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味道也跟着扑面而来,劣质麦酒的酸馊味混着地下矿坑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直冲鼻腔,味道绝得离谱。
“就是这味儿!”
领头矮人扯开嗓子一吼,声浪震得篱笆枯叶哗哗直掉。他抽动着发红的酒糟鼻,一双铜铃眼死死钉在半开的木屋房门上,满眼笃定。
“比咱们群山最好的麦酒还勾人!人类小鬼,别藏着掖着!赶紧把好吃的端出来!俺们灰砾群山的矿工,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反手扯下腰间破皮钱袋,狠狠往地上一摔。好几粒粗金砂滚落在月光下,泛着亮眼的黄光。
莱昂无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帮矮人喝高了,主打一个头脑发热、四肢发达。
真要动手,他这漏风漏雨、风一吹就晃的破木屋,今晚指定原地拆迁。
关键他现在负债累累,兜里比脸还干净,修墙的钱都掏不出来,跟一群醉酒莽夫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和睡眠时间。
“打烊了。”
莱昂淡淡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木桌,摆足了摆烂姿态:“黄油清零,白糖见底,最后一点好东西早就吃完了,连渣都没剩,全进别人肚子里了。”
这话一出,领头矮人铜须·巴林瞬间炸毛,眉毛倒竖,被炉火熏黑的老脸涨得通红。
“放屁!”
他重重往前一步,厚重铁皮靴直接把地上的金砂踩进泥里,暴脾气拉满。
“俺们半山腰就闻着香味了!你搁这糊弄谁呢?刚才有个尖耳朵精灵拎着满满一篮灵果下山,俺们又不瞎!”
铜须猛地举起巨型战斧,锋利斧刃直直对准莱昂的鼻尖,气势汹汹。
“精灵能换,俺矮人就不配?你这是看不起咱们灰砾群山的铁血勇士!”
剩下四个矮人瞬间跟风起哄,齐刷刷抽出腰间矿镐、短锤,浓重酒气裹挟着暴躁气息,连空气都变得躁动起来。
“不准对大人无礼!”
一道赤红小身影瞬间从屋角窜出。
米娅双手攥着豁口短剑,死死挡在莱昂身前。一对狐耳紧紧贴在头皮上,蓬松的赤色尾巴炸成一团,浑身毛发根根竖起。
自打吃了莱昂做的菠萝包,她早就彻底沦为死忠粉,这破木屋在她心里就是神圣宝地。
谁敢上门闹事找茬,她今天就算拼上小命,也得咬穿对方喉咙!
铜须眯眼扫了眼眼前瘦巴巴的狐耳少女,满脸不屑。
“滚开,小野猫。大人的事,轮不到你半兽人插嘴。”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米娅咬牙低吼,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的低鸣,浑身战意拉满,随时准备冲上去拼命。
铜须冷哼一声,压根没把这把破短剑放在眼里。
他单手攥紧战斧柄,胳膊抡出满力圆弧,对着米娅辛辛苦苦劈柴码好的柴火墙,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惊天脆响炸开!
半人高、整整齐齐的柴火墙瞬间被劈成两半,粗壮木桩当场炸裂,尖锐木刺四散飞溅。
不少碎木砸在木屋墙壁上,咚咚作响。
“俺今天把话放这!”
铜须拔出战斧,带起一地泥土,眼神凶悍至极,“吃不到你那香喷喷的吃食,今晚这破屋,别想留下一块完整木板!”
米娅眼眶瞬间通红。
那堵柴墙,是她劈断两根斧柄、忙活大半天,一点点码得整整齐齐的心血!
看着满地狼藉,她气得浑身发抖,张嘴发出一声怒鸣,举着短剑就要冲上去硬刚。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瞬间稳住了她所有戾气。
莱昂把狐耳小炸毛拽回身后:“别跟醉汉置气,不值当。”
他扫了眼碎得一地的木柴,又看向铜须那把沾满泥水的战斧,淡定开口。
“我说了,甜口食材全部空了。”
“屋里现在只剩喂牲口的粗麦麸,外加一点剩面粉。做不出之前那种松软香甜的面包,只剩石头硬度的死面干粮。”
“吃得下,就老实蹲院子等着;吃不下,就回山里挖矿喝酒,别在这扰民。”
本是劝退的佛系发言,结果直接点燃了矮人的胜负欲。
铜须愣了两秒,随即咧嘴狂笑,露出一口常年啃矿石、磨得平平无奇的结实牙齿。
“石头硬的?”
