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透过木板缝隙进屋,浮尘在光束里悠悠打转。
莱昂瘫坐在缺了角的木椅上,两条胳膊沉得压根抬不起来。
趁着夜色摸进橡木粮铺后院的石磨坊,躲着两头瞎眼陆行鸟乱蹬的蹄子,钻进废弃通风道,徒手把系统盲盒空投刨了出来。
之后一整夜,他都在埋头洗面筋,连片刻歇息都没有。
把劣质麦麸泡进冷水,反复揉搓、淘洗、静置,等淀粉水慢慢沉淀,分离出韧性十足的面筋。再把这东西混上粗粒麦渣,塞进那台动不动就发烫、看着随时会炸的魔法恒温烤炉。
好在忙活总算有了结果。
天刚蒙蒙亮,铜须·巴林就带着手下准时赶来拿货。老矮人脾气向来火爆,嘴里总挂着骂声,可当他咬下那根特制法棍,扎实劲道的口感混着浓郁的焦麦香在嘴里散开,聒噪的咒骂当场戛然而止。
矮人一辈子啃惯了粗硬干粮,就偏爱这种顶饱又有嚼头的吃食。在他们眼里,这根法棍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铜须没讨价还价,干脆付清两枚银币尾款,扛起半麻袋吃食,扭头就往灰砾群山赶。
“哗啦!”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阵水声。
莉亚蹲在水缸边,正卖力刷洗昨晚用过的大铁锅。赤色狐尾在身后轻轻扫动,毛梢上还沾着不少干透的面糊。这姑娘干活实在,连锅底残留的星点淀粉渣都不肯放过,非要用指甲一点点抠干净。
莱昂抬手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视线落回面前裂着纹路的木桌。
两枚印着落枫镇城主徽记的银币摆在桌上。旁边搁着颗拳头大的果子,表皮覆着一层薄霜,正是昨晚盲盒开出的冰霜蓝橘,标注产地是银叶古林深处。
屋里气温不算低,可果子依旧不停往外渗着寒气,在桌面凝出一圈细密水珠。
“五百银币啊。”
莱昂屈指敲了敲桌面。
距离秋收节还有五十九天。赫曼那老狐狸虽说免了摊位费,却也把路堵得死死的。到日子凑不齐钱,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劳役抵押书,就能直接将他拖入深渊。
他捡起半截炭笔,就着桌面算起账来。
两枚银币折合两百铜币。落枫镇物价低廉,市面上普通法棍卖到顶破天,一根也就赚几枚铜板。
想要凑够五万铜币,靠老老实实烤面包走量,就得日夜不停揉面烘烤,每天做出几百根,还得保证客源不断。
这哪是安稳营生,分明是把自己困在作坊里拼命压榨。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突然跳了出来。
【愉悦值:15点(来自灰砾群山矿工的满足)】
【警告!】
鲜红的大字在视野里不停闪烁。
【怠惰模式预警:检测到宿主连续劳作超十四小时。闲逸焙造系统规则:禁止内卷劳作、自我压榨。】
【今日若再次生火营业,将锁死恒温烤炉,清空全部配方。请立刻休息!】
莱昂看着提示,舌尖顶了顶腮帮,低低笑了声。
外头债主催得紧,系统反倒先一步断了他靠走量赚钱的路子,半点加班的余地都不留。
既然薄利多销的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活法。
他抬手关掉光幕,目光重新落在那颗冰霜蓝橘上。
他比谁都清楚这片大陆的饮食有多匮乏。平民天天啃着硌牙的黑麦硬饼度日;贵族和商人讲究所谓“洁净”,只吃寡淡的水煮肉和生冷野菜;精灵更是视口腹之欲为堕落,压根不追求滋味。
三百年前发酵手艺就彻底失传,这儿就是一片美食荒漠,“甜点”二字,当地人听都没听过。
赚底层佣兵、矿工的辛苦钱,累死也填不上窟窿。真正的油水,向来都在有钱人手里。
念头一转,思路瞬间清晰。
寻常面包卖的是饱腹,价格早有定数,再折腾也赚不了大钱。可若是做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吃食,靠味道打动那些不差钱的贵族与精灵?
