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长矛砸在石头上。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双眼放光，一把推开挡路的老汤姆，齐刷刷的冲向那座破木屋的石头灶台。
老汤姆干瘦的身体，被几个穿铠甲的壮汉连撞了三四下，直接滚到院墙角落。
他死死捂着脑袋。
这群本该代表落枫镇最高武力的正规军，现在为了几个沾着黑灰的位置，互相推搡的面红耳赤。
“别挤！！老子掏钱了！！让我先过去！！”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攥着两枚被汗水浸的发黑的铜币，拼命往石灶前头挤。
“滚你娘的！！你那两铜币够干什么？？我这有半个银毫子！！”
另一个年轻卫兵直接用手里的生铁盾牌顶住刀疤脸的腰眼。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缝里夹着一块碎银子。
军靴踩烂了院里的落叶，
铁甲互相摩擦。一股子红油香气飘散开来，混着孜然、野猪板油还有粗辣椒面，把这些底层兵痞平时藏在军纪底下的贪婪狂躁全给勾了出来。
莱昂站在灶台后头。这群人快要贴到炭网上了。
他手里的蒲扇停了。
站最前头的卫兵队长不干了，还没等莱昂开口。
“都他妈给老子退后！！”
队长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右手猛的拍在松木案板上。
案板上的四枚银币震的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因为辣椒刺激跟格外渴望而充血的眼睛，恶狠狠的扫过身后那群手下。
“老子这四枚银币是买两百串的定金。莱昂老板手里的货得先紧着我来。谁敢跟我抢这第一炉，我现在就拿他当瘟疫同党剁了！！”
这话一出，后头的士兵不干了。
平时在治安所里被长官克扣军饷就算了，现在连吃口肉都要被插队。被香味折磨的抓心挠肝，几个胆大的老兵直接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大人，规矩是规矩，但肚子饿了大家都不好受。”刀疤脸老兵往前顶了半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我们凑一凑，买个十串八串的先垫垫肚子。你一个人占两百串，这胃口也太大了点。”
“你想造反？？”
队长拔出半截制式长剑。黄铜剑格卡在剑鞘边缘，发出一声咔哒脆响。
一场为了烤面筋引发的治安所内讧，眼看要在院子里爆发。
「当、当、当......」
三声清脆的敲击，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争吵。
莱昂拿着那把拨弄炭火的黑铁棍，不轻不重的敲在生铁炭网上。
院子里的声停了，三十几个人齐刷刷的盯向他。
莱昂把黑铁棍随手扔在脚边。他无视了队长拔出半截的长剑，还有那些攥着铜币的手。
他伸出沾着面粉的手指，指了指挂在篱笆外头的那块破木牌。
“都不识字？？”
莱昂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火气。
“本店禁止打斗。不管你们是来查封的，还是来买宵夜的。到了我的院子，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拿起一条抹布，擦了擦松木案板上的油污。
“第一，排队。第二，每人限购五串。第三，准备好零钱。不买的，现在就可以滚下山去。”
队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四枚银币。
“莱昂老板，我可是付了全款的。你这限购五串，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莱昂抬了抬眼皮。
“后院那半盆面筋洗出来就那么多。你一个人包圆了，让这三十多号兄弟闻着味看你吃？？”
他把那四枚银币往前推了推。
“要么拿走十铜币的面筋，剩下的钱退给你。要么带着你这四枚银币，再带上你的人，去镇长那儿告我抗拒执法。你选一个。”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莱昂很清楚这帮兵痞的软肋。真让队长一个人独吞了所有食物，这群失去理智的士兵绝对会闹事。他得把这群人，彻底转化成自己的客户。
再说了，把原本准备当垃圾扔掉的毒麦麸残渣，用水洗出面筋，再卖给这帮来抓自己的正规军。这种零成本倒赚的买卖，才是真正的收割。
面筋球上的红油滋滋作响。
队长盯着案板。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知道自己没得选。现在要是掀桌子，他连一根签子都吃不到。
“算你狠。”
队长把剑推回剑鞘，恶狠狠的指着后头的士兵。
“都没听见吗！！排队！！排成一列！！谁敢乱插队，回去关三天水牢！！”
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老老实实的在石灶前头。
他们平时在落枫镇横行霸道惯了。
莉亚从水缸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她那对巨大的狐狸耳朵不停抖动。
毛茸茸的尾巴在后头不自觉的摇晃着。那群刚才还要打要杀的大汉，现在一个个攥着铜币，乖巧的站在那儿咽口水。
她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大人的魔法，已经厉害到不需要念咒语就能操控人心了吗？？
