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终究是彻底垮了。
清晨冷风吹进屋里,合页崩断,半扇门板狠狠拍在残雪未化的泥地上,扬起混着枯叶的尘土,漫天纷飞。
三头杂交猎犬挤破门框冲了进来,个头快赶上小牛。这些狗常年跟着人追猎逃奴,皮毛里裹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皮腥气,混着生肉的腐臭,闻着就让人反胃。
它们压低身子趴在地上,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呼噜声,尖利的獠牙挂着黏稠涎水,一滴滴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晕开暗色的湿痕。
带队的是个干瘦汉子,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攥着根带铁刺的皮鞭。他抬脚踩在碎门板上,靴底碾着凸起的木刺,一脸嚣张地跨进屋里。
屋内光线昏暗,壁炉只剩几块暗红余炭,暖意寥寥。
干瘦汉子一双三角眼飞快扫过全屋,瞬间锁定壁炉角落那团红色的小身影。
莉亚贴着冰冷的石砖,一对狐耳狠狠抿在头皮上,后颈那圈奴隶项圈磨出的旧疤,在微弱火光里白得刺眼。
她天生怕这些猎奴犬。从前流浪时,她亲眼见过同族被这种恶犬当场咬断喉咙,拖进黑暗里再也没回来。
木桌旁,莱昂静静站着。
身上的亚麻衬衫落满昨夜和面残留的干粉,他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铁刮刀,正低头把案上粗糙的麦麸面团,一条条切得均匀规整。
为了凑齐矮人的五十根法棍订单,他天不亮就起身忙活。这具本就亏空虚弱的身子,此刻早已酸沉乏力,连抬胳膊都费劲。
“喂,说你。”
干瘦汉子手腕一抖,皮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有人看见黑市跑出来的狐狸半兽人,昨天躲进了这片山麓。把人交出来,老子今天就不拆你这破摊子。”
莱昂头都没抬,随手用手背抹掉额角细汗,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案板。
他心里门清,这帮人根本不是捕奴队。
干瘦汉子的衣襟上,歪歪扭扭缝着一片橡树叶——那是落枫镇橡木粮铺的标记。真正的捕奴队只认银子,绝不会穿商铺制服招摇过市。
抓莉亚,从头到尾都是上门找茬的借口。
“装聋是吧?”
汉子见自己被彻底无视,脸上挂不住了,抬手松开了最壮那条猎犬的绳套。
“去!把那红毛小畜生拖出来!”
猛犬后腿猛地蹬地,带着一股浓烈腥风,直扑壁炉角落的莉亚。
莉亚浑身一僵,下意识闭上眼,喉咙挤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就在这时,一道灰白影子骤然飞掠而出。
是莱昂随手捏的一团死面疙瘩。
粗麦麸混冷水揉出的硬面团,没经烘烤,质地硬得堪比石块。
面团破空而出,轨迹笔直,不偏不倚砸在猎犬的鼻梁骨上。
“嗷——!”
凄厉的惨嚎瞬间灌满小屋。
猛犬半空失衡,重重摔砸在木地板上,捂着鼻子不停翻滚,鲜红的鼻血顺着鼻头往下淌,染红了木板。另外两条猎犬当场吓退半步,死死夹着尾巴,不敢再动。
干瘦汉子彻底愣住,压根没看清方才是什么东西打伤了狗。
莱昂随手把铁刮刀搁在案板上。
他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迈步走到壁炉前,将莉亚护在身后,抬眼看向门口的打手。
“我的门板,十个铜币。”
莱昂语气平淡,还是那副慵懒散漫的调子,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你狗弄脏的地板,清理费五个铜币。现在把钱留下,带着你的畜生滚。不然我中午多加一道菜,剥皮炖狗肉。”
打手被他居高临下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寒。
他在粮铺当打手多年,见过无数凶狠佣兵,却从没见过这种气场。眼前这年轻人看着面色疲惫、身形单薄,可那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让他心底莫名发慌。
“你找死!”
