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河滩上的芦苇吹得东倒西歪。
雷恩低下头。
右前爪的暗紫色鳞片下方，死死卡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这玩意儿做工极其粗糙，边缘的锯齿甚至都没磨平。它连雷恩最外层的角质层都没能刮破，就这么滑稽地挂在他的脚趾上。
他抬起爪子，用力甩了两下。
铁夹子带着一串泥水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礁石上，断成了两截。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音。
那个穿着灰麻布长袍的少年还跌坐在地上，他两手撑在身后的淤泥里，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凸起。
他看着雷恩甩掉铁夹子的动作，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雷恩把视线重新投向这个人类少年。
他现在的体型超过三米，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鳞甲，背上的幽蓝色骨刺在月光下透着毫不掩饰的凶性。对于一个普通人类来说，这就等同于死神直接把镰刀架在了脖子上。
但这小子刚才说出的话，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龙语。
这是雷恩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从一个人类嘴里听到这种发音。
"你懂这门语言。"
雷恩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一连串沉闷、古老、带有金属摩擦质感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震荡而出。这是三阶亚龙种本能的沟通方式。
少年听到这句回应，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原本苍白的脸上突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不是激动，是纯粹被高阶龙威正面冲击后的生理性不适。
"我......我不是有意冒犯。"少年结结巴巴地用龙语回答，发音稍微有点走样，但还能听懂。
他咽了一口唾沫，视线在雷恩长满倒刺的尾巴和滴着河水的利爪之间来回游移。
"我叫亚瑟。我刚才以为是水鬼上岸，才......才出声提醒。如果您饿了，这头狼的肉您可以全部带走。"
亚瑟极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但他那两条抖得跟筛糠一样的腿彻底出卖了他。
雷恩没搭理他的自我介绍。
饿是真的饿。刚才在地下溶洞里完成了一次变异蜕皮，又和那个白银阶的佣兵头子搞了一出极限一换一的戏码。他现在胃里空得连酸水都反不出来了。
雷恩迈开四肢，巨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一步步走到那头死去的银毛风狼旁边。
风狼的体型有一头牛犊那么大。脖子上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雷恩凑过去闻了闻。
肉质很新鲜。二阶魔物的血液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风系魔力。
他没有客气。张开大嘴，对准风狼相对柔软的腹部，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乌黑的利齿轻易切开坚韧的狼皮，温热的血液瞬间灌满口腔。
他大口大口地撕扯着狼肉，连皮带骨一起嚼碎咽下。骨头在牙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坐在几步外的亚瑟眼角剧烈地抽搐着。那是他守了整整两个晚上的猎物，原本打算割了肉去黑市换半个月的黑面包。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突然冒出来的暗紫色怪物大快朵颐。
【吞噬二阶魔物银月风狼。】
【获得低级风系亲和（1/10）。】
【获得微量敏捷强化（1/10）。】
【获得进化点+2。】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规律地响着。
雷恩吃到一半，转过头看了一眼亚瑟。
亚瑟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手在烂泥里胡乱摸索，抓住了那把缺了口的生锈柴刀。
这动作在雷恩眼里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你杀的？"雷恩一边嚼着一块带着胸骨的狼肉，一边用龙语发问。
亚瑟握紧柴刀，迟疑了半秒，点了点头。
"我......我在河滩上埋了三个捕兽夹。它来喝水的时候踩中了一个。我趁它挣扎的时候，用木箭射穿了它的脖子。"
雷恩吐出一块咽不下去的硬骨头。
他现在的感知能力极为敏锐。他早就探查过这头风狼的伤口。
那根木箭根本不足以致命。真正致命的，是木箭刺入皮肉时，附着在箭头上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霸道的魔力。那股魔力直接切断了风狼的颈动脉。
"你在撒谎。"
雷恩往前逼近了一步。三阶变异魔物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亚瑟手里的柴刀直接掉回了泥地里。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胸口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肺泡都在这股威压下挤压变形。
"我没撒谎！"亚瑟扯着嗓子喊出声，龙语的音调因为恐惧变得尖锐。
"那根箭上刻了言灵符文！那是只有我能用的符文！"
言灵符文。
雷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刚才在这小子身上闻到的那股纯血巨龙的气息。
在这个世界，巨龙是天空的霸主。它们极其排外，极其高傲。人类在它们眼里就是直立行走的储备粮。
一个人类，身上不仅有巨龙的气息，还会说龙语，甚至能用龙族的言灵符文去杀魔兽。
这小子是个宝贝。或者说，是个行走的定时炸弹。
雷恩没有继续逼问。他转过头，三口两口把风狼剩下的半边身子全部吞进肚子里。
【当前进化点：165。】