“人类小鬼,你是真不懂矮人的牙口!”
“俺们天天啃的矿场硬饼,能直接崩碎普通人的牙!只要你敢做,俺们就敢吃!”
他干脆把巨型战斧“哐当”砸在地上,斧柄撞得石头地面震颤一声。
“俺就在这等!你做出来的东西要是不够硬、不合口,俺不光拆你屋子,还把你吊树上好好教训一顿!”
其余四个矮人也纷纷席地而坐,把矿镐短锤扔在脚边,摸出酒壶继续猛灌劣质麦酒,一副赖到底的架势。
莱昂懒得再多废话,转身走进木屋,随手敞开房门。
米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攥着短剑,小脑袋不停左右张望,满脸警惕。
“大人,您真要给这群粗鲁的矮人做吃的呀?”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他们根本不讲道理,等会儿吃不爽,肯定要找茬动手的!”
“去后院井里打桶水,要最冷的,带冰碴的那种。”莱昂淡淡吩咐。
没有系统补给的高级食材,面板毫无动静。
现在能靠的,只有这具身体的体力,外加他前世十几年西点主厨刻进骨子里的后厨记忆。
他在屋角翻找片刻,拖出一个破旧木桶。桶里装着大半桶灰褐色粗麦麸,是之前粮铺老板抵债的破烂货,混着麦壳、细沙杂质,平时专门用来喂拉磨的陆行鸟,人根本碰都不碰。
指尖抓过一把麦麸,颗粒刮得指腹微微发疼,质感粗糙得离谱。
莱昂取来木盆,倒入三斤仅剩的精白面粉,又抓了两大把粗麦麸掺进去。
没有黄油软化口感、没有白糖供发酵,没有任何提香提软的辅料。
今天要做的,就是最原始、最硬核的死面,纯纯水和面粉的法式乡村硬棍包,极致考验烘焙基本功。
很快,米娅提着一桶井水跑回来。
桶里的水冰刺骨皮,水面还浮着薄薄碎冰,温度刚刚好。
莱昂舀起一碗冰水,撒入少许粗盐搅匀化开,分三次倒入面粉堆中。
双手插入干燥面粉,收拢、翻拌、搅絮。
麦麸混杂在面粉里,让面团格外干涩粗糙,每一次揉捏都比正常和面费力一倍。
屋外院子里,醉酒矮人全程探头观望,叽叽喳喳吐槽不停。
“他搁那瞎鼓捣啥呢?一点油糖不放,就拿破面粉麦灰兑水?”
“装模作样罢了!俺倒要看看,他能做出啥比矿场硬饼还硬的东西!”
屋内,莱昂全程专注和面,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水分彻底被面粉吸收后,一坨毫无弹性、硬邦邦的死面疙瘩彻底成型。
没有机器打面、魔法辅助,全程纯手工暴力揉面。
他双手按住面团边缘,俯身压上全身重量,掌根发力往前狠狠推碾,随即对折、旋转、再碾压。
推、压、折、转。
动作枯燥重复,却节奏规整、行云流水,带着独属于老手的沉稳气场。
坚硬的面筋在反复暴力拉扯下强行成型,细密汗珠不断从莱昂额头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领口。
老旧木桌在一次次重压下吱呀呻吟,桌腿深深陷进泥地里。
整整二十分钟不间断揉面。
原本干涩粗糙、满是杂质的面团,终于磨出了一层细腻微光,麦麸均匀分布其中,看着就像一块灰褐色的天然岩石,紧实又致密。
莱昂化开少许干酵母,均匀抹在面团表层,最后折叠塑形一次。
“好了。”
他把面团放进木盆,盖上湿布,转头吩咐米娅:“烧火,壁炉烧到最旺。”
米娅立马干劲拉满,冲出去把被劈碎的木柴全部捡回,一股脑塞进壁炉。火苗瞬间窜起,暖光铺满整间木屋。
时间慢慢流逝,院子里的矮人们渐渐等得不耐烦了。
酒壶见了底,夜风越来越冷,最关键的是预想中的香甜美味一点没闻着。
空气里只有柴火燃烧的烟火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面团发酵微酸,半点勾人的香气都没有。
“老大,这小子绝对在耍咱们!”一个矮人烦躁地踢飞脚边石子,满脸不耐,“磨磨蹭蹭半天,连点味道都没有!”
