的警察很多。”弗尔冷不丁的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对,风暴过后警察们也需要津贴来养家,他们也只能对普罗大众出手,这里可是西顿议员的宅邸。”星克丝眼中多了些落寞。“这些警察起不到他们应有的作用,在商船回港带来的混乱中他们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西顿,当警察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抬起腰杆的职业,选择这个职业的人往往会被赶出他所在的巷子。”弗尔揣摩着符戒,头微微侧向窗外说着,这具府邸的位置距离码头不远不近,地势颇高的它可以很轻松的俯瞰到大片港口。
弗尔不自觉的按压着太阳穴,那次经历带来的噩梦仍盘旋在他脑海的上空,只要自己进入睡眠,那些场景便又像潮水般袭来。
“女士。”
“你可以直呼星克丝。”
“星克丝女士。”
“去掉女士。”
“星克丝老师,我希望休息一下,我精神不太好。”弗尔扶着脑袋向对方行了一礼,向休息室走去。
“放心,你的症状我都写给科森了,很快就会有解决的方法的。”星克丝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窗外的港口,露出厌恶的表情。“北地的老爷们还没改掉这种特殊的癖好吗。”她看见了那群稀少的类人奴隶,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厚实的窗帘紧紧的挡住了阳光,弗尔瘫坐在靠椅上,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房间里显得闷热,眼皮沉重的往下搭,却又不情愿的的抬起。
“我需要些安宁。”弗尔对自己说着,眼皮再一次止不住的搭着,接着身体止不住的打颤,一个寒颤,那本该宁静的沉睡在此刻的弗尔眼中却显得可怕,黑暗中隐藏着的不是神赐的安宁,仿佛弗尔这个逆天而行的人终究要是被拖拽入地狱,那数不清的片段夹杂着呓语会一次次挤爆他的脑袋。
一小会,一小会就好。弗尔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他渴望着睡眠。
这一次,他没有遭遇奇异的幻想,不熄的呓语,没有被巨浪裹挟搅碎的痛苦,只有安宁。
我在做梦。下沉中,弗尔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梦境中萦绕着不散的雾气,安静而祥和。这时,一团翻涌着的雾气冲到他的面前,每一个涌动的侧面都能隐隐看出不同的事物,弗尔轻轻捧起雾气,眼睛低垂着,他聚精会神的看着一个微小的侧面,整张面孔几乎贴在上面。
“你在看什么。”弗尔嘴角微动,问道。
“安静的,我的十四岁也许该在乔亚街的学校上学。”他又说着。
“幻想!”弗尔的面孔渐渐融化,只有又出现的一道声音反驳道。
“胆小鬼!”又一道声音出现。
几道声音在本安静的空间中争吵不停,紊乱的声音越来越大,面孔上裂开一道道口子,漆黑的内里涌出堆叠的磨牙和虚幻的眼睛。
不定的雾气从青灰色的天幕中落下,轻轻的笼罩住弗尔异变的头颅,那反射出无穷事物的雾气一下子散开。
弗尔轻轻的将头抬了起来,他的五官如初,瞳孔中如平常一样,带着些许安静,平和,一点点的幽默。
“那些是虚假的人生,不是我的。”他轻轻的拂开雾气。之前的创伤仍未消散,但意志的统一让他清醒如初,环视起四周,周遭的雾气如万古不变的漂浮着。
下一个瞬间一团雾气再次裹挟着他向上冲去。
“哈——”弗尔猛的起身大口呼气,厚厚的帘子外面,太阳已经落在天地间的交界处,极浓厚的彩云奢华的铺陈在极目所眺的每个角落。
“这才对嘛,这才是多吉斯。”弗尔轻轻拨开帘子,神态间一改往日的疲惫。
弗尔伸出了带有着符戒的左手,五指微微弯曲,一团炽热的火球在他的掌心出现又熄灭。对魔法的控制力又增强了,魔力储备也有提升。弗尔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幸运不是每次都有,但死而复生的奇迹和对自己精神的治疗却又抛出了一个问题: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还是多次善意的施救?每当自己陷入及底的困境时,那青灰色的雾气总会在背后推自己一把。弗尔思索着。
“咚,咚咚,咚咚咚”
这座宅邸中只会有一个人这么敲门。
“星克丝老师,您好。”弗尔快步将门拉开。
“不用加上显老的您好,你睡了一下午?”星克丝一个侧身绕过门口的弗尔,如雄狮一样审视着房间。“让你精神衰弱的症状加剧了吗?”她问道。
“我想应该是减缓了。”弗尔清楚都感受到自身精神的清晰和灵敏,耳畔不再有稀碎的说话声。在梦境中包裹他的灰雾似乎将那些彻底偷乘在他身上的灵魂碎屑都清除干净了。
“星克丝老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弗尔又问道。
“哦对,夏历末了,你要来点北地特有的盛夏吗,这种酒在这个时节喝最好,而且酒精也许会对你的精神好些。”星克丝说着,晃了晃手中突然出现的一个粗犷的瓶子,近乎无色的液体在里轻轻晃荡。
弗尔摇了摇头,说:“西顿的公约不允许20岁以下的人饮酒。”
“那你很不幸了。”星克丝从嗓子眼里嗤笑了一下。晃了晃酒瓶,身影又一下出现在楼梯口。
“别忘了晚餐。”她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