打了个饱嗝，雷恩用爪子剔了剔牙缝里的碎肉。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要么把这小子一口吞了，看看能不能爆出什么稀有的龙族基因碎片。
要么留着他。自己现在对这个世界的高阶力量体系两眼一抹黑。那张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羊皮纸地图他还看不懂。他需要一个向导，一个懂行且容易控制的向导。
亚瑟显然是个完美的人选。弱小，怕死，但有价值。
雷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亚瑟。
"你住在哪？"
亚瑟愣住了。他原以为自己今天绝对要变成这头怪物的饭后甜点。
"往......往西边走两里地。有个废弃的伐木人窝棚。"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带路。"
雷恩用尾巴重重地拍了一下地面的淤泥，溅起的泥水糊了亚瑟一脸。
亚瑟根本不敢拒绝。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连那把破柴刀都没敢捡，转身就往芦苇丛深处走。
雷恩跟在他后面。
一人一龙在漆黑的河滩上穿行。
亚瑟走得很慢。他的一条腿有些跛。刚才和风狼缠斗的时候，他显然受了伤。
雷恩一边走，一边调动【土元素感知】和【暗影领域】的双重探查。他必须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埋伏。刚才那个白银阶佣兵引发的动静太大，天知道还有没有同伙在附近搜山。
"你身上有龙的味道。"雷恩突然在亚瑟背后出声。
走在前面的亚瑟猛地打了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水坑里。
他回过头，眼神里除了恐惧，多了一层深深的警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咬死不认。
雷恩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你的谎言连沼泽里的烂泥都骗不过去。你射出那根木箭的时候，用的是龙族的言灵。这种东西，人类的魔法学院教不了。"
亚瑟沉默了。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
"我母亲是个被驱逐的半血龙裔。"亚瑟的声音变得很低，龙语的音节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苦涩。
"她教了我这些。但我没有魔力回路。我连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我只能靠她的血，在木头上刻符文。"
半血龙裔。
雷恩心里大概有数了。这又是一个俗套的跨物种悲剧故事。不过他对这小子的家史没兴趣。
"她人呢？"雷恩问。
"死了。"亚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被当地的领主当成异教徒烧死了。"
雷恩没接话。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大陆上，弱小就是原罪。他自己刚才要不是跑得快，现在也已经被那个佣兵头子抽筋剥皮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半塌陷的木制窝棚。
窝棚建在一棵巨大的枯树根部，上面盖着厚厚的腐叶和泥土，隐蔽性极好。
亚瑟走到窝棚前，搬开挡在门口的一截朽木。
"这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
雷恩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暗影感知】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极其刺耳的警报。
空气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弓弦摩擦声。这不是人类拉弓的动静，这是强弩机括上膛的特有声响。
"趴下！"
雷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吼。
他没有退让，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直接将亚瑟撞进了那个半塌陷的窝棚里。
几乎在同一秒。
嗖嗖！
三根带着倒刺的精钢弩箭从黑暗的林子里射出。
其中两根狠狠扎在雷恩后背的暗紫色鳞片上。火星四溅。
【岩石装甲】的底子加上变异后的金属鳞片，硬生生抗住了这一波偷袭。弩箭只嵌进去不到半寸，就被卡在了肌肉层外。
第三根弩箭擦着雷恩的头皮飞过，直接将窝棚的木门射了个对穿。
雷恩迅速转身，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弩箭射来的方向。
树林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四个穿着黑色皮甲的人类。他们手里端着军用的连发手弩，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短剑。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脸上有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他看着毫发无损的雷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情报有误。这不是二阶岩甲地龙。这是三阶变异种。"刀疤脸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身后的大树上，跳下来一只体型极其消瘦的黑毛猴子。猴子的鼻子里喷着白气，指着地上的雷恩吱吱乱叫。
追踪魔宠。
雷恩明白了。这帮人不是冲着亚瑟来的，他们是跟着自己在地下暗河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过来的。
血色荆棘佣兵团的后援队。
"不管它是几阶，杀了团长，今晚它必须被剥皮。"刀疤脸从后腰抽出一把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附魔短剑。
他身后的三个弩手迅速散开，呈半包围的阵型将雷恩和窝棚堵死。
雷恩甩了甩背上的弩箭。
看来今晚的加餐，是自动送上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