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蓝发的女孩双手撑在鱼人的尸体上，眼神逼着弗尔一点点往后退。
“哇！哈！”即使对方再怎么示威，但是从瘦小的体型和略显清脆的喊声来说，和威胁都扯不上关系。
“你懂得通用语吗？”弗尔没用西顿方言那连粘的口音，以纯正的北地通用语问道，一边向前缓缓前进。
对方没有回话，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弗尔。“请远离这具尸体，我得把它处理掉。”弗尔手向前做了一个推举的动作，走到鱼人尸体边，慢慢蹲了下去，双手缓缓的将尸体往后拉。
像是受刺激的野兽，蓝发女孩一下子跃起，扑向弗尔，重心不稳的他一下子向后仰倒。可还没来得及推开，对方就咬向了自己的脖颈，双手像是学习绞合一样掰动弗尔的头部。
但弗尔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对方正紧紧咬住的嘴掰开，将压在身上的女孩一下子提溜起来。他把头完全侧过去，一下扯下床单，将对方裹了起来，这避免了对方继续无意义的撕咬，也可以让自己赶紧处理现场。弗尔将绑好裹紧的长条蠕动蓝色毛虫放在床上，拉住鱼人的双臂，向外拖去。
差点被发现了，弗尔在心里后怕着，自己本想去船尾将鱼人扔回海里，却差点撞上夜里赌博的值夜水手，直到在另一处僻静的地方，亲眼看着尸体滑入黑暗的水底，紧绷的心才缓下来。还好没发出声音弗尔宽慰着自己，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间内，看着破损的皮包，散落的工具，浸湿鱼人血液的书籍和一地的狼藉，还有那团已经可以很轻松在地上蠕动的女孩。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起来。在小窗透进微微的亮光的时候，弗尔坐在椅子上，看着和之前差不多的房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唔。”被裹紧的女孩靠了过来。
“请不要咬我的鞋子。”弗尔揉了揉额头，向里面走了一步坐在床上，把椅子放到横隔在两人间。
“请不要攻击我，好吗？”等到对方再次安定下来，弗尔俯下身子靠过去，把系紧的床单松开了一点。
又是张牙舞爪，女孩进行一次恐吓后退到房间的一角，湿漉漉的蓝色头发黏连在床单上，蜷缩着直勾勾盯着对方。
腹中传来饥饿感，酸水快涌到喉咙的弗尔拿起那块干硬的黑面包，啃了几口却又扔在一旁。我摄入的能量还没有花费的多，他看着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面包，嘴里如岩石般难以研磨的细小颗粒，一下子靠在床头。
此刻弗尔对自己当时的固执耿耿于怀，脑海里模拟出肉酱的滋味。
“呼，呼”那个和小兽一样的女孩打起了瞌睡，新的问题又摆在自己面前：她是谁？自己又该怎么办？漫长航行时间把她一直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
弗尔看向左腕，复原的皮肤于周遭呈现出一股粉色。是灰雾啊，弗尔想着，也只能是那个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做的，他看向熟睡的孩子面孔。“海蛇？”他自己都有些没底气的自问着。
“头疼啊。”弗尔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看向那个熟睡的一起一伏的小生物，摇了摇头，又看向钟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弗尔的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那几乎不受控制的疲惫让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又要沉入那片无形的雾气中了。
伴随着黑暗和强烈的坠落感，弗尔得以张开眼睛，这一次，模糊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具现的建筑，几何外形在不定的雾气中是如此的显眼，弗尔正好落在建筑的入口处，那不同于西顿或其他地区风格的把手发散出油质的炫光。
想了想，弗尔拉开了门，迈进门后那模糊的光晕中，等到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一处奇异的空间展现在弗尔面前，一个小平台上陈列着几排书架，古朴的书架上有序的摆放着各类书籍。
弗尔环顾起四周，这样的平台向空间的四周无限的延展着，目及所处皆为同样的景象。弗尔轻轻跃起，跳到另一个平台上，向下看到，无数个平台上昏黄闪烁的灯光迷炫着他的眼睛。
“神迹也不过如此了吧。”他感叹道，走到书架边上，抽出一本书籍，封皮上满是盘织起来的干枯枝蔓，空间里也扬起尘埃，但当弗尔将书翻开时，里面什么都没有，米黄色的扉页上一点墨水的痕迹也不曾出现，往后几页，直至整本书亦是如此，第二本书，第三本书也是如此。
一本本像是写着无尽史诗的书七零八落的扔在地面上，弗尔想了想，慎重的外放魔力包裹住自己的手掌，碰向书页。
没用，弗尔抓了抓脑袋，收起了魔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片虚幻的空间中延展出自己的精神体，轻轻触碰到书籍。
