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岸的鲛人从浪中探出脑袋,悠长的歌声从他们的肩膀的鳃翼和喉咙中传出,水手们将钱币和贝壳投入水中,笼罩在海域上方的迷雾慢慢消散开来,海面上或是平面下的礁石上亮起蓝光。
“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南大陆的范围了。”年长的水手局促地站在福肯士兵的中间,士兵们饶有兴趣的将福肯钱币投入水中。
百夫长将气血内敛,看着淡淡雾气笼罩着的海面,一道道阴影在里面游动着。“这不同于福肯近岸侵扰的鱼人,那些蓝龙眷属只是被豢养的野兽。”百夫长将一枚金币投入海中,在落入水中前,一双长满黑蓝色鳞片,指间生蹼的手掌先一步握住,涌动的小漩涡中,散发着蓝色幽光的三只眼睛看着自己。
“他们有自己的文明,驻扎在这片礁石横生的海域收着过路费。”水手堆着笑脸介绍着。“多吉斯的国父在开辟航线中和他们建立起友谊,我们给予微弱的报酬以换取领航。”水手指着不远处的海面,礁石在浪潮中起伏。
海面上硕大的鳞身露出水面,尾部拍击水面溅起浪花,巨大鲸类的鸣声穿过水面,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在微微颤抖。
远洋中也不曾见过的鲸群与船队同行,水柱从背上的器官喷出十几米高,单调的天空中出现了成群的飞鸟。
百夫长按压着自己空洞的眼眶,戒备的心舒缓下来,双手撑着栏杆望向鲸群,仅剩的一只眼睛中,面前的景色也都还带着血雾。
术士带走了水手做进一步的记录,甲板上的士兵们挺直的脊背也可以稍稍弯下,享受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
海浪将船队裹起,前进的海流让船只的速度快过航行时的每一刻,弗尔紧紧拖住耶华,对方站在栏杆上,双手高举着,风从她的面颊滑过,带着细长的发丝摇曳在空中。
“弗尔,哈!好。”耶华惊呼着,沉闷的船舱中没有这样的风,风暴中的阴云也不会吹来这样的风,柔和的风吹过她的脖颈,海浪在她脚下雀跃着。
弗尔回以同样的笑容,清凉的风带走他衣物下沉积的汗涩,风鼓起他的衣物,远比大洋中温柔的风并没有像盐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面皮。
“你害怕吗。”一名有些上了年纪的绅士走到弗尔身边,挥了挥拐杖指着水下的鲛人。“你和我在都不那么漫长的人生中都是第一次见识到近乎于传说的生物。”他夹着的香烟燃尽落入水中。
弗尔把耶华放回甲板,后者好奇的打量着对方,对于他为什么穿着一身的漆黑非常不解,是为了在黑夜中隐蔽吗?但现在是白天啊?不是应该在夹缝的阴影中伏击吗?十分不解的她伸出手刚要发问,弗尔轻轻的按住她的肩膀,从口袋中拿出一小块面包碎屑递给对方。
“先生,鱼人袭击时我就在码头上。”弗尔看向对方的礼服,拍了拍自己身上工服的污渍。卷起的袖口将他长时间劳作带来的坚实小臂展示出来。“我才十九,在西顿仍没达到酒类饮用的年龄标准,先生,他们也有自己的文明,没什么好怕的。”
说罢,弗尔来住耶华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下一刻,水流带着烟头射在老绅士的面门上。果然,魔力波动是对的。弗尔嘴角微微翘起,将自己口袋中干净的手帕递给对方。
“这和您在西顿一样,在月桂大道扔垃圾一样会遭到惩罚。”弗尔将头巾微微向上抬起,朝绅士颔首点头。
老绅士耷拉着嘴,用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水,从衣领的夹缝中取出烟头扔在地上,抚平因湿水和动作有些褶皱的衣物。将手帕扔回,急匆匆的返回了自己的舱室。
弗尔转身继续看向海中,和船队一起前行的鱼群,巨大的身形即使隔着蔚蓝的海水也可以分辨出来。
“耶华你看,那是安琉萨鲸,周身附着着天然的魔力力场,在北地早已灭绝了,在这里竟然还有。”弗尔指向一头白色的流线型巨鲸,对方的皮肤上有着海浪般的花纹,周身超过七名鲛人与之同行。
“耶华?”迟迟没有等到回应的弗尔侧身看去。对方拿着一节湿透的烟头,正要往嘴里送。
“别吃!”弗尔俯身冲刺,一个踉跄从对方手里夺过,随手扔进海中。“这个不能吃,它,只是一种消遣用的,药物,对,药物,而且对身体非常不好。”弗尔摇着手想着一个合适的比喻,蹲下身子告诫着耶华。
被夺走了新事物的耶华朝对方伸出双臂,要求再一次的抱起。坐在弗尔肩膀上的她继续吹着海风,对着海中的生物大呼小叫,笑声传着。
不对,弗尔任由对方抱着自己的头,本也放松下来的他突然察觉熟悉的波动,优雅脉动的海浪跃起水柱,连带着被他扔下的烟头呲在他的脸上。
两人的衣物差不多都湿透了。风吹过带走着弗尔为数不多的热量,令对方打着冷颤。耶华沉浸在新奇的冲击中,清凉的水流带着熟悉的海盐味涌入鼻腔的触感,带着咸津津的嘴巴,她拉了拉粘在皮肤上的衣物。
