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枫镇橡木粮铺后院，两头瞎眼陆行鸟踩着烂泥，拉动巨大的石磨盘发出隆隆声。
空气里弥漫着常年化不开的麦麸味。
赫曼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羊奶。他那件考究的丝绸马甲上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沫，秃顶在透进来的晨光下反着油光。
他哼着走调的镇民小曲，将面前那张盖着血手印的劳役抵押书摊开，用一根鹅毛笔在五百银币的数字上画了个圈。
老伙计正扛着一麻袋发霉的黑麦往里走，路过柜台时被赫曼叫住。
“去把后院那间空出来的柴房收拾收拾。”赫曼端起羊奶喝了一口，干瘪的嘴唇吧嗒两下，“弄点干草铺上，再搬张还算结实的床板进去。”
伙计放下麻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老板，咱们店里又要招新伙计了？”
“招什么伙计。”赫曼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柜台上的灰尘，“莱昂那小子今天就该被押进水牢了。他那破木屋的地契马上就能抵债。等他从水牢里捞出来，肯定身无分文也没地方住。让他住柴房，总好过在山上被魔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赫曼在心里暗自盘算。
老朋友留下的这根独苗，脑子里装的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想开店还债？就凭那几袋长了绿毛的劣质黑麦粉，能做出什么东西来。只要治安所把他的摊子掀了，断了他当佣兵送死的念头，以后在粮铺里老老实实干个搬运工，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哐当。”
粮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羊皮纸哗啦啦作响。
卫兵队长穿着那身暗灰色的铁甲，大步跨过门槛。他身后的两个手下留在门外警戒。
赫曼脸上的皱纹瞬间挤成了一朵菊花。他放下抹布，顺手拉开抽屉，摸出半袋提前准备好的碎银子。
“队长大人，辛苦辛苦。”赫曼迎上前，压低声音，“那小子的木屋封条贴上了？地契带回来了吗？他没在治安所里闹事吧？”
队长停在柜台前，没接话。
他伸手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视线在粮铺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黑麦面上扫过，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股味道顺着队长厚重的铁甲缝隙飘了出来。
赫曼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这味道很霸道。不是落枫镇常见的清水煮肉味，也不是发霉麦子的酸味。那里面混杂着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辛辣，还有动物油脂在高温下烤焦的浓香。
“咳......”
队长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握成拳，放在嘴边重重咳嗽了一声。
一个充斥着孜然和野猪板油混合气味的饱嗝，直接打在赫曼的脸上。
赫曼被熏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闻过这种能直接钻进脑壳里的气味。
“人没抓。”队长拉过一张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把腰间那把黄铜掉光的制式长剑拍在桌面上。
赫曼脸上的笑容收起，感觉不妙。
他捏着那个装满碎银子的布袋，声音拔高。
“没抓？！镇长昨天下午亲自批的查封手令，老汤姆亲眼看见他在熬制散播瘟疫的毒水！你们三十几个正规军上山，连个落魄佣兵都拿不下？”
队长抬起眼皮，那双熬出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赫曼。
“赫曼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队长把手按在剑柄上，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剑格。
“我们昨晚冒着生命危险，对莱昂老板的木屋进行了极其严密的突击搜查。结果证明，老汤姆那个疯子完全是在放屁。”
赫曼半张着嘴，手里捏着的布袋掉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叫放屁？那几桶酸臭的毒水是怎么回事？”
“那叫洗面筋！”队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羊奶杯直晃荡，“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料理手法！莱昂老板不仅没有制造瘟疫，反而在研发一种受神明祝福的绝顶美食！”
说出“绝顶美食”这四个字的时候，队长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昨晚吃得太撑，直到现在肚子里还全是那种弹牙的麦香和霸道的辣味。今天早上他连看都没看军营里配发的水煮燕麦糊糊一眼。
赫曼皱着眉，不解地看着队长的脸。
清晨的光线照在队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赫曼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队长右边嘴角的胡茬根部，沾着一滴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油渍。