打手咬牙低吼,扬手就要挥鞭抽过来。
“住手。”
院外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中年男声。
即将落下的皮鞭硬生生僵在半空。打手瞬间收敛戾气,连忙牵着剩下两条狗退到门边,弯腰让出通路,恭恭敬敬不敢多言。
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缓缓踩过碎裂的门板。
来人四十五岁上下,头顶头发稀疏,只剩一圈碎发贴在头皮。身上套着件体面的丝绸马甲,只是袖口早已磨得起毛,藏不住常年算计却又强行撑门面的局促。
是赫曼。
落枫镇橡木粮铺的老板,原主父亲的旧友,也是压得莱昂喘不过气、手握五百银币高利贷的催命债主。
赫曼捏着一块熏着廉价香料的白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一个深川字,满脸嫌恶。
“这破屋子的味道,比下水道鼠窝还要恶心。”
他一边嫌弃嘟囔,一边走进屋里,精明的双眼快速扫过破败的木床、缺角的方桌,最后定格在莱昂满是面粉的衣衫上。
自始至终,他连躲在人身后的莉亚看都没看一眼。
抓半兽人,本就不是他的目的。
“莱昂。”赫曼放下手帕,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我记得你爹活着的时候,敢独自进山单挑铁甲熊。怎么他一死,你连进山抓只兔子的胆子都没了?天天缩在这漏风的破木屋里混日子。”
他走到案板前,戴皮手套的手指戳了戳桌上灰扑扑的面团,满脸鄙夷。
“这就是你天天折腾的东西?玩泥巴?还是指望这些牲口都不吃的麦麸糊糊,骗过路的傻子?”
艾兰德大陆没有发酵工艺,当地人眼里,面粉唯一的用处就是和成死面,烤成硬如石块的面饼充饥。
像莱昂这样把面团揉得松软、任由其自然发酵起泡,还带着淡淡酸气的做法,在所有人看来,纯粹是糟蹋粮食、不务正业。
“一股子馊味!”赫曼用力甩了甩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你爹一世英名,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扶不起的废物。你哪怕去镇上捡垃圾、掏臭虫,都比在这儿浪费粮食强。”
老家伙嘴毒又现实。
莱昂心里一清二楚。赫曼咬死这笔高利贷不放,一次次上门施压,看似刻薄逼迫,实则是想逼他放弃这片山麓的破木屋,乖乖回落枫镇粮铺当苦力,躲开工山林的魔兽危险。
这份自作聪明的“保护”,对只想安稳开店、躺平度日的他来说,比催命债还要烦。
莱昂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墙角水缸边,舀起半瓢带着冰碴的井水。
清冷的水流冲刷着指缝的干面糊,屋里只剩哗哗的水声。
赫曼见他全程沉默、不为所动,苍白的脸色渐渐涨红,只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彻底无视。
“别跟我装哑巴。”
他快步追上前来,站在莱昂身后,语气逼人。
“秋收节只剩两个月。你爹欠的五百银币,本金利息一分不能少。上个月你拿几个怪里怪气的甜饼抵利息,我可以不计较,但那点小把戏救不了你。”
他伸手指着屋里的承重柱,字字强硬:
“今天两条路。要么,拿出这个月二十银币的利息。要么,在房屋转让契上按手印。这破屋抵二十银币,你跟我回镇上,在粮铺干活抵债,我管你三餐,保你不被山里魔兽啃得尸骨无存。”
壁炉旁的莉亚听得气愤。
她听懂了。这个刻薄的商人,要抢走大人的房子,要把大人带走,再也不让他烤好吃的面包。
她想冲上去阻拦,想咬他的衣角,可看着对方带着打手、手持皮鞭,终究只能死死忍住,浑身微微颤抖。
莱昂慢条斯理洗净手,扯过墙上一块干净粗布,一点点擦干指尖水渍。
他转过身,看向满脸压迫的赫曼,第一次开口叫了那声称呼。
“赫曼叔叔。”
赫曼微微一怔,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以为这小子终于撑不住,要服软求饶了。
莱昂将擦手的粗布丢进木盆,手伸进洗得发白的裤兜,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你带着人踹门放狗的手段,对付镇上欠债的赌徒管用。但这里是我的店。”
“昨晚我已经立了规矩。”
他指尖触到兜里两枚冰凉的银币:
“敢毁我一物、敢在我店内动粗,终身不做他的生意。”
赫曼眉头紧锁,只觉得这年轻人彻底疯了,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还在扯这些没用的规矩。
下一瞬,两道银亮弧线骤然划出。
“当啷!”