铜须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耐心彻底耗尽。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战斧,大步冲到门口,一脚狠狠踹在门框上。
“小鬼!你的石头饼再不出炉,俺直接砸了你的破炉子!”
“闭嘴,等着。”
莱昂头都没抬,随手掀开湿布。
面团只微微膨胀了不到三分之一。
缺糖少料,酵母活性极低,发酵极不充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要松软空洞,只要极致紧实、硬核耐嚼的实心口感。
他取出面团,简单揉搓排气,掌根一刀切下,分成大小均匀的两半。
拿起一块面团,在案板上快速搓拉拉伸,很快搓出两根长条面坯,两头尖、中间圆润,长度堪比成年人手臂。
随后他抽过米娅那把豁口短剑。
剑刃虽旧,切面团却足够锋利。
莱昂手腕倾斜,稳得纹丝不动,唰唰唰五道斜长刀口,整齐划一地落在面坯表层,深度刚好切入三分之一面身,规整又好看。
找过一块平整破铁板,他将两根面坯稳稳摆上。
“往后退,别烫到。”
莱昂端起铁板走到壁炉前,炉膛木炭早已烧得通红,热浪扑面。
将铁板稳稳架在火炭上方,他拎起装着冰水的破铁碗,直接往炉膛滚烫石壁上一泼!
“呲!”
大量冰水瞬间汽化,白雾猛地炸开,瞬间填满整个炉膛。
莱昂眼疾手快,抄起一块烂木板,堵严壁炉开口,锁住所有蒸汽。
“土法蒸汽烤炉,凑合用吧。”
他轻咳两声退到一旁,极简硬核的烤制手法,看得屋外矮人们一脸懵。
“他到底在干啥?烧水熏炉子?”
二十分钟极致静默的烘烤,没有油脂滋滋作响,也没有糖分焦化飘香。
只有纯粹的小麦烈火炙烤后的粗粝焦麦香,顺着木板缝隙丝丝缕缕飘出,不甜不腻,带着一丝原生态的质朴微苦。
火候到位。
莱昂一脚踹开堵口的烂木板,滚烫热浪裹挟着麦灰扑面而来。
他垫着破布,稳稳将铁板从炉膛中端出。
两根长条硬面包静静躺在铁板上,通体深褐,边缘微微焦黑,表皮干涩粗糙,没有半点油光,表面嵌满细碎麦麸颗粒。
之前划下的刀口在高温蒸汽下彻底炸开,翻卷出灰白紧实的内部组织,卖相朴实到极致,简陋得让人不忍直视。
别说镇上商铺了,就算扔给流浪汉,人家都未必愿意捡。
莱昂随手拎起一根硬邦邦的棍包,走到木桌前。
看着门口一群探头探脑的矮人,他手腕轻轻一沉。
“梆!”
硬面包重重砸在木桌上!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骤然响起,震得桌上豁口木杯直接弹起,在桌面滚了好几圈。
这声音哪里是食物落地,分明就是干硬木头狠狠撞桌的动静!
小院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铜须·巴林死死盯着桌上灰扑扑、干巴巴的硬面包,脸上的暴躁渐渐变成离谱。
没有香气、没有口感、没有卖相,硬得像块风干十年的老木头。
矮人爱吃硬食不假,那是为了磨练牙口、适应矿洞艰苦生活,不是来吃这种连牲口都嫌弃的破烂!
这一刻,铜须只觉得自己的智商和矮人的尊严,被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人类小鬼……”
他牙缝里挤出沉沉的声音,眼底血丝密布,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怒意彻底拉满。
“你拿烧火棍糊弄俺们?!”
一声震天咆哮炸响!
铜须双腿猛地蹬地,壮硕身躯像失控的矿车,径直冲进木屋!
巨型双刃战斧被他高高举过头顶,火光映亮锋利寒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劲风,朝着桌上的硬面包,狠狠劈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