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队长在莱昂身前两步站定。他腰间制式长剑的黄铜握柄镀层早已磨掉大半,常年被汗水浸润,露出底下粗糙斑驳的生铁。
莉亚慌不迭地缩到莱昂身后。
莱昂身形未动。
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松开那两枚银币,下意识轻轻摩挲着食指侧边,神色平静无波。
卫兵队长没有拔剑。他从甲衣缝隙里抽出那张盖着火漆的羊皮纸,抬手重重拍在粮铺门口崭新的白木牌上。
“落枫镇治安所通令。”
男人嗓音粗哑,裹挟着常年酗酒的浑浊气息。
“橡木粮铺老板赫曼,已向治安所缴足保证金。即日起,他名下所有外债,统一由治安所全权接手催收、执行。”
他上前半步,沾着泥垢的铁靴几乎顶到莱昂的鞋面,压迫感十足。
“你就是莱昂?现在你的名字,已经挂在治安所重点监控名单上。秋收节日落之前,凑不齐五百银币本金加利息,再来抓你的就不是捕奴队,是带精钢镣铐的正规卫兵。”
莱昂视线越过队长肩头,落向那块白木牌。
方才距离远看得不清,此刻凑近才发现,“无限期停业整顿”的红字下方,还缀着一行细小的黑字附注。
【整顿期间,暂停所有精细粮食、原麦零售,仅供给镇长府邸与驻军。】
莱昂舌尖抵了抵腮帮,瞬间想通了这一套连环算计。
赫曼这老狐狸,是把阴柔的商人手段玩到了极致。
先把私人债务转手给官方,彻底断了他跑路、赖账的余地。再借着整顿的由头,联合镇长封掉市面上所有精麦粉的流通渠道。
橡木粮铺垄断方圆数十里的粮食生意,这一封,等于整个落枫镇,再也买不到半点好面粉。
没有精麦粉,他就做不出高端甜点,赚不到银币。赚不到钱,秋收节一到,只能乖乖戴上镣铐,回去给赫曼的磨坊当苦力,伺候那两头瞎眼陆行鸟。
堵死了他所有出路。
“听明白就滚回你的山头待着。”
卫兵队长戴着铁手套的手指,重重戳了一下莱昂的肩膀,语气满是不耐。
“别在镇上瞎晃惹事。敢在集市偷鸡摸狗,直接扔进水牢喂水蛭。”
撂下狠话,队长挥了挥手,带着一队卫兵转身去往街道另一侧巡逻。
围在路口看热闹的镇民连忙四散让路。
这群人手里要么提着烂菜筐,要么抱着旧陶罐,一双双眼睛黏在莱昂身上,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曾经能独自抗衡魔兽的佣兵后人,如今被人拿捏死穴、步步逼入绝境,是这群底层平民枯燥日子里,最解闷的谈资。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木门吱呀声打破喧闹。
粮铺正门旁,平日里专用来倒垃圾、运泔水的窄侧门,从里面被推开。
那名干瘦伙计拍着身上的灰,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今天他没牵猎犬,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生萝卜,颧骨高高鼓起,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得意。一双三角眼斜斜睨着推车旁的莱昂,极尽嘲讽。
“哟,这不是落枫镇最硬气的厨子吗?”
他狠狠咬下一口萝卜,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街口格外刺耳。
“推着破车来镇上干嘛?昨晚不是挺横,敢拿石头砸我的狗?那股连老板都不放在眼里的威风,哪去了?”
莱昂抬眼扫他,目光落在伙计的灰布短打上。
衣料上沾着新鲜的白面粉,侧门缝隙里,也飘出一缕新磨精麦粉独有的清甜香气。
哪里是什么停业停工。
后院的石磨坊根本昼夜不停,只是所有优质面粉,再也不对外售卖半分。
“我买五十斤精麦粉。”
莱昂摸出兜里两枚银币,轻轻搁在推车横梁上。
银币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围观镇民瞬间伸长脖子,眼里满是贪婪。
干瘦伙计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他没料到,走投无路的莱昂,居然还拿得出成色这么好的银币。
但错愕只持续一瞬,很快,更嚣张的讥讽取代了神色。
他几步冲到推车前,把手里半截萝卜狠狠拍在车板上。
“有钱?有钱你也得憋着!”
