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似乎是从远方的原野上传来,弗尔眼前的绿野连同嘈杂的声音被一同搅碎,他张开双眼,黄褐色的木质天花板映入眼帘。
弗尔撑起身子,耳畔边上的嗡嗡声逐渐消失,船医抬起头,看向对方说道:“醒了啊。”
窗外风暴仍未消散,安全航线外的天灾仍能隐约看见,灰色的海面上,剩余的船只再次聚集在一起。
“醒了就可以滚回你自己的房间里了,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到头来还不是费了我的医药。”船医扔过去一管药膏。“往伤口上涂。”
弗尔这才察觉道自己的身上各处都是像细小电弧的黑色结痂。
“别留疤。”船医冷冷的说着,连头也没有抬起。
“过了多久?”弗尔扶着额头,越过一排排病床,走到船医的桌前,小心的问道。
“已经是第二天了,你躲过了最忙的时候。”船医在褐黄色的纸上不停地写着,察觉对方仍停留在房间内,呵斥道:“离开!马上会有新的伤员转移到我们船上!”
弗尔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口时,朝着伏案的船医俯下身子,道了声谢谢。
来到了甲板上,占据视野的是迫近的铁甲舰船,和缠挂在上面的几十根缆绳,回路被毁,失去大部分动力的福肯舰船此刻也只能借助于多吉斯的风帆,带着它继续前行。
风划过弗尔的面孔,细密的雨一刻不停的从天空而来,一艘小艇被绞盘吊起,浑身伤痕的水手被人从上面抬往船医的房间。
“希望只是个美丽的误解。”即使弗尔清楚的记得在场的术士们都昏厥在地,从外表上看自己也只个逞能的年轻人。希望术式的隐蔽性足够好吧,他如此的想着,毕竟自己身上既没有致命的风刃,也没有炽热的火焰,只是个向前冲的年轻人罢了。
有人的呜咽声传来,有位伤势过重的伤员在抬上船的那一刻就断了气,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趴在对方身上哭泣。弗尔也突然想起一个差点被自己忘掉的人,急匆匆的跑回自己的舱室,拉开门的一瞬间,几乎是一样的呜咽声传来,行李乱作一团,门上满是抓痕。
女孩猛的撞向弗尔,疼痛让他一点点弯下腰,抱紧了对方。
“没事了,没事了。”
对方不停的捶打着弗尔的后背,又一次狠狠咬住了弗尔的肩膀。
“我回来了。”弗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两人的头紧紧贴在一起。“没事了。”弗尔抱起她放在椅子上,看到了对方渗血的指尖,于是拿出药膏,均匀的涂抹在上面。
冰凉的触感让女孩一下子又笑了起来,满是泪痕和灰尘的面颊上旋出两个酒窝。弗尔找出湿布擦了擦,往后退了两步,跌倒在床上,浑身毫无力气。
福肯舰船上,那名担心多吉斯船只的术士最先转醒,他最先冲进船舱的最底层查看起回路,而现实其实已经在他昏厥前告诉过他结果了,船只的晃动,甲板上捆起的绳索都在确定着这一事实,但他还是飞奔到船底,一下扑在融毁的回路上,繁杂的线条被过载的冲击搞得七零八落。
当他从船舱底部上来时,拍了拍所有人的肩膀,说着自己会修好回路,不让福肯的荣光蒙尘,直到走进最里处的房间,看着床上昏迷的同僚和长官,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着。
良久,百夫长最先醒来,他一把扯下贴在自己体表的膏药片,抓起一旁架子上自己熟悉的药水淋头浇下,过了会,气血在他体表再一次浮现,焦黑的碎片破碎落下。
“把我的衣服拿过来。”他朝椅子上那名术士说道。随着衣物的上身,他朝甲板上走去,在穿过一道道门的走廊中,他向身后的术士问道:“回路的实际情况。”
“核心部分损毁的很严重,大部分功能都已经失效了,动力部分还在工作,但。”说到这,他停了下来,两人已经来到了甲板上,百夫长也看见了拉着船只的绳索。“浪流回路只能提供微弱的动力了,长官,我一定能修好的,给我点时间,我。”