“莉亚。别愣着，端面筋。”
莱昂的吩咐让狐娘回过神来。她赶紧转身跑向后院，把剩下那半盆串好的面筋球端了出来，放在案板上。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原木小屋的前院，变成了落枫镇有史以来最荒诞的夜市。
莱昂烤着肉。
一批又一批的面筋球铺在生铁炭网上。
刷油，翻面，撒料。
猪鬃毛刷子在面筋表面来回涂抹。红油顺着孔洞滴进炭火，腾起阵阵带着辣味的白烟。
“嘶....哈！！”
排在第一个的队长拿到那五串面筋，根本顾不上烫。他一口咬掉一个冒油的面筋球，辣的眼泪直流，但还是拼命的咀嚼着。
小麦蛋白独有的韧性，混着野猪板油的浓香，让他觉得这辈子前三十年吃的那些水煮肉，全都是猪食。
排在后头的士兵拿到面筋后，连站都站不住了。
满身铁甲的汉子们，直接蹲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有人靠在篱笆上，有人坐在劈柴的木墩上，有人直接蹲在烂泥地里。
整个院子里，全是疯狂咀嚼跟被辣的不断抽气的声音。
刀疤脸老兵手里拿着两根光秃秃的竹签，连签子上的木刺都舔的一干二净。他满嘴都是红艳艳的辣油，直愣愣的盯着莱昂。
“老板...这东西，明天还有吗？？”
他小心翼翼的问。
莱昂翻动着铁网上的最后一批面筋，心里飞快盘算着。
买那三袋劣质黑麦粉，他只花了十五个铜币。洗出来的面筋，现在按两铜币一串的价格卖给这三十多个人。每人限购五串，那就是十个铜币。三十个人，足足三百枚铜币，也就是三枚银币。
这还不算队长直接拍在案板上的那四枚银币定金。
不仅完美化解了查封危机，还顺手打开了落枫镇下沉市场的口碑。赫曼想用劣质麦粉封死他的退路，结果反而成了他暴利的原材料供应商。
嘿嘿嘿！
我真牛逼！
“看心情。”
莱昂撒上一把粗盐粒，故意道。
“我这人懒。面筋太难洗了。明天说不定就关门睡觉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蹲着的那群士兵直接炸了锅。
「别啊老板！！你这关门了我们吃什么去？？」
“就是！！我这刚尝出点味儿，以后吃不到这口，镇上那些黑麦死面饼我怎么咽的下去？？”
“我加钱行不行？？我预订明天的份！！”
一枚枚沾着泥土跟汗水的铜币，强行塞到案板上。有几个老兵，把身上藏着的半块干肉条掏出来当抵押。
面筋彻底售罄。
后院那半盆废料，连一滴水都没剩下。
老汤姆躲在院门外头。看着这群正规军满嘴红油、疯狂往案板上扔钱，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下山的土路上。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种带着酸腐味的毒水，最后会变成这些大人抢着送钱的宝贝？？他知道自己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要是再待下去，这群疯子说不定会拿他来试试那铁网烫不烫。
老汤姆连滚带爬的顺着山道跑了。
夜风吹散了院子里的炭火味。
吃光了存货，又倒贴一大把铜币当明天的预订款，卫兵们这才恋恋不舍的捡起地上的长矛跟盾牌。
队长站在石灶旁边，打了个饱嗝。
浓郁的孜然味从他嘴里飘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红油。那张因为辣椒刺激而通红的脸，慢慢恢复了一点常年混迹底层的精明。
他盯着莱昂，沉默了片刻。
食欲得到了满足，但摆在眼前的烂摊子，还必须要收拾。
四枚银币的定金他没要回来，就当是封口费了。但这事，远没有结束。
“莱昂老板。”
队长压低声音，上前走了一步，铁靴子踩在一块碎木板上。
“你这手艺，确实厉害。今天这事，我认栽。回去我就跟镇长说，这山上根本没有什么瘟疫，都是老汤姆那个疯子看花了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只剩一点余温的石灶。
“但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队长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把长剑的剑鞘。
“镇长那边好糊弄。但赫曼那个老东西花钱雇我们来拿你的地契，几串烤肉打发不走他。”
莱昂拿起一块麻布，慢条斯理的擦着手。
“他有借据，秋收节之前，这地契还轮不到他拿。”
“你太小看他了。”
队长冷笑一声，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带着警告。
“你以为他只找了治安所？？下午我来之前，亲眼看见赫曼去了趟灰砾群山方向的黑市。他去找了捕奴队的人。”
莱昂擦手的动作停了，眉头一皱。
“捕奴队可不归落枫镇的法案管。”队长瞥向莱昂身后的莉亚，“那些带着猎犬的亡命徒，只认钱，不认规矩。你这木屋没有围墙，你身边还带着个没挂牌子的半兽人。”
他转过身，对那些正在列队的手下挥了挥手。
“明晚，我还会来。希望到时候，你这石灶还没被那些亡命徒砸碎。”
队长顺着山道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莱昂站在原地，一脸思索。
赫曼这是见明抢不行，准备直接掀桌子玩阴的了。
转过头，他看向躲在阴影里的莉亚。狐娘正望着山道的方向，放在腰后的那只手，紧紧攥着那把割草小刀。
后颈上那道极淡的环形勒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ε=(´ο｀*)))唉
这世道做人真难～