伙计凑近莱昂耳边,压着声音,满是炫耀的阴狠。
“老板亲自下的令。从今往后,别说五十斤精麦粉,就算是粮铺地上扫的麦灰、掉的麦芒,只要是你莱昂来买,一粒都不卖!”
他抬手拍了拍坚硬的青砖墙。
“落枫镇方圆三十里,谁敢私卖粮食给你,就是跟赫老板作对,就是违了镇长的禁令。你不是在山头自立规矩吗?今天就让你好好学学,什么叫落枫镇的规矩!”
躲在身后的莉亚,死死咬住下唇,唇肉被压出一圈惨白的牙印。
她全都听懂了。
这些人不卖面粉,还不准镇上任何人卖给他们。
没有面粉,大人就做不出好吃的面包,赚不到银币。
秋收节一到,大人会被抓走。而她,又会变回那个无依无靠、随时会饿死街头、被野狗撕碎的流浪半兽人。
刺骨的绝望顺着脚底往上漫。莉亚松开攥着衣摆的手,悄悄摸向后腰别着的那把割草小刀。
莱昂反手按住她的手腕。
掌心干燥温热,微微一收力道,稳稳按住了她的动作。
莉亚瞬间僵住,呆呆望着他的背影。
“真的一粒都不卖?”
莱昂直视伙计,脸上不起半点波澜。
“一粒都不卖!”伙计扬着下巴,满脸倨傲。
他就等着莱昂暴怒失控,等着他砸门闹事。只要对方敢动手,他立刻吹响哨子,把没走远的治安队再喊回来,直接抓人定罪。
可莱昂没恼,更没动手。
他默默收起两枚银币,绕过推车,径直走向侧门旁的废料垃圾堆。
这里是粮铺专门堆放边角料的地方。
磨坊筛剩的麦糠、混沙的杂质、受潮变质的陈粮,全都堆在此处,平日里要么被贫民低价捡走,要么直接拿去喂牲口。
莱昂在一只撑开的破麻袋前驻足。
袋里塞满了发绿结块的劣质黑麦粉,一块块硬疙瘩扭曲成团,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酸腐霉味,呛得人发闷。
在艾兰德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种受潮发酵、长绿变质的面粉,就是毒药。别说人吃,就算是牲口啃一口,都会上吐下泻,重则染病毙命。
莱昂伸手抠下一块绿面疙瘩,凑到鼻尖轻嗅。
刺鼻的酸味直冲鼻腔。
他心里快速甄别判断。
这不是致命霉变毒素,只是异界小麦自带的特殊活性物质,在潮湿环境下过度发酵,形成了天然酸败面团。
淀粉和蛋白质的基底没有彻底坏掉,只是被强酸包裹封锁。
只要反复清水淘洗,搭配草木灰碱性中和,洗尽所有酸败杂质,剩下的淀粉和面筋,依旧能用。
做不了精致的蓝橘慕斯,却足够拿来做基础吃食。
莱昂转身看向满脸戏谑的伙计,抬手指向那几袋垃圾面粉。
“这些喂牲口的废料,也不卖?”
伙计当场愣住。
围观的镇民也炸开了锅,压抑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这小子疯了吧?居然要买毒麦渣!”
“怕是被逼傻了!我家老猪都嫌弃这东西,吃一口吐半天!”
“赫老板这一手太绝了,直接把人逼得捡垃圾活命!”
伙计掏了掏耳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要买这堆发霉垃圾?”
“嗯。”莱昂走回推车旁,握住变形的木把手,“你们老板的禁令,只禁粮食,没说禁垃圾吧?”
伙计眼珠一转,瞬间想通了其中门道,脸上的笑变得愈发阴损刻薄。
老板只禁了精粮原麦,确实没管这些废弃垃圾。
更何况,若是莱昂真把这堆毒面粉带回去,吃出好歹、死在山头,反倒帮老板除了后患,那间抵押的木屋还能提前收回来。
既羞辱了人,又没半点风险,简直稳赚不赔。
“卖!怎么不卖!”
伙计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大袋垃圾,收你十五铜币,便宜你了!”
