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我这一层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今天是周四,但对我来说,周几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在加班,反正都是一个人回到那间租来的小公寓,反正第二天醒来又要重复同样的事情。
我揉了揉太阳穴,余光瞥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47。
"算了,做不完的。"
"好不容易挤进一家游戏公司,结果每天每夜就是做表格和策划案,没法做一样自己想做的东西。"
"找个借口早点下班回家吧。"
我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走廊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在送别一个疲惫的灵魂。
走出写字楼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什么也没有,城市的灯火太亮,星星早就不见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来,中午匆匆扒了几口外卖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加班总是这样,一旦沉浸进去就忘了时间,忘了饥饿,忘了自己还是个需要吃饭睡觉的活人。
算了,去便利店买桶泡面对付一下吧。
我沿着人行道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网吧,里面传出熟悉的游戏音效——有人在某不知名对战平台上玩War3地图。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几秒钟。
是张怀旧的老地图了,现在氪金图太多了,还坚持完老地图的玩家太少了。
但我听不出来是哪张,老地图的音效千篇一律,基本核心都在玩法上,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玩法和故事,在岁月的冲刷下早就模糊成了一团。以前没有接触过太多经典游戏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些玩家社区打造的RPG地图,多么的有趣,多么的经典。
——现在不是不想玩,是找不到能玩的地图了,也找不到能一起玩的游戏搭子了。
那个曾经火遍大江南北的RPG社区,如今已经面目全非。打开任何一家对战平台,映入眼帘的都是一排排的“快餐图”——十五分钟一局,刷怪、升级、打BOSS、结束,流程永远一样,换个模型换个名字就是一张新图。再往下翻,是各种氪金图,不充钱连第一关都打不过去。最恶心的是那些“付费群图”
充斥各种模型包扩大游戏体积,扩大游戏内容,定制氪金内容,甚至在最近几年内越来越多的涌入了全职的地图作者,据说有不少作者都已经发家致富了。
真正用心的、免费的、好玩的地图,就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稀罕。而那些曾经一起开荒、写攻略、在论坛上激烈讨论的玩家们,也早就散了。有的转了LOL,有的去了DOTA2,有的去做游戏开发,想做出更好的游戏,最后像死了一样没有声音。
我曾经想过,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太挑剔了?是不是时代变了,现在是快节奏时代,什么抖音,快手,短视频时代,我是否也该跟着变?
但我试过了。我试过去玩那些新图,可我玩了十分钟就想退出来。我也试过去玩别的游戏,没有一个是能让我提起兴致玩下去的。
我三十岁了。我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过着不好不坏的生活。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唯一的慰藉就是下班之后,能安安静静地打开War3平台,找一张好图,喊上曾经的朋友,来一句“兄弟,杂图吗?”度过一个美好、欢乐、不需要面对现实压力的夜晚。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样的慰问也逐渐消失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走到了便利店门口。自动门打开,一股冷气和关东煮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径直走到泡面区,随手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向收银台。
“您好,一共七块五。”
“我去,现在物价那么贵吗。”
“下次去批发超市买好了,这价格够我自己下面了。”
我掏出收集,习惯性人脸识别亮起手机,并用NFC支付立减1元,现代化支付不得不说就是方便。
离开超市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偏头看向两侧道路,警惕周围的车辆。
一道刺目的白光。不是车灯,不是路灯,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纯粹到极致的光,像是有人把一颗正在爆炸的超新星压缩到了一辆货车前灯的大小,然后对准了我。
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
不是身体被撞飞的疼痛——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撞击的冲击力,意识就已经被白光淹没。
是那种全身每一根神经都被同时点燃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把我的灵魂从肉体里剥离出来,用一个高速旋转的粉碎机搅了个稀巴烂,然后再强行注入另一个容器里。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又或者那只是大脑在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我失去了知觉。
眼睛缓缓闭上。
又在某一刻,猛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