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那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已经踩在了门槛外湿漉漉的泥地上。
干瘦的伙计牵着三条垂着涎水的猎犬，在前头开路。寒风顺着大敞的门洞猛灌进屋，吹得壁炉里仅剩的几块红木炭明明灭灭，火星簌簌跳动。
莱昂垂眸，望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面团。
方才买面粉的两枚银币，此刻正揣在赫曼的马甲口袋里。
明天日落前，矮人铜须要的五十根法式乡村棍包，彻底断了所有原料来路……
而赫曼抛下的最后期限，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要么凑出下个月二十枚银币的利息，要么亲手交出这间木屋。
否则，这老狐狸就会拿着盖有城主徽记的劳役抵押书，带治安队上门拿人抵债。
这是商人最惯用的施压手段。
“等一下。”
他出声，语调带着几分慵懒倦意，却硬生生止住了门外几双正要踏下台阶的皮靴。
赫曼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抬手理了理丝绸马甲的领口，半截皮手套蹭过布料，动作透着刻薄的矜贵。
“怎么？想通了？”他背脊对着屋内，语气带着嘲弄，“现在收拾东西跟我走，看在你亡父的面子上，粮铺后院的柴房，尚能给你留个落脚地。”
干瘦伙计立刻牵着猎犬转过身，脸上的讥讽毫不掩饰。
他巴不得莱昂此刻低头服软，只要人落到粮铺手里，他有的是法子折腾这个敢拿面疙瘩砸他狗的小子。
莱昂扯过脖子上挂着的粗布毛巾，慢条斯理擦干净手背上的面粉。
“落枫镇秋收节集市的中心摊位，租赁费多少？”
这问话让场面一静。
赫曼终于转过身，上下扫视着莱昂，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他全然料不到，走投无路的少年不求饶、不议价，反倒问出一句和眼前绝境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你是被酸面糊糊堵了脑子？”赫曼冷笑出声，“秋收节还有整整两个月。你连三天后的利息都掏不出，也敢肖想集市中心摊位？”
“我问你，多少钱。”
莱昂将毛巾搭回肩头，抬眼直视赫曼。
旁边的伙计嗤笑出声，满是鄙夷。
“老板，这小子铁定是吓傻了！中心摊位那是镇上大商户的专属位置，单一个木台就要十枚银币！就他这穷酸模样，把全身家当卖干净，都凑不齐零头！”
莱昂全然无视伙计的聒噪，视线始终落在赫曼身上。
原身的记忆里，落枫镇债务法案有一条铁律：高利贷最终清算日，定在每年秋收节。
节日之前，债主仅能催收利息，无权强制执行抵押物。
赫曼手里这份按了血手印的劳役抵押书虽具法律效力，却被他刻意偷换了概念。
他拿着最终抵押的筹码，来逼迫区区下月利息，又用“三天考虑期”制造灭顶危机。
若是换做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早被这套连环施压吓得签下房屋转让协议。
“摊位杂费、管理费加镇长商税，统共十二枚银币。”赫曼盯着他，不耐之色愈发浓重，“问这些无用的做什么？就算你去黑市卖血，也撑不到两个月后的秋收节。”
“我们做个交易，赫曼叔叔。”
莱昂双手撑在布满裂纹的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不见半分窘迫。
“这三天，你不必派人盯我。接下来两个月，我也不会缴纳那二十枚银币的利息。”
赫曼脸色骤然一沉，正要怒斥，莱昂的声音已然压过他的怒意。
“条件是，这两个月我绝不离镇。半步不出艾兰山麓，任凭外头风雪肆虐、盗匪横行，我绝不逃走。”
他伸出一根沾着零星面粉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方才抵押书搁置的位置。
“秋收节当日，你以橡木粮铺的名义，给我留一个集市中心的免费摊位。当日日落之前，五百银币本金，加所有拖欠利息，我一分不少，全数结清。”
干瘦伙计瞠目结舌，牵狗绳的手不自觉松开半截。他只觉荒诞至极，眼前这走投无路的少年，非但没有崩溃求饶，反倒当着落枫镇最大粮商的面，画了一张天大的饼。
赫曼眯起双眼，常年拨弄算盘的眸底，翻涌着精于算计的暗光。
他太熟悉老友的这个儿子。往日里不过是个躲在屋里混吃等死的废物，可今日，从他拿出两枚银币稳住局面，再到此刻的从容谈判，周身气场全然变了，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邪门。
“你在耍什么花样？”赫曼压低声线，警惕道。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莱昂直起身，语气坦然，“你今日步步紧逼，无非是怕我撑不过两月，连夜逃进灰砾群山，最后让你连这间抵押的破屋都收不回去。”
他抬手指了指残破的木门。
“我若真想走，你这几条猎犬拦不住。我若一把火烧了木屋，你手里的抵押书，便是一张废纸。”
看着赫曼愈发阴沉的脸色，他淡淡续道：
“但只要你给我这个秋收节摊位，便是把我牢牢钉在了落枫镇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两月之后，我若是拿不出钱款，不用你带治安队上门，全镇商户、佣兵都在看着，我自缚双手任你处置，连抓捕的功夫和费用都替你省了。”
赫曼干瘪的嘴唇紧紧抿起。
对他这等粮铺大户而言，免一个摊位费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一旦莱昂应下秋收节出摊，便彻底断绝了自己的退路。
届时全镇卫兵齐聚集市，这小子若是食言，他大可当着全镇人的面，将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锁进囚车，彻底杜绝他逃窜荒野的可能。
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的局。
“好，长进了。”
赫曼忽然扯出一抹干涩的笑，笑意里满是冰冷嘲弄。
“我倒要看看，你那几团发酸的面糊，能在秋收节卖出什么名堂。别到时候一文钱赚不到，只能蹲在集市角落捡旁人丢弃的菜叶充饥。”
他转身，粗暴从伙计手中扯过一根狗绳。
“摊位我给你留着。这两个月，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秋收节当日，你若敢缺席，或是钱款差上半分 ，我亲自给你套上铁项圈。”
话音落下，他拽着呲牙低吼的猎犬，大步踏向山道下方。
“记住！五百银币！少一个子，我废你半条命！”
干瘦伙计连忙牵上剩下两条狗，临走前狠狠瞪了莱昂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匆匆追了上去。
沉重的皮靴声顺着山道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淹没在呼啸风声里。
原木小屋重归死寂。
“吧嗒。”
一滴泪珠砸在石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