两声清脆的落地响。
两枚铸着落枫镇徽章的官铸银币,稳稳落在赫曼脚前的木板上,高速旋转、嗡鸣不止,良久才缓缓倒伏,露出精致的纹路。
屋内瞬间死寂。
门口的干瘦打手看得眼睛发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在粮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都挣不到半枚银币。
赫曼低头盯着脚边的银币,呼吸猛地一滞。
做了一辈子粮食生意,他对钱币再敏感不过——这是成色最足、绝无作假的官银。
“这是本月利息。”
莱昂转身走回案板,重新拿起铁刮刀,继续切着面团。
“就昨晚揉几团面糊、烤几份面点换来的。你看不上的东西,比你粮铺所有死面干粮都值钱。”
“利息我付清了。”
他抬眼,语气不卑不亢:
“带着你的人、你的狗,从我店里出去。顺便把修门的十个铜币留下。”
赫曼死死盯着莱昂的背影,心头翻涌不休。
他飞速盘算着其中蹊跷。一个落魄潦倒、连温饱都难解决的前佣兵,一夜之间拿出两枚银币,绝不可能是正当来路。
在他看来,这小子多半是铤而走险,给山里的矮人亡命徒销赃,赚的是烫手的黑钱。
“你这钱哪来的?偷的?抢的?”赫曼语气陡然转厉,轻蔑尽数褪去,只剩愤怒与后怕,“你知不知道?上周治安官刚绞死两个帮矮人倒卖矿石的走私犯!你是想跟你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骨都留不下?!”
莱昂切面团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转头看向自作多情、肆意揣测的赫曼,眼神冷淡:
“最后说一次,正经做生意赚的。你不要,我就收回去买面粉。”
赫曼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软磨硬逼没用,好言相劝不听,这小子一副看傻子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他。
既然劝不回头,那就只能断了他所有念想,彻底掐灭他留在山麓开店的心思。
赫曼弯腰捡起地上两枚银币,揣进马甲内袋,随即从胸口贴身口袋,抽出一张泛黄卷曲的羊皮纸。
纸面边缘磨损老旧,唯独正中一枚鲜红火漆印章,醒目刺眼。
最底下,一枚暗沉发黑的血手印,牢牢印在纸上。
他将羊皮纸狠狠拍在开裂的木桌上。
“你以为我缺你这两个小钱?”
赫曼扯出一抹冰冷的冷笑,比狠厉更吓人。
“你爹当年借的五百银币,根本不是普通商铺借据。”
他指尖重重点着那枚血手印:
“这是劳役抵押书。按照落枫镇债务律法,秋收节前还不清全额本金,债主有权剥夺债务人子嗣的自由民身份!”
他死死盯住莱昂的眼睛,笃定能从里面看到恐惧与慌乱:
“换句话说。两个月后,你要是补不上剩下的四百八十银币。我可以直接给你锁上铁链,扔进灰砾群山最深的毒矿挖矿,一辈子不见天日。就算你死在矿里,镇长也会认我这份文书。”
屋内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莉亚瞬间变得脸色苍白。
她比谁都懂这句话的重量,后颈的旧疤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失去自由民身份,从此便是任人买卖、肆意打杀的奴隶。
莱昂的目光落在那枚陈旧的血手印上,心底彻底了然。
原主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份致命的附加条款。他一直以为,只要按月付清利息,就能一直拖下去。
赫曼将羊皮纸折好,塞回胸口,态度冰冷决绝:
“我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要么乖乖收拾东西跟我回粮铺干活,要么,我直接带治安队过来拿人。”
他转身朝外走,临走前丢下一句狠话:
“对了,你打伤的那条狗,是治安官寄养在我这儿的。祈祷它别死。不然,罪加一等。”
干瘦打手恶狠狠瞪了莱昂一眼,牵着三条猎犬快步跟上。
莱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木瓢,再次舀起一瓢冷水。
麻烦堆成山,日子还得过。
既然正规路子没本金进货,那也只能想点别的办法,去橡木粮铺“周转”一批面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