“阿嚏!”弗尔用袖口抹去鼻子上的水渍,将脏衣服和碱水一同倒入热水中使劲的揉搓着,床另一侧的木桶中,曾捆住她的床单搭着,形成一块私密的空间。耶华蜷缩着,几乎将头都要没进水中,蓝色而干涩的长发搭在外面,翘起像是一个巨大的海胆。
几个泡泡从水中漂到水面上炸开,“哈。”耶华在水中所做的闭气尝试失败了,肺部所储存的空气并不能支撑她长时间的潜入水中。被憋红的面庞上,嘴使劲的呼吸着空气。
弗尔看向时钟,看着分针转过一圈,漂浮在空中的火焰将衣物烤干,松软的帆布衬衫舒适而温暖。
水已经淌到他脚下。“呀,咿呀。”对方仍不知疲倦的玩着水。
“耶华的衣服好了。”弗尔朝里面喊着,自从有了名字后,对方在很多时候必须要直接呼喊她的名字。
水的拍击声,对,还有落在地上的声音。即使自己提前垫了防水布,但看着自己湿润的鞋板,弗尔起身拍了拍床单。
“好了,可以了。”声音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威严。衣服折叠好从上方递了进去,“耶华,你先从桶里出来,等身上干了再穿上衣服。”
是从桶里爬起的声音,因为水的落涨传递着信息,而一同湿润的裤子则告诉弗尔另一个事实了,尽管只要他低个头就行。
木桶连带着水一同慷慨的散播给整个房间,耶华搭在床单上,湿润蓝色的头发遮盖着全身。
恍惚间,弗尔看到账单连带着船医的铁拳,一同击打在自己的面孔上。
“把衣服穿上。”弗尔熟练的将对方裹起连同衣服一起扔在床上,背过身看着木门,双手插在口袋里,左手食指带上了符戒。
等待许久的敲门声迟迟没有响起,耶华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襟。“水。”她指向底面,湿润的地板带着更深的颜色,这个和自身上灰雾有关的小生灵,光着脚蹦跳起来。“弗尔也有。”
弗尔身子一下子弯下来,把对方抱在床上,拿出鞋子给对方穿上。继承了自身上最神秘特质的孩子就不能再多继承些吗?弗尔脸上露出苦笑。拉开门向下一层走去,来到自己房间的下一层,看着陌生的门牌号,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嫣红的鼻子示意他可能无法很好的进行问答,趁着开门的间隙,弗尔向房间内看去,褐色的木质屋顶上没有一点水渍,干燥的像是陆地上一样。
弗尔沉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坐在椅子上,耶华褐色的眼睛一下不眨看着他,长时间后打了个哈。
“你做的吗?”弗尔艰难的在手中凝结出一个小水珠,控制着放到耶华手中,浸润了对方的掌心,水系魔法向来难以掌握,更何况自己走的是火法的路子,相克魔能的精通未免有些太看得起自己这个小学徒了。
水柱从对方合拢的双掌着射出,击中了愣神的弗尔。“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弗尔抹去脸上的水珠,身子一下冲到耶华面前,扶住对方摇晃着发问道。
“像弗尔一样。”耶华说着,弗尔每次都能用出神奇的力量,自己就看在眼中。“水。”她指向底面,湿润的地面。当水击中自己后,像是肌肉记忆一样,没有由来的,自己自然而然的就使出了这个能力,如同高贵龙族天赋的伟力一般。
“耶华可以让水浮起来。”浸在地板中的水被抽离出来,透明的液体凝集成球体漂浮在空中。
弗尔呆呆的看着,即使在心里清楚对方和体内的灰雾有关联,但亲眼见证基础术式的施展还是在他心里炸开一个口子。天赋在自己之上啊。他想着。
“帮我,弗尔。”耶华的脸再一次涨红,之前已经无意使用过一次术式将水隔绝在207房间内,再长时间维持水球的漂浮已经颇为吃力。
弗尔转动符戒,层层压缩的火球从水球内燃起,白炽的火焰将水球燃尽,弗尔打开窗户,催动阵风带着蒸汽离开。
“耶华厉不厉害。”对方牵住弗尔的衣袖,弗尔看了看对方好不容易扎起盘好的头发,像是童年在西顿的小巷子中一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和我比,一样厉害。”
船只驶出遍布暗礁的海域,鲛人们的船队,在海中散开,甲板上人群欢呼起来,弗尔带着耶华站在船舷边上,南大陆青石港口的火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亮起。
“你知道吗,自风暴隔绝后,漫长八百年的时光结束后,福肯的舰船又一次抵达这片土地。”一名士兵倚靠在栏杆上,同着一同站岗的士兵侃侃而谈。
来自周遭环境的巨变,弗尔体内压沉着的感觉消散了,磅礴的魔力在他体内翻涌,南大陆不同于多吉斯稀薄的地脉,生命的原始气息冲击着每一位术士和战士的躯体。
是中阶术士了,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是柔和了很多。只是还是没忍住摸散了耶华的头发,惹的对方一下子咬住了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