那滴油渍散发出来的味道，和刚才那个饱嗝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赫曼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队长这副模样，根本不是没打过，而是被收买了。而且不是被钱收买的。如果是钱，莱昂那小子连下个月的利息都要靠卖破烂凑，拿什么喂饱这群贪得无厌的兵痞。
“你吃他的东西了。”
赫曼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着队长嘴角的红油。
“你疯了吗！那种用发霉黑麦和草木灰弄出来的死面疙瘩，是给人吃的吗！你堂堂落枫镇治安所队长，去吃一个穷光蛋弄出来的猪食！”
队长猛地站起身，铁甲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他一把揪住赫曼那件丝绸马甲的衣领，硬生生把这个粮铺老板提得脚尖离地。
“老东西，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队长压低声音，浓郁的孜然味直接喷在赫曼的鼻尖上。
“你懂个屁的猪食。老子警告你，以后少拿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去骚扰莱昂老板。他是个本分的手艺人。你敢再诬告良民，不用等镇长发话，治安所第一个不答应！”
队长松开手。
赫曼一屁股摔在柜台后面的木板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队长大步流星地走出粮铺，连桌上那个装满碎银子的布袋都没多看一眼。
粮铺里安静得只剩下石磨转动的隆隆声。
老伙计躲在麻袋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赫曼坐在地上。
他想不通。
切断精麦粉供应，逼着他买长绿毛的劣质黑麦粉。
这本该是斩断莱昂生计的致命一击。
买通老汤姆去举报，动用治安所的武装力量去查封。这本该是断绝他退路的最后防线。
这两套组合拳打下去，就算王都那些有背景的大商会也要掉一层皮。
莱昂一个负债累累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能翻盘。
而且还把去抓他的正规军，变成了替他说话的保护伞。
赫曼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马甲上的灰尘。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普通手段逼不走这小子了。这种能蛊惑治安所的邪门手艺，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弄下去。再这么放任他在山上折腾，秋收节之前他说不定真能把那五百银币的本金凑齐。
一旦债务还清，这小子就彻底脱离掌控了。他肯定会像他那个短命的老子一样，拿着钱去买把破剑，跑到灰砾群山里当佣兵送死。
“去后院。”赫曼转头冲着伙计吼了一嗓子，“把石磨停了，给我套车，我要去一趟灰砾群山方向的边境集市。”
伙计愣了一下。
“老板，那边可是三不管的黑市。咱们粮铺的生意从来不往那边走啊。”
“少废话！”赫曼抓起桌上的账本摔在地上，“昨天下午我付了十个银币的定金给那帮带猎犬的家伙。现在该让他们干活了。正规军讲规矩，捕奴队可不讲。”
......
艾兰山麓，原木小屋。
清晨的阳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洒在沾满面粉的松木案板上。
莱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穿着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靠在灶台旁边。
案板上堆着一座小小的“铜币山”。
黄澄澄的铜币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和油污，那是昨晚那三十几个兵痞从鞋底、裤裆和铁甲缝隙里抠出来的。
算了，好歹是钱，勉强收下吧。
莉亚蹲在案板旁边。
她那对巨大的狐狸耳朵竖得笔直，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堆铜币。
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把地上的落叶都扫出了一个干净的半圆。
“大人，咱们发财了啊。”
莉亚咽了一大口口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那堆铜币。
莱昂拿起一块麻布，把案板边缘的面包屑擦进垃圾桶里。
“发个屁的财，全是零钱，连买几块好点的防风玻璃都不够。”
他嘴上这么吐槽，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这笔账。
昨天下午在赫曼的粮铺里，买那三大袋长了绿毛的劣质黑麦粉，总共花了十五个铜币。
经过系统奖励的草木灰碱水洗涤法，去除了毒麦麸，提取出纯净的小麦蛋白。昨晚洗出的大半盆面筋球，按照两铜币一串的价格，卖给了那三十多个治安所的士兵。
每人限购五串，三十个人就是三百枚铜币，折合三枚银币。
再加上卫兵队长直接拍在案板上的那四枚银币定金。
总收入七枚银币，扣除十五铜币的成本。
净利润高达六枚银币又八十五个铜币！
这简直是暴利。在物价极其严谨的艾兰德大陆，一个底层采药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攒不下两枚银币。
莱昂拉开抽屉，把那四枚银币扔进去。
赫曼想用材料封锁来逼他关门，却根本不知道，在地球现代食品工业的打击下，再垃圾的废料也能被变废为宝！
只要内部的小麦蛋白骨架还存活，配合上地球夜市大排档特制的烧烤酱料。
这帮常年吃死面饼的异界土著，根本扛不住这种孜然和野猪板油的高温轰炸！
啊啊哈哈哈哈！
真是太酷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