这话纯属漫天抬价。平日里这种废料,白送都没人要。
莱昂随手摸出十五枚铜币,随手丢在台阶上。
铜币撞击青石板,叮当作响。
“搬上车。”
为了尽情羞辱他,伙计干活格外勤快。捂着鼻子喊出里面的帮工,两人像扔废物一样,把三袋发霉黑麦粉狠狠砸在推车上。
沉重的麻袋压得木板一颤,变形的车轮不堪重负,直接塌下去一块。
浓烈的酸腐霉味瞬间弥漫开来,熏得周围镇民纷纷捂鼻后退。
“莱昂少爷慢走啊!回去多兑点水,可别被这垃圾噎死在你的破屋里!”
伙计叉着腰站在台阶上,高声嘲弄。
街道两旁的镇民纷纷让路,眼神里全是看待将死之人的漠然与戏谑。
莱昂全然无视周遭的目光,转头看向失神的莉亚。
“过来推车,发什么呆。”
莉亚像丢了魂一样上前,握住推车把手。掌心被粗糙木刺扎得生疼,她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两人推着满载霉味垃圾的推车,在全镇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出镇子的防御墙。
初秋的风穿过山林,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山道。
回去的路,比来时漫长压抑得多。
变形的车轮每滚动一圈,就颠簸一次,麻袋缝隙里不断掉落绿色的面疙瘩,霉酸味一路随行。
莉亚全程低着头,狐耳无力地贴在头皮上,满心都是绝望。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粮铺门口的一幕幕。
被卫兵恐吓,被伙计肆意羞辱,被全镇人当成笑话。
十六年的流浪生涯,她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
五百银币的巨债、全镇的封锁、断死的生路……这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大人买这些发霉毒面粉,一定是不想再挣扎了。
莉亚鼻尖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没关系。
她默默吸了吸泛红的眼眶。
这条命本就是大人给的。大人若是想了结,她就陪着一起。好歹吃饱再走,总比寒冬腊月冻饿暴尸荒野要好。
半个多时辰后,熟悉的木屋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莱昂把推车停在后院空地,松开把手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膀。
“把麻袋解开。”他淡淡吩咐,“去后山挖点草木灰,要烧透的白灰,别带炭渣。”
莉亚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车板,一动未动。
她抬头望着莱昂,金色竖瞳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
“嗯?”莱昂转身拎起木瓢,正要去水缸打水。
“我们……能不能晚点再吃?”
莉亚猛地双膝跪地,双手抠住地上的杂草,指甲塞满黑泥。积攒的眼泪瞬间滚落,在脏兮兮的脸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我听说发霉的黑麦吃了会肚子疼……等太阳落山好不好?天黑天冷了,疼起来还能裹着被子……屋顶漏风的洞我还没补完,我补好洞,我们再吃,行不行?”
莱昂拎着木瓢的手骤然停住。
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自顾自交代好所有后事、哭得委屈又绝望的小半兽人,眼神透着几分无语。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他把木瓢丢进水缸,溅起一片水花。
“谁跟你说我要吃这些垃圾?”
莉亚一愣,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满脸茫然。
“不吃……那大人花铜币买这些毒药回来做什么?”
莱昂走到推车旁,扯开麻袋绳结,伸手抓出一把结块的绿面粉,随手扔进木盆。
“赫曼以为断了我的精麦粉,就能把我逼死?”
他抬手捣碎坚硬的面疙瘩。
“他根本不懂,在真正会做吃食的人眼里,就没有没用的面粉。”
“快去弄草木灰。”
莱昂抬眼望向落枫镇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今晚,我就用这些他们看不上眼的垃圾,给这帮土老帽,好好闹一场大动静。”
精雕细琢的蓝橘慕斯暂时做不成了。
但这些高酸度的变质面筋淀粉,只要用草木灰碱水充分中和,再借助魔法烤炉的高温极致烘烤、膨化。
足以做出一种全新的吃食。
放在现代只是随处可见的廉价膨化零食,可在这片味觉贫瘠、毫无味蕾刺激的异世界,就是妥妥的味觉核弹。
莱昂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既然你们封死所有精粮生路,逼我用垃圾谋生。
那我就用最廉价、最卑贱的废料,彻底砸烂你们引以为傲的物价和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