百夫长摆手打断了对方,招手唤来了值守的士兵,“报告情况,整只船队的。”他双手靠着栏杆,没显露出一点疲惫。
“除去包括未来号在内的四艘武装商船外,还有四艘货船在匆忙转向中被浪潮直接卷翻,我们船上有一名术士身亡,包括二十三名士兵受伤,十四名士兵死亡,多吉斯人员伤亡保守在两百人。”
百夫长点点头,示意士兵离开,他对着术士说:“我会给你两天的时间,情况你也清楚了,粮食的问题和疾病随时可能发生,我们需要回到正常的行进速度。”他看着离自己一点点远去的天灾,眼里的疲惫被常年军旅的纪律性一点点取代。
“庆祝自己活下来吧。”他朝士兵们走去,给术士丢下一句话。
再次沉睡过去的弗尔逐渐醒来,刚要抱起趴在身上的女孩,对方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你没睡啊?”弗尔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拉下了绳索。“你应该很饿吧,这次我请你吃一整块红肉,加上两条黑面包。”
似乎是听懂了对方的话语,女孩一下子激动起来,像银铃一样的笑声再一次响起。“当然,还有双份的蔬菜糊糊。”弗尔弯曲的食指刮了下对方的鼻梁。
但过了很久,侍者也没有敲响房门,两人的肚子同时传来饥饿的声响,弗尔起身走向拉开门,向外探出身子,上一层餐厅的嘈杂声音传来。
弗尔准备关上门去餐厅问个清楚,或许是粮食配给的问题,他想着,准备迈出的腿被死死往里拽着。
“乖,我给你带东西吃。”
女孩摇了摇头,抱住弗尔的腿直接坐在了地上。
弗尔弯下腰,看向对方埋在裤子布料后的面孔,“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少见的,对方点了点头。弗尔心头突然升起很多种未来,看到自己和女孩被一群人用长矛逼着,从跳板上跳进海中。他甩了甩头,握紧了对方的手,说:
“那你可要听话,不要冒犯。”
女孩歪着头,显然没理解几个新的词汇的意思。只是跟在弗尔后面,踢踏着帆布鞋子,走进了人声嘈杂餐厅中。
门口的侍者抱歉着向弗尔道歉,说自己对没有通知餐食管制的事情的实则行为非常抱歉,他弯腰,对着牵着弗尔手的女孩露出一个不那么美观的微笑。
少数一等舱的人正在抗议,抱怨红肉的减少,燕麦面包中掺杂的麦麸越来越多。
弗尔俯下身子,将食指竖在嘴唇上。“要安静哟。”女孩握着对方的手又攥的紧了些。两人站进行进的队伍中,随人群一点点向前蠕动。
“请出示您的船票,先生和这位小小的女士。”仆役伸出手,小指轻轻的剐蹭着无名指。
弗尔点点头,笑着把两张船票叠在一起,在其中夹上两枚铜币。
女孩看着餐盘上的一块黑面包,连带着的鱼干也只剩下两条,她抬起头看着弗尔,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红肉呢。
弗尔摸了摸她的头,将两人的餐食用油纸包裹起来往房间内走去,女孩有些不满的跟在他旁边,落后一个身位。
但吃到东西总是令人欣喜的,女孩消停了很长时间,专注于消灭手中干硬的面包,不时珍惜的要下一点点鱼干。全然没有注意弗尔又悄悄的出去了一趟,直到那熟悉的油脂气味再次飘进她的鼻腔。
“哇!”她惊呼着,抱着黑面包的双手激动的摇起来。
弗尔从层叠的衣服下拿出了捆起来的红肉,长条状,油脂在长时间腌制下已成为琥珀色的半透明物。
女孩一下子围了过来,高举双手蹦跳着。弗尔同样舔了舔干瘪的嘴唇,看着红肉和女孩,他突然又笑了一下,用刀子切开一小块红肉和黑面包,并将后者涂满糊糊先递给了对方。
“吃。”女孩掰开一半,将一半咬住咀嚼起来,一半递给弗尔。说着已经发音很清晰的字。
“吃。”
弗尔蹲下来接过,也放进嘴里嚼起来,将小块的红肉放进对方手心。
“吃。”女孩一下将红肉捧起,举在弗尔面前,带着最初的分享喜悦和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