不用做多,每日少量制作就够。
莱昂坐直身子,拿炭笔在干净的松木板上勾画起来。笔尖蹭过木纹,沙沙作响。
很快,一个圆柱状糕点的轮廓慢慢成型:下层是厚实糕体,中间夹着馅料,顶面平整光洁。
冰霜蓝橘自带低温,果肉榨成汁,依靠天然果胶就能自然凝固,用不着额外添加东西。再配上打发蛋清、精准控温烤出的松软糕胚,中间铺上一层经高温激发出香气的晨露花蜜。
一款蓝橘慕斯的模样,在纸上渐渐清晰。
入口绵密即化,果酸混着甜香在舌尖散开,这种滋味,是异界之人从未体验过的。这早已不是普通吃食,而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只要让那些见惯了珍奇的贵族、心性高傲的精灵尝上一口,哪怕一小块标价一枚银币,他们也会争相抢购。
可想法再好,眼下也有个绕不开的难题。
莱昂丢下炭笔,看着桌上仅有的两枚银币,眉头微蹙。
做这种精致甜点,粗劣麦麸、掺了杂质的普通面粉根本用不上,必须是反复研磨、毫无杂屑的顶级精麦粉。
可他如今的存货,比莉亚刚洗干净的铁锅还要空。
“莉亚。”
莱昂把冰霜蓝橘揣进怀里,站起身,“别抠了,把锅放下。”
正蹲在锅边跟残渣较劲的狐耳少女猛地抬头,慌忙在裙摆上擦干净手,小跑过来。
她瞥了眼冷冰冰的灶台,试探着问:“大人,要烤面包吗?”
“烤不了,炉子今天闹脾气,用不了了。”莱昂随口带过系统的限制,收起桌上的银币,顺手推过墙角那辆轮圈变形的独轮车,“收拾下,我们去镇上。”
莉亚的狐耳瞬间绷紧,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不自觉摸向后颈的旧疤。
被治安队猎犬追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心里满是忌惮。
“别怕。”莱昂把车把手递到她手里,“赫曼跟我立了赌约,这两个月里,他不会让人动你,更不会让我出事。我要是没了,他那五百银币的债款就彻底泡汤。”
欠的债够多,债主反倒成了最稳妥的靠山。
虽说赫曼今早放了狠话,限他三日结清利息,不过是故意施压。现在手里有了钱,采买原料的事不能再拖。
莱昂率先迈步走出木屋。
初秋的山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刮在脸上微微发涩。从山麓到落枫镇有五公里路,变形的木轮碾过碎石土路,一路吱呀作响,整辆车看着摇摇欲坠。
莉亚闷头推着车,肩膀缩得紧紧的,一路格外拘谨。
路上偶尔遇上结伴而行的佣兵,这些人瞥见半兽人,眼里立刻冒出贪婪的光,可视线扫到走在后方的莱昂,又悻悻地收了回去。敢在这片三不管地带独行的人,从来都不好招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落枫镇的原木围墙终于出现在眼前。山林间的松木清香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麦酒、牲畜粪便与朽木混合的市井气息。
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立着全镇独一份的青砖二层小楼,那便是垄断周边粮食生意的橡木粮铺。二楼外墙上挂着硕大的橡木招牌,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咯吱作响。
莱昂放慢脚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赫曼周旋。老狐狸精于算计,定然会趁机抬价,他得想办法压下价钱,多进些精麦粉。
可走到粮铺门口时,他脚下猛地一顿。
莉亚更是吓得直接松开推车,几步躲到他身后,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今天正是集市日,镇上家家户户开门做生意,唯独生意最红火的橡木粮铺,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这还不算诡异。两扇木门正中央,几块粗长铁钉硬生生钉着一块崭新的白木牌。木牌周围的青砖墙面上,留着大片暗红血迹,色泽还没完全干透,看着触目惊心。
莱昂眯起眼,越过街边窃窃私语的路人,看向木牌上用红漆写的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强硬的压迫感。
【橡木粮铺无限期停业整顿】
下一行字,更是让人心头一沉。
【债务转让声明:莱昂名下五百银币欠款,即日起由落枫镇治安所全权接管。】
莱昂呼吸骤然一滞,插在衣袋里的手死死攥紧。
赫曼出事了。
就在今早,那个还和他讨价还价、立下赌约的商人,转眼就落得这般下场。原本只是私人之间的债务,如今直接落到了手握武力的治安所头上。
这哪里是商业纠纷,分明是一把刀,径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没等他理清其中关节,街道尽头传来整齐的铁甲碰撞声。一队身着灰甲、腰佩长剑的治安卫兵,迈着沉重的步子拨开人群,朝着两人快速围拢过来。
领头的卫兵队长手里,高举着一张盖着鲜红火漆的羊皮纸。
那正是当初他按了血手印的劳役抵押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