下一刻，弗尔的面孔和躯体一下子崩解，地板上渗出淡淡的雾气将他笼罩起来，崩坏开来的躯体上或凹陷进去的密麻复眼，或是凸显出来的尖锐细牙也都平复下去，弗尔捂着脑袋缓缓站起身来，在这短短的一秒内，他有一次经历了无以计数的碎片，索性这次灰雾的援手更快。
这里是承载着一切终末后信息的图书馆吗？弗尔想着，那些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碎片正在慢慢消散，只留下一个整体的模糊映象。突然，他再次被地上的书籍所吸引，那本被他所触碰的书籍开始复现字体：
行者咏唱着古老的歌谣自繁星深处而来，他将歌谣传颂给所见生灵，于是最初的奇迹变出现在人们口中。
弗尔看着一头雾水，向后翻了几页，也都是没用的信息，又往下翻了许久，一个有用的知识才浮现出来：
安抚，是以自身精神力延展而出的善意，对他人精神状态会有极好的改善作用，但触及崩解的事物本就是负担。
这段极短的介绍后是笔记形式的长段记载，包括精神在物质世界的延展这种重要知识的讲述。
弗尔手指拂过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他本身拥有的强大精神力使得他在极快速度内牢记下这个原始术式的要点。他突然想起星克丝对自己的夸奖，说自己能在术士时期就拥有法师的精神力在马哈维特都是算得上稀缺的人才。
等到弗尔将要领记下后，他的体表再次涌现出细小的牙齿和眼球，这次没登灰雾涌起，弗尔直接一个猛子扑向地板，将身形笼罩在灰雾中去，直至异状不再，与此同时，从雾气中起身的弗尔突然感受到自身精魔力储备的扩容，如果说之前的自己最大输出只能释放十次以内的火球术话，那么现在的自己可以轻松施展出十几次火球术。弗尔明显感觉到那些被雾气净化的记忆和碎片有部分融入自己体内。
本想着再做打算的弗尔感受到身体不受控制的上浮，无穷延展的书籍平台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和黑暗，就如同进入灰雾一样，当弗尔张开眼睛时，初升的朝阳将它的阳光慷慨的撒进屋内。
只睡了两小时吗？得到了新术式的弗尔没有太过注意这个问题，拉了拉床头的麻绳，不过一会，仆役敲响房门，端来的碟子上还是一块黑面包，三条银色腌鱼，一团绿色植物浆糊，但另一只手却提着一个少见而诱人的物品：
浸满盐霜的红肉，光是吊在绳子上就足够诱人。
“多少钱？”弗尔用身体堵住门，指了指那块红肉。
“您眼光真好先生，这块红肉是厨师亲手腌制的，只要四十五铜币，这整整一磅都是您的。”仆役立刻将红肉举到弗尔面前，半透明的脂肪在清晨的光线中如琥珀一般。
弗尔只思考了一秒钟，点点头退回屋内，把用绳子串起的铜币交予对方，并在对方手心处额外放上两枚硬币。
“船上如果有人偷渡会怎样？”他低声问道。
“像我一样，先生，很多仆役都是偷渡被发现，然后劳动支付船票的。”收到钱财的仆役很爽快的说出了答案。
弗尔点点头，又问道：“那如果想补票，可以找谁呢？”
“通常是船医，他是船长的亲弟弟，也负责这个事情。”仆役说着，身体往前倾，想往房间内看上一眼。
弗尔轻轻的推开他。“你可以离开了。”回屋内将珍贵的红肉和面包放在桌上后，弗尔出门并将房门锁起，向船医的房间走去。
当云雾被烈日所逐渐蒸发时，在风帆的哗哗声中，弗尔一脸郁闷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自己花了多吉斯中央银行发行的银币，足足五枚，折合铜币五百多枚，本以为可以讨价还价一点，只花三到四银币的，毕竟那个女孩不能脱离自己的视线，弗尔的提议也是同个房间，结果却没能如愿，自己的船票也才八银币哎。弗尔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打开了房门。
女孩下肢像是使不上力气似的耸搭着，双手扒住吊板，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对那块红肉的渴望。但一见到弗尔，对方便又带着床单退回了角落，已经灰黑的手掌不停地挥舞着。
弗尔拿出口袋中薄薄的船票，其上印有船医的纹章，散发出一股油墨气味。他切下一小块红肉，用一本残破的书籍推到对方面前。
“尽情享受吧。”弗尔看着对方将红肉放在掌心啃食，把糊糊涂抹在切下来的面包片上，感受着酸涩的味道，一点点咽了下去。
对方似乎不会咀嚼，只是在舔舐着肉块，吞咽这个动作在现如今的生理躯体下也是无法满足的活动。弗尔吃完早饭后，稍稍恢复精力的他按着自己所记的方法，用极密致的魔力包裹住自己的精神力，向女孩靠了过去，传递出一个简洁的动作，上下颌之间的开合和摩擦——咀嚼。
女孩一下子从红肉上用嘴撕下来一小块，迫不及待的咽了下去。
“安全。”弗尔像是一块礁石，以看不见的速度向女孩靠近着，同时传达一个信息。
对方看弗尔了一眼，继续对付起掌心的红肉，并且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和熟练。
“同类。”弗尔继续传达着信息，跨过语言和肢体的表达，以最直接的方式进行着。
女孩继续吃着手中的食物，看到弗尔的逼近只是将食物护的更紧些。
弗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安全，同伴。”弗尔尽量传达着简洁的信息，这一次，他终于安全的来到女孩对面，看清了对方，身体隐藏在床单之下，只有头和手臂从层叠的褶皱中探出，繁茂的长发紧贴在床单上，浑身湿漉漉的。
对方终于将手心的食物吃完后，呆呆的看了弗尔一小会，突然将手捧起来，成碗状举在蹲跪着的弗尔面前。
“呲。”发音不是很标准的西顿方言“吃”自她嘴中发出，带着这位新生灵